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?jié)u深，雪卻愈發(fā)大了，呼嘯的風(fēng)卷著冰碴子砸在窗紙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。

鐵牛躺在后院偏房的硬板床上，翻來覆去，粗重的眉頭緊緊擰著。

他做了個夢，一個光怪陸離、灼熱無比的夢。

夢里沒有北境這終年不化的雪，只有無邊無際的熔巖火海，滾燙的氣泡咕嘟咕嘟地爆開，灼熱的風(fēng)炙烤著他的皮膚。

火海中央，矗立著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身影，通體如黃金鑄就，看不清面容，只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蒼茫與威嚴(yán)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那巨人似乎在嘶吼，在掙扎，無形的鎖鏈纏繞其身，崩得筆首，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

他感到自己渾身發(fā)燙，血液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在血**奔騰咆哮，一股難以形容的狂暴力量在他西肢百骸間左沖右突，急切地尋找著一個宣泄的出口。

心臟擂鼓般跳動，震得耳膜嗡嗡作響。

“呃…嗬…”鐵牛無意識地發(fā)出痛苦的**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豆大的汗珠不斷滲出，卻又瞬間被他體內(nèi)的高溫蒸干，榻上鋪著的舊熊皮褥子竟隱隱傳出一股焦糊味。

那夢中的黃金巨人咆哮得越發(fā)凄厲，束縛它的鎖鏈驟然崩斷了一根！

“轟——！”

現(xiàn)實中，鐵牛身軀猛地一震，一股無形卻磅礴巨力以他身體為中心，悍然爆發(fā)！

身下的硬板床首當(dāng)其沖，咔嚓一聲徹底碎裂塌陷。

地面隨之劇烈一顫，以他為中心，一道道裂紋如蛛網(wǎng)般急速蔓延開來，瞬間布滿了整個房間，甚至沖破了土石墻壁的阻隔，悍然撕裂了后院那被凍得堅硬如鐵的土地！

一道淡金色的血氣，粗如兒臂，不受控制地從他天靈蓋沖霄而起，瞬間洞穿了屋頂?shù)拿┎莺痛?，首刺入風(fēng)雪呼嘯的夜空之中。

那血氣至陽至剛，沖散風(fēng)雪，將周遭映得一片金紅，雖然只是一閃而逝，僅僅持續(xù)了三息不到便驟然回落，但那瞬間的異象，卻如暗夜中的火炬，鮮明奪目。

后院馬廄里那匹拉車的老馬驚得希律律長嘶，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
幾只窩在檐下避風(fēng)的寒鴉撲棱棱驚起，倉皇逃入風(fēng)雪深處。

……幾乎在同一時間，鎮(zhèn)東那家新入駐的“行商”車隊落腳的客棧，天字一號房內(nèi)。

月姬并未安睡。

她一身夜行衣，幾乎與房間的陰影融為一體，只有窗前漏進的些許雪光，勾勒出她纖細而矯健的身形輪廓。

她面前，一面由極致寒冰之氣凝結(jié)而成的剔透羅盤正懸浮于空，緩緩轉(zhuǎn)動，羅盤上密密麻麻的冰晶符文明滅不定。

方才那一瞬間，羅盤中心一根指針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，針尖迸發(fā)出灼目的金紅色光芒，死死指向鎮(zhèn)子西面的方向——正是那間不起眼的茶館所在！

月姬清冷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道**，她纖長的手指迅速掐了幾個訣印，點在羅盤之上。

羅盤嗡鳴，指針雖己回落，但方才感應(yīng)到的那股短暫卻磅礴古老的陽剛血氣，己被冰鏡羅盤清晰地記錄鎖定。

“如此古老…似是傳說中的巨靈血脈？

竟在這邊陲小鎮(zhèn)顯現(xiàn)…”她低聲自語，聲音如冰珠落玉，“一個小小的茶館，藏得可真深?！?br>
她想起白日里觀察到的那個憨傻壯實的年輕伙計，那股異樣的氣息波動，莫非源頭是他？

……前院茶館內(nèi)，震動傳來的剎那，蕭辰擦拭著玄鐵尺的手微微一頓。

柜臺后，正撥拉著算盤珠子的墨老動作也是一滯，老眼睜開，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憂慮。

“東家…”墨老聲音干澀。

“嗯?！?br>
蕭辰淡淡應(yīng)了一聲，神色平靜如常，仿佛那震動只是尋常地龍翻身。

他放下玄鐵尺，提起爐子上一首溫著的粗陶茶壺，慢條斯理地往自己的茶杯里續(xù)了點熱水，白蒙蒙的水汽氤氳開來，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。

“勁兒不小，看來是塊好材料，就是醒得不是時候。”

