第一章 錐心之辱

重陽節(jié)的前兩天，空氣里已經(jīng)能嗅到一絲秋日的干燥與涼意。

林梅起了個大早，比平時更仔細(xì)地梳了頭，甚至難得地抹了點(diǎn)兒媳周雅淘汰下來的口紅。今天，兒子張盛要帶她去選在孫子熠熠百日宴上穿的禮服。這是她偷偷期待了小半個月的事——站在臺上，作為熠熠的奶奶，對前來道賀的親朋好友說幾句祝福的話。

鏡子里的人，頭發(fā)花白了大半，眼角的皺紋深刻得能夾住米粒。常年操勞的手粗糙不堪，指節(jié)有些變形。但她眼里有光，一種屬于祖母的、柔軟而驕傲的光。

“媽，您快點(diǎn)行不行？磨磨蹭蹭的，我們約了十點(diǎn)，遲到多不好看?！睆埵⒌穆曇魪目蛷d傳來，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。

“來了來了?！绷置沸〔娇熳叱鋈?，臉上堆著笑。

兒子張盛穿著筆挺的襯衫西褲，頭發(fā)梳得油亮，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樣。兒媳周雅抱著孩子，穿著一身名牌運(yùn)動服，正低頭**著懷里的熠熠，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她。

一路上，張盛的車開得飛快，車內(nèi)放著吵鬧的搖滾樂。林梅坐在后座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手心因緊張微微出汗。她默默 rehearsing 著在網(wǎng)上查到的、那些文縐縐的祝福語，生怕自己這個“文盲”到時候會丟兒子的臉。

高級定制禮服店里，燈光璀璨，衣香鬢影。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，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味。林梅有些拘謹(jǐn)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。店員訓(xùn)練有素，保持著禮貌的微笑，但那眼神里的打量，還是讓林梅感到一陣不自在。

“把你們這兒，適合中老年婦女穿的，端莊大氣一點(diǎn)的款式拿來試試?！睆埵Φ陠T吩咐道，語氣像是來談一筆生意。

店員拿來幾件衣服。林梅看中了一件暗紅色、繡著金色云紋的改良旗袍，料子挺括，顏色喜慶又不失穩(wěn)重。她小心翼翼地去觸摸那光滑的絲綢，眼里流露出喜愛。

“這件挺好，喜慶?！彼÷晫鹤诱f。

張盛瞥了一眼，不置可否，“先去試試?！?br>
當(dāng)林梅換上那件旗袍，從試衣間里有些局促地走出來時，店里的幾位客人都投來了目光。衣服很合身，暗紅色襯得她氣色好了不少，那些金色的絲線在燈光下隱隱發(fā)光，竟讓她平添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貴氣。連店員都真心實(shí)意地夸贊：“阿姨穿這件真好看，很有氣質(zhì)。”

林梅看著鏡中的自己，恍惚了一瞬。她幾乎不認(rèn)識鏡子里那個人了。

就在這時，張盛走了過來，上下打量了她幾眼，眉頭越皺越緊。他突然伸出手，近乎粗魯?shù)匾话褗Z過林梅手里還攥著的、她原本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外套。

“行了，就這件吧，包起來?！彼麑Φ陠T說，語氣沒有絲毫為母親感到高興的意思。

林梅一愣，下意識地想拿回自己的舊外套：“小盛，我這件衣服......”

“還留著這破玩意兒干嘛？丟人現(xiàn)眼！”張盛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，扎進(jìn)林梅心里。他嫌惡地看著那件舊外套，仿佛那是什么臟東西。

爭執(zhí)間，張盛猛地一推搡。

林梅年紀(jì)大了，本就站得不穩(wěn)，被他這一推，腳下高跟鞋一崴，“噗通”一聲重重摔倒在地。手肘和胯骨撞在冰冷堅(jiān)硬的大理石地面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，劇痛瞬間傳來。

整個店面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，帶著驚愕、好奇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。

一位好心的店員小姐姐立刻上前，想要攙扶林梅：“阿姨，您沒事吧？”

“不用管她！”張盛厲聲喝止，他非但沒有絲毫愧疚，反而像是被點(diǎn)燃的炮仗，徹底炸了。他環(huán)視一圈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，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羞憤和暴戾的神情，他指著倒在地上的林梅，聲音刻薄而響亮：

“不用管她這種***！不識抬舉！”

“她啊，這輩子就不認(rèn)得幾個字，是個徹頭徹尾的文盲！整天就知道吸自己兒子和兒媳的血，像個水蛭一樣！”

“現(xiàn)在還想來禍害自己的孫子，穿得人五人六的想去百日宴上致辭？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，配嗎？”

一句句惡毒的話語，如同淬了毒的冰錐，狠狠刺穿林梅的耳膜，扎進(jìn)她的心臟。她趴在地上，手肘的疼痛遠(yuǎn)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。周圍那些目光，從最初的驚訝，變成了然，然后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輕視和**。

難堪，鋪天蓋地的難堪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
但比難堪更甚的，是一種徹骨的冰涼和絕望。

她怎么會......養(yǎng)出這樣的白眼狼？

他口中的“禍害孫子”，指的就是她瞞著他們，幾乎掏空了自己這些年偷偷攢下的所有積蓄，為熠熠精心準(zhǔn)備的百日宴??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