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從后半夜開始下的，淅淅瀝瀝砸在青石板上，濺起細(xì)碎的水花，混著血腥味漫過謝家老宅的朱紅門檻。

解雨晨靠在正廳的紅木柱上，指尖還沾著未干的血漬，他垂著眼，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(tuán)的人——那是謝家旁支的叛徒，私通九門外的勢力，想盜走藏在老宅地庫里的帛書殘卷。

刀刃劃破皮肉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，他微微斂眉，將染血的短刀在衣襟上擦了擦，動作慢條斯理，像在拂去指尖的塵埃。

雨聲里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瓦響。

解雨晨抬眼的瞬間，指尖己經(jīng)扣住了一枚銀針，目光冷冽如刀，射向屋頂?shù)姆较颉?br>
“誰？”

夜色翻涌，一道黑影踩著濕漉漉的瓦片躍下，落地時帶起一片水花，那人穿著件黑色的沖鋒衣，兜帽壓得很低，臉上架著一副墨鏡，即使在這樣的雨夜，也遮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

他抬手摘下兜帽，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，嘴角勾著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，正是黑**。

“嘖，小花，這么晚還在‘清理門戶’，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。”

黑**的聲音帶著點(diǎn)戲謔，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，瓶身貼著白色的標(biāo)簽，是進(jìn)口的強(qiáng)效止痛藥，“剛路過藥店，順便給你帶的，看你這臉色，疼得夠嗆吧？”

解雨晨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藥瓶上，又迅速抬眼，眼底的寒意沒褪分毫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側(cè)身，將那把擦干凈的短刀抵在了黑**的胸口，刀刃鋒利，隔著薄薄的沖鋒衣，己經(jīng)能感受到刺骨的涼意。

黑**的笑僵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那副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哪?，他甚至往前湊了湊，讓刀刃更貼近自己的皮膚，語氣輕佻：“怎么？

小花這是要卸磨殺驢？

還是說，怕我看見你這副狼狽的樣子？”

“齊羽?！?br>
解雨晨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淬了冰的冷意，他刻意咬重了這個名字，像是在提醒什么，“你到底是誰的人？”

黑**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齊羽這個名字，是他的軟肋，也是他們之間不能碰的禁忌。

那是齊家的名字，是牽扯著幾十年前那場血腥實(shí)驗(yàn)的名字，是謝家恨到骨子里的名字。
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后伸手，想去碰解雨晨的臉——那蒼白的臉頰上沾著一點(diǎn)血珠，襯得那雙桃花眼愈發(fā)艷**人，卻也愈發(fā)冰冷。

可他的手剛抬到一半，就被解雨晨揮開，力道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抗拒。

“別碰我?！?br>
解雨晨的聲音發(fā)緊，他看著黑**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，密密麻麻地疼，可嘴上的話卻更狠，“你接近我，到底是為了什么？

是為了謝家的帛書，還是為了完成你齊家沒做完的事？”

雨聲更大了，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，像是在敲打著兩人之間緊繃的弦。

黑**看著他，看著他明明疼得額頭冒汗，卻硬撐著挺首脊背的樣子，看著他眼底深處藏不住的疲憊與掙扎，心里像被灌滿了鉛，沉得厲害。

他知道解雨晨的身體狀況，知道那該死的長生蠱毒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(fā)作，疼得他恨不得把骨頭拆了。

他也知道，解雨晨這些年有多難，九門內(nèi)部暗流涌動，虎視眈眈，他一個人撐著謝家，撐著那些搖搖欲墜的規(guī)矩，早就身心俱疲。

可他不能說。

有些秘密，說出來，就是萬劫不復(fù)。

他只能重新勾起嘴角，裝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，伸手推開解雨晨抵在自己胸口的刀，語氣散漫：“我能為了什么？

自然是為了小花你啊?！?br>
他湊近解雨晨的耳邊，溫?zé)岬暮粑鼟哌^耳廓，帶著雨夜的濕冷氣息，“畢竟，這世上，能讓我黑**心甘情愿跟著的人，也就只有你解雨晨一個了?！?br>
解雨晨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刺破了他偽裝的堅(jiān)硬外殼，露出底下柔軟的、不堪一擊的內(nèi)里。

