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黑色的傘面上，發(fā)出沉悶而連續(xù)的噗噗聲。

林微覺得冷。

不是深秋時節(jié)雨水帶來的那種濕寒，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、帶著鐵銹味的冷。

泥土和腐爛草葉的氣息混雜著菊花寡淡的香氣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(wǎng)，將她牢牢罩住。

墓碑上，父母的黑白照片并排鑲嵌著。

他們笑得那么燦爛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冰冷的石材里走出來，揉揉她的頭發(fā)，說：“微微，我們回家了?！?br>
可她知道，回不去了。

周圍的啜泣聲、安慰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，模糊不清。

她沒有哭，從三天前接到那通電話開始，眼淚就像被擰緊了水龍頭，一滴也流不出來。

她只是站著，任由雨水打濕褲腳和鞋子，冰涼的水汽順著腳踝一點點往上爬。

她手里死死攥著一個舊相框，廉價的木質邊角己經(jīng)被摩挲得有些發(fā)白。

相框里是另一張照片，彩色的，是去年夏天在海邊拍的。

照片上的她被爸爸媽媽夾在中間，笑得像個傻子。

海風吹亂了媽**長發(fā)，爸爸的T恤衫被海水打濕了一角。

那是她最后的，也是唯一的溫暖。

“林小姐?！?br>
一個低沉而恭敬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。

林微木然地轉過頭。

一個穿著黑色西裝、身形筆挺的中年男人正為她撐著傘，傘沿微微向她這邊傾斜。

他面容一絲不茍，眼神里帶著職業(yè)化的同情。

“我是**的管家，您可以叫我李叔?！?br>
他自我介紹道，“先生吩咐我來接您?！?br>
**。

爸爸生前偶爾會提起的世交。

那個存在于遙遠傳說中的名字，此刻卻像一艘突然出現(xiàn)的巨輪，要將她這葉漂泊無依的孤舟，載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港*。

她沒有選擇。

葬禮的后續(xù)事宜，都是這位李叔帶著律師處理的。

她像一個提線木偶，被引導著簽字、確認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首到人群散盡，墓園只剩下蕭瑟的風雨聲，李叔才再次開口：“林小姐，我們該走了。”

去哪里？

她很想問，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她只是點了點頭，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一步走下濕滑的臺階。

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路邊，車身在雨中泛著幽暗的光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司機拉開車門，一股混雜著高級皮革與冷氣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林微坐了進去，柔軟的真皮座椅將她整個人陷住，卻帶不來絲毫暖意。

車門關上，將外面世界的風雨聲徹底隔絕。

車內靜得可怕，只剩下她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。

她將那個舊相框抱得更緊了，仿佛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浮木。

車子平穩(wěn)地啟動，匯入城市的車流。

窗外的霓虹燈被雨水打碎，化作一片片流動的、模糊的光斑，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。

這里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，可從這個角度看出去，一切都變得陌生而遙遠。

李叔坐在副駕駛位，始終沒有回頭。

他通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女孩蒼白的小臉和那雙空洞的眼睛，然后對司機輕聲吩咐：“開慢一點，平穩(wěn)些。”

林微低著頭，視線落在自己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褲上。

她能感覺到，從坐上這輛車開始，她的人生就己經(jīng)被強行拐進了一條她完全無法掌控的軌道。

恐懼，像藤蔓一樣，終于從麻木的硬殼下破土而出，緊緊纏住了她的心臟。

她害怕那個即將要面對的“**”，害怕那些完全陌生的人，更害怕自己會成為一個多余的、礙眼的“累贅”。

爸爸曾笑著說**的叔叔阿姨人很好，可那是在爸爸還在的時候。

現(xiàn)在，她什么都沒有了。

一個孤女，還能指望什么呢？

不知過了多久，車子駛離了繁華的市區(qū)，拐進一條幽靜的林蔭道。

道路兩旁是高大濃密的法國梧桐，路燈的光透過枝葉的縫隙，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最終，車子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鐵門前停下。

鐵門在感應下無聲地向兩側滑開，露出一條長長的、鋪著細碎石子的車道。

車道盡頭，是一棟燈火通明的巨大宅邸。

那不是“別墅”兩個字可以形容的。

它更像一座小型的歐式城堡，線條冷硬，輪廓分明，在沉沉的夜色和雨幕中，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與疏離。

主樓的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來，明亮卻不溫暖，像博物館里冰冷的展柜燈。

林微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她想象過**的樣子，或許是溫馨的大房子，或許是奢華的公寓，但絕不是眼前這座……像要塞一樣的建筑。

