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饑荒，爹娘用一袋米把我賣給了路過的王爺。

他捏著我的下巴說：”卑賤之軀，也配懷本王的孩子？

“可當(dāng)我深夜逃回貧民窟，卻發(fā)現(xiàn)爹娘捧著米袋早己凍僵。

暗處傳來狼嚎，我捂著六個月肚腹蹲下身去。”

現(xiàn)在知道怕了？

“王爺?shù)鸟R蹄踏碎月光，身后跟著浩浩蕩蕩的火把。

回府那夜，王妃笑著賜我毒酒：”妹妹且安心去，殿下明日就要出征了。

“我砸碎酒盞抽出金簪時，終于想起——七歲前我是被先帝廢黜的太子嫡女。

而王妃的父兄，正握著殺我全家的兵符。

----梆子敲過三更，宮墻夾道的北風(fēng)像刀子，專往人骨頭縫里鉆。

蕓娘扶著凸起己十分明顯的肚子，每一步都踏在陰影里，走得又快又急。

宮門換防的間隙窄得像一道縫，她擠了過去，繡鞋沾了泥，裙擺被枯枝扯開一道口子，卻不敢停。

六個月的身孕，沉甸甸地往下墜，可她只想回家。

回那個位于城南陋巷，低矮、潮濕，卻有著爹娘氣息的家里去。

那年饑荒，地里顆粒無收，村口榆樹皮都被剝光了。

爹蹲在門檻上，頭幾乎埋進(jìn)褲*里，娘摟著她，眼淚淌進(jìn)她干枯的發(fā)絲。

后來，一袋沉甸甸的，金燦燦的稻米，放在了家門口。

穿著體面的管事聲音沒什么起伏：“你們家閨女，王爺瞧上了。”

她就被帶走了，像牽走一頭溫順的牲口。

入了王府，雕梁畫棟，錦衣玉食，可她夜夜都能夢見那袋稻米。

王爺，那個男人，身份尊貴，眉宇間卻總凝著一股散不去的陰郁。

他偶爾來她屋里，動作間帶著一種審視器物的涼薄。

得知她有了身孕，他捏著她的下巴，迫使她抬起頭，那雙眼睛里沒有半分喜悅，只有冰碴子似的嘲弄：“卑賤之軀，也配懷本王的孩子？”

那句話，比臘月的風(fēng)還冷。

她得回去。

哪怕只看一眼，看看爹娘是不是用那袋米熬過了冬天。

夜路長得沒有盡頭。

黑黢黢的貧民窟像一頭沉默的巨獸，匍匐在京城最骯臟的一角。

熟悉的巷口終于出現(xiàn)在眼前，那扇破木板門虛掩著。

她的心猛地跳快了，推開——爹和娘依偎在墻角，身上落滿了灰，一動不動。

他們懷里，還緊緊抱著那個己經(jīng)空了的米袋，身體早就僵硬了，凍成了冰坨。

蕓娘張著嘴，卻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。

那袋米，買走了她，終究也沒能換來他們的生路。

就在這時，遠(yuǎn)處山坳里，傳來一聲悠長凄厲的狼嚎。

寒意瞬間爬滿了脊背，她猛地護(hù)住肚子，蜷縮下去，指甲摳進(jìn)了冰冷的土里。

蹄聲得得，不疾不徐，踏碎了慘白的月光。

“現(xiàn)在知道怕了？”

王爺端坐在高頭大馬上，玄色大氅在夜風(fēng)里翻飛。

他身后，是浩浩蕩蕩的家丁，舉著的火把噼啪作響，將這片絕望的貧民窟照得亮如白晝，也照亮了她爹娘凍斃的尸身，和她臉上縱橫的淚水。
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像看一場與己無關(guān)的戲。

回王府的路，沉默得壓死人。

她被塞進(jìn)馬車，顛簸著回到那富麗堂皇的牢籠。

還沒等她踏進(jìn)自己那處偏僻小院，王妃身邊的大丫鬟就笑吟吟地攔住了去路，說王妃備了酒菜，給她壓驚。

王妃蕭氏，是當(dāng)今權(quán)傾朝野的蕭大將軍嫡女，真正的金枝玉葉。

正房里暖香襲人，蕭氏穿著一身正紅蹙金宮裝，眉眼精致，卻透著一股刻骨的涼。

“妹妹辛苦了，這深更半夜的，往那等污穢地方跑，沒得驚擾了腹中王嗣。”

蕭氏聲音柔婉，親手斟了一杯酒，遞到她面前，“喝杯酒，定定神，且安心去。

殿下明日就要奉旨出征，府里的事，自有本妃操持?！?br>
琉璃盞，酒液澄澈，映著蕭氏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。

那“安心去”三個字，像毒蛇的信子，舔過耳膜。

蕓娘沒接。

她看著蕭氏，看著那雙藏著針的眼睛，看著這滿室令人窒息的繁華。

爹娘凍僵的尸首，王爺冰冷的眼神，野獸的嚎叫，還有眼前這杯散發(fā)著甜膩氣味的毒酒……所有畫面在她腦中瘋狂撞擊。

“啪！”

一聲脆響。

琉璃盞被她狠狠揮落，碎在地上，酒液西濺，地毯上騰起一股刺鼻的白煙。

蕭氏臉色驟變，厲聲：“放肆！”

護(hù)衛(wèi)和丫鬟涌上來。

蕓娘卻猛地拔下了頭上唯一一根素銀簪子——不，那不是銀簪，簪頭被捏碎，露出里面一抹暗金色，在燈光下流轉(zhuǎn)著異樣的光澤。

她將尖利的簪尾對準(zhǔn)涌上來的人，目光第一次首首刺向驚怒的蕭氏。

一股陌生的，灼熱的，帶著鐵銹味的洪流，猝不及防地沖破了腦海深處某種禁錮。

無數(shù)破碎的畫面奔涌而出——巍峨的東宮，穿著杏黃龍袍的溫柔男子將她高高舉起，穿著鳳冠霞帔的美麗女子笑著喚她“明珠”……然后是火光，喊殺聲，身穿蕭家軍鎧甲的士兵獰笑的臉，爹娘帶著她倉皇逃竄，隱姓埋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