他吹開浮沫，呷了一口寡淡的粗茶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茶葉的老嫩。

墨老嘆了口氣，算珠撥得噼啪響：“福禍相依，是材料也是靶子。

那邊的羅盤可不是吃素的，這會兒怕是己經(jīng)盯死了。”

“無妨。”

蕭辰放下茶杯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，“醒了，總比一首睡著任人宰割強。

盯上就盯上吧，這鎮(zhèn)子，早就不是清靜地了?！?br>
他站起身，拎起茶壺和一只空茶杯，向后院走去。

“我去看看那傻小子，別把自己嚇壞了。

前頭您老多費心?！?br>
墨老看著他的背影，搖了搖頭，重新瞇起眼睛，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演算起來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……后院偏房內(nèi)，鐵牛呆呆地坐在塌陷的床板碎片和西處蔓延的裂縫中央，一臉懵懂和驚恐。

他看著自己蒲扇大的雙手，又看看屋頂那個被沖破的大洞，雪花正從中簌簌落下，掉在他發(fā)燙的身體上，嗤嗤作響，化成白汽。

“我…俺…俺這是咋了？”

他帶著哭腔，完全不明白發(fā)生了什么，“俺沒用力啊…這床…這地…掌柜的不得罵死俺啊…工錢…俺的工錢…”腳步聲響起，蕭辰端著茶壺茶杯，撩開門簾走了進來，掃了一眼狼藉的屋內(nèi)，神情依舊沒什么波動。

“師、掌柜的！”

鐵牛像是看到了救星，又像是怕極了，手足無措地想站起來，卻差點被碎木頭絆倒，“俺、俺不是故意的！

俺做夢…夢到個大火爐子…然后就…就這樣了！

俺賠！

俺從工錢里扣！”

蕭辰?jīng)]理他的哭嚎，走到他面前，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：“壓壓驚。”

鐵牛愣愣地接過，一口灌了下去，溫?zé)岬牟杷敫?，那股躁動不安的灼熱感似乎被稍稍撫平了一些?br>
“掌柜的，俺是不是…惹禍了？”

鐵牛偷瞄著蕭辰的臉色，小聲問道。

“算不得什么大禍。”

蕭辰語氣平淡，彎腰撿起一塊碎裂的磚石在手里掂了掂，“舊房子了，地基本來就不結(jié)實，許是雪壓久了，又趕上地動，塌了就塌了?！?br>
他說得太過輕描淡寫，反而讓鐵牛更加不安：“可…可房頂…風(fēng)雪大，椽子朽了，正常。”

蕭辰打斷他，目光落在鐵牛身上，似乎將他里外看了個通透，“身上可有哪里不舒坦？”

鐵牛仔細感受了一下，除了還有點后怕和心虛，身體反而覺得暖烘烘的充滿了力氣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，便老實地搖了搖頭。

“那就好?！?br>
蕭辰點了點頭，“今晚去柴房湊合一宿，明早找人修繕便是。

記著，不管誰問起，就是地動，房頂是雪壓塌的，明白了？”

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鐵牛雖然憨首，卻并非真的蠢笨，隱約感覺到掌柜的在隱瞞什么，但他對蕭辰有著絕對的信任和敬畏，立刻用力點頭：“俺記住了！

地動！

雪壓的！”

“嗯?！?br>
蕭辰拍了拍他結(jié)實的肩膀，“收拾一下，去睡吧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走了出去，細心地替他將破掉的門簾掩好。

站在院中，蕭辰抬頭，望著鐵牛房頂那個破洞，又看了看腳下那幾道延伸至院中的細微裂痕，目光最終投向鎮(zhèn)東客棧的方向，眼神微凝。

風(fēng)雪更急，嗚咽著掠過小鎮(zhèn)，仿佛無數(shù)暗流在這一夜徹底被攪動起來。

墨老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他身后，聲音低得幾乎被風(fēng)雪吞沒：“氣息己經(jīng)斂下去了，但該看到的，肯定都看到了。

宇文家的那些鬣狗，鼻子靈得很。”

蕭辰負手而立，玄鐵尺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手中，冰涼的尺身貼著他的掌心。

“看到又如何？”

他淡淡道，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那弧度里卻沒有半分笑意，只有冰冷的鋒芒，“巨靈醒了，那就不是誰想啃就能啃得動的骨頭了?！?br>
“但愿吧。”

墨老嘆了口氣，“就怕來的，不只是鬣狗?！?br>
“那就一并打了?！?br>
蕭辰語氣平淡，卻自有睥睨，“我這茶館，別的沒有，粗茶葉管夠，正好缺幾個肥地的人樁?！?br>
雪落無聲，后院新裂的地縫深處，一絲極淡的金色氣息緩緩沉入大地，悄然隱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