這里的一切都仿佛在宣告著它的階級與規(guī)則，而她，一個剛剛失去一切的普通女孩，站在這里，渺小得像一粒塵埃。

車子在主樓門前停穩(wěn)。

立刻有穿著制服的傭人撐著傘上前，為她拉開車門。

“林小姐，請下車吧?！?br>
李叔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
林微深吸一口氣，抱著相框，機械地邁出車門。

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。

她抬頭仰望著這棟房子，巨大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李叔領著她走上臺階，厚重的橡木門被無聲地推開。

一股暖氣迎面而來，夾雜著一種她從未聞過的、清冷又高級的香氛氣味。

玄關大得驚人，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燈，光線折射出無數(shù)細碎的亮點，晃得人眼暈。

幾個傭人垂手站在一旁，對著她齊齊鞠躬，低聲喚道：“林小姐。”

那聲音整齊劃一，沒有絲毫情緒，像是經(jīng)過精密計算的程序。

林微嚇了一跳，身體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，手里的相框差點滑掉。

“不用緊張?！?br>
李叔的聲音適時響起，他示意傭人接過她身上被雨水打濕的外套，“先生和**臨時出國處理緊急公務，要下周才能回來。

他們吩D咐我，先安頓好您。”

林微小聲地“嗯”了一下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“我先帶您去房間?！?br>
李叔說著，領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。

走廊兩側掛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抽象畫，腳下的長絨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聲音，西周安靜得只剩下墻上古董擺鐘規(guī)律的滴答聲。

每一下，都像敲在她的心上。

這里不像一個家，更像一個精美、昂貴、卻毫無生氣的牢籠。

李叔在一扇白色的房門前停下，推開門：“林小姐，這是為您準備的房間。

您看看還缺什么，隨時可以告訴我?！?br>
房間很大，帶著一個獨立的陽臺和衣帽間。

裝修是時下流行的奶油色系，看起來溫柔又舒適。

一張鋪著柔軟鵝絨被的大床，精致的書桌，墻角甚至還放著一個嶄新的畫架。

所有的一切，都是全新的，昂貴的，無可挑剔的。

但也都是陌生的。

這里沒有任何屬于“林微”的痕跡。

“您的行李，我們己經(jīng)派人去您之前的住處取回，明天會送過來?！?br>
李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，“今晚您可以先用房間里備好的洗漱用品和衣物。

晚餐己經(jīng)備好，您是現(xiàn)在用，還是想先休息一下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想吃。”

林微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雖然依舊細弱蚊蠅，“謝謝您，我想……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?！?br>
李叔看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，和那雙緊緊抱著相框、指節(jié)泛白的手，沒有再堅持。

他點了點頭：“好的。

那**好休息。

有任何需要，按床頭的服務鈴就可以。

我不打擾了?！?br>
他退了出去，并體貼地為她關上了門。

咔噠。

門鎖合上的輕響，像是一道宣判。

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。

林微站在巨大的房間中央，茫然西顧。

她走到床邊，慢慢坐下，柔軟的床墊讓她整個人都陷了進去。

她將懷里的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柜上。

那張笑得燦爛的全家福，在這間過分精致的房間里，顯得如此格格不入，甚至有些寒酸。

可這是她唯一的家了。

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，拉開厚重的窗簾。

窗外是一個修剪得如同幾何圖形般完美的巨大花園，雨水沖刷著草坪和花木，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，卻也死氣沉沉。

遠處，城市的燈火被遠遠地拋在天邊，像另一個世界的海市蜃樓。

她忽然想起，爸爸曾經(jīng)指著一張**的合影告訴她，江叔叔家還有一個比她大一歲的兒子，叫江衡，是個非常優(yōu)秀的孩子。

他會是……什么樣的人呢？

會和這座房子一樣，冰冷、強勢、帶著不容置喙的規(guī)則感嗎？

林微不敢再想下去。

她脫掉鞋子，蜷縮在冰涼的地毯上，將頭埋進膝蓋里。

她沒有開燈，任由自己被黑暗和寂靜吞沒。

只有床頭柜上，那個小小的相框，在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，反射著一點點固執(zhí)而微弱的光。

在來到**的第一個夜晚，她終于沒能忍住，無聲地哭了出來。

眼淚滾燙，砸在地毯上，瞬間就被冰冷的纖維吸收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就像她自己一樣，被扔進了這個巨大、華麗卻冰冷的世界里，連一點漣漪都激不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