他猛地偏頭，避開黑**的氣息，手腕用力，想把刀再次抵回去，卻被黑**握住了手腕。

黑**的手掌很暖，帶著常年握槍的粗糙繭子，包裹著他冰涼的手腕，那溫度燙得他幾乎要發(fā)抖。

他掙扎了一下，沒掙開，反而被黑**拉得更近，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——黑**身上有淡淡的硝煙味，還有雨水的清冽味，而他自己身上，全是血腥味和藥味。

“放開?！?br>
解雨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“不放?！?br>
黑**看著他泛紅的眼眶，心里疼得厲害，他低聲說，“小花，別硬撐了。

我知道你疼，我知道你難受，我……你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
解雨晨猛地打斷他，眼底的寒意瞬間碎裂，涌出洶涌的情緒，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洪水，終于破堤而出，“你不知道謝家的人是怎么死的！

你不知道那些被當(dāng)成蠱蟲容器的孩子有多慘！

你不知道我爺爺臨死前，攥著我的手說的是什么！

齊羽，你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，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，帶著哽咽的尾音，震得兩人的耳膜都在疼。

黑**看著他泛紅的眼角，看著他滾落的一滴淚——那滴淚很快就被風(fēng)吹干了，像是從未存在過。

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喘不過氣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對不起，想說那些都不是他的錯，想說他從來沒想過傷害謝家，更沒想過傷害他。

可話到嘴邊，卻變成了一句：“我知道?！?br>
我知道你的恨，知道你的痛，知道你的身不由己。

所以我才會留在你身邊，才會替你擋下那些明槍暗箭，才會在你蠱毒發(fā)作的時候，守在你窗外，聽著你壓抑的**，一夜一夜地睡不著。

這些話，他沒說出口。

解雨晨卻像是被這三個字刺痛了，他用力甩開黑**的手，力道大得驚人，然后后退一步，重新舉起刀，刀尖首指黑**的心臟，眼底是決絕的冰冷：“滾。”

黑**看著他，看著他明明己經(jīng)撐不住，卻還要擺出這副同歸于盡的架勢，沉默了很久。

雨絲飄落在他的墨鏡上，模糊了他的視線，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。

他最后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，他將手里的藥瓶放在旁邊的石桌上，聲音很輕：“藥放在這了，記得吃。

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解雨晨蒼白的臉上，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(jìn)骨子里。

“九門的人都在盯著帛書，你一個人，撐不住的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，重新躍回屋頂，黑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雨夜中，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(yuǎn)的腳步聲，和石桌上那瓶孤零零的止痛藥。

解雨晨站在原地，握著刀的手微微發(fā)抖，刀刃上倒映著他蒼白的臉，和眼底未干的淚痕。

他看著石桌上的藥瓶，看著那瓶在雨夜里泛著冷光的藥，忽然腿一軟，靠在紅木柱上，緩緩滑坐在地。

雨聲依舊。

他抬手，捂住自己的小腹，那里傳來一陣熟悉的、鉆心的疼，是蠱毒又發(fā)作了。

冷汗浸濕了他的襯衫，貼在皮膚上，冰涼刺骨。

他蜷縮著身體，像一只受傷的小獸，在無人的雨夜里，**著自己的傷口。

過了很久，他才顫抖著伸出手，拿起石桌上的藥瓶，擰開瓶蓋，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，塞進(jìn)嘴里，沒有水，就這么干咽下去，藥片刮過喉嚨，帶著淡淡的苦澀。

他看著黑**消失的方向，眼底的冰冷漸漸褪去，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絕望。

齊羽，你到底是誰的人？

這個問題，他問了無數(shù)遍，卻始終沒有答案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看不見的屋頂上，黑**并沒有走遠(yuǎn)。

他靠著冰冷的瓦片，聽著下方傳來的、壓抑的悶哼聲，眼底的笑意徹底消失，只剩下一片濃稠的、化不開的痛楚。

他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墨鏡，鏡片后的眼睛，視線己經(jīng)有些模糊了——那是被蠱蟲咬傷的后遺癥，視力正在一天比一天衰退。

他低聲呢喃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
“小花，等我?！?br>
“等我毀了那些該死的東西，等我還你一個干凈的未來。”

“哪怕……要用我的命來換?！?br>
雨，還在下著。

這場雨，像是要把整個江南的心事，都淋透。

而那卷藏在地庫里的戰(zhàn)國帛書，在雨夜中，散發(fā)著幽幽的光，像是在等待著一場即將到來的、腥風(fēng)血雨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