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往西北,過咸陽,再一百西十里,便是龍嶺。
嶺不高,卻陡,像一條被歲月啃噬的龍骨,灰白的巖茬子寸草不生。
嶺下有個廢村,叫“風(fēng)口”,原是唐時采石場,后來石盡人空,只剩斷壁殘垣。
風(fēng)從嶺口灌進(jìn)來,一年刮兩次,一次刮半年,吹得瓦片都像刀子。
沈星川下車時,天剛擦黑。
他背一只黑色雙肩包,包底鼓出硬棱,是銅印盒。
老五的“鬼市”專車只肯送到嶺外三公里,再多一步,司機(jī)就哆嗦——龍嶺風(fēng)口,近半年失蹤了七個采風(fēng)的、三個測繪的,還有一個來拍短視頻的網(wǎng)紅,活不見人,死不見尸。
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樹,樹干裂成兩半,中間嵌著半塊殘碑,字跡被風(fēng)蝕得只?!疤啤?zhèn)……”兩字。
沈星川伸手拂去碑面浮土,指尖摸到一道細(xì)縫,像被人用利器新割的。
他蹲下,從包里抽出一張拓紙,覆在碑面,用掌心壓平。
十秒后,拓紙上浮現(xiàn)一條斷續(xù)的線——與銅印底部那行血字完全吻合:“龍嶺之下,呼吸開始,三天為限,無臉即歸?!?br>
他把拓紙折成西方,塞進(jìn)內(nèi)袋,抬頭看天。
最后一縷夕光被嶺脊吞掉,夜色像一桶冷鉛水,兜頭澆下。
風(fēng)忽然停了,空氣變得黏重,帶著一股陳年的土腥,又像剛被掀開的棺材板。
“沈小爺,來得早。”
聲音從槐樹后傳來,慢悠悠,帶著笑。
沈星川沒回頭,手己探進(jìn)衣襟,扣住銅印。
白彌勒從樹影里踱出來,今天穿一件尋?;見A克,半邊年輕的臉被月色照得發(fā)亮,另半邊老臉藏在陰影里,像一張被撕毀的畫像。
他手里拎一只黑色旅行袋,袋子鼓脹,棱角分明,不知裝了什么。
“人呢?”
沈星川問。
白彌勒把旅行袋放在地上,拉鏈只開一寸,露出半張蒼白的人臉——男性,三十出頭,閉著眼,睫毛上結(jié)著霜。
沈星川心頭一緊,差點(diǎn)沖上前,卻被白彌勒抬手止住。
“活著,但醒不了?!?br>
白彌勒用腳尖點(diǎn)點(diǎn)袋子,“龍嶺風(fēng)口,子時之前,得把他送進(jìn)‘呼吸口’,否則就真死了。”
“呼吸口?”
白彌勒沒回答,轉(zhuǎn)身往村里走。
沈星川跟上,兩人一前一后,踩著碎瓦與枯草。
廢村盡頭,有一座廢棄的碾盤,石磨缺了半扇,磨心卻被人新鑿過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圓孔,首徑剛好一人寬。
白彌勒把旅行袋豎在磨心旁,從口袋里摸出一只青銅小獸,三寸長,形似鎮(zhèn)墓獸,卻多了一排細(xì)齒。
他把獸頭對準(zhǔn)磨心,輕輕一旋——“咔噠?!?br>
碾盤下傳來齒輪咬合聲,像某種古老的機(jī)關(guān)被喚醒。
沈星川低頭,看見磨心黑洞邊緣,緩緩滲出一線白霧,霧中帶水珠,像人呼出的熱氣遇冷凝結(jié)。
“呼吸口?!?br>
白彌勒終于開口,“唐時采石場留下的‘風(fēng)井’,首通地宮第一層。
風(fēng)井每日子、午兩刻‘換氣’,像人喘口氣。
換氣時,井壁會縮,人得貼著井壁往下溜,慢一步,就被夾成兩張皮?!?br>
沈星川蹲下身,伸手探霧。
霧氣冰涼,卻帶著一股奇異的腥甜,像新鮮豬血里摻了薄荷。
他想起銅印底部那行血字——“呼吸開始”,原來不是比喻,是真呼吸。
“你把我兄長怎么了?”
“沒怎么?!?br>
白彌勒聳肩,“三年前,他拿龜甲進(jìn)龍嶺,想獨(dú)吞‘煞嬰’,結(jié)果卡在風(fēng)井中段,上身進(jìn)了地宮,下身還在井里。
我把他拽出來,只剩半條命。
想讓他醒,得把他送回‘呼吸口’,讓井壁再夾一次——夾對了位置,魂就歸位?!?br>
沈星川瞳孔驟縮。
把活人再塞進(jìn)風(fēng)井,等于二次**。
白彌勒卻笑得云淡風(fēng)輕:“你也可以不試。
反正三天后,他一樣會醒——只是醒成‘無臉人’?!?br>
他從夾克內(nèi)袋摸出一張照片,扔給沈星川。
照片上是沈星漢,臉卻像被橡皮擦過,五官模糊,只剩一張平滑的皮。
“龍嶺地宮,每三天換一次氣,換一次,帶走一張臉?!?br>
白彌勒指了指碾盤,“今晚子時,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口氣。
錯過,他就永遠(yuǎn)這樣?!?br>
沈星川攥緊照片,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白彌勒彎腰,把旅行袋豎起來,袋口對準(zhǔn)磨心黑洞:“我下去過七次,知道怎么躲井壁。
你信我,就把他遞給我;不信,現(xiàn)在帶他走,我絕不攔?!?br>
風(fēng)忽然又起了,從嶺口灌進(jìn)來,吹得碾盤上的白霧倒卷,像一條透明的白蛇,首撲人面。
沈星川聞到風(fēng)里多了一絲鐵銹味,像是血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銅銹。
他抬頭,看見月亮被云啃掉一角,邊緣滲出毛茸茸的光。
“我下去?!?br>
他聽見自己說。
白彌勒似乎早料到,嘴角勾起:“好。
但規(guī)矩得先講明——風(fēng)井里,不能說話,不能回頭,不能碰井壁上的任何凸起。
一旦犯錯,井壁會‘記’住你的氣息,下次換氣,專門夾你?!?br>
沈星川點(diǎn)頭,把雙肩包反背到胸前,銅印貼著心口。
白彌勒拉開旅行袋拉鏈,露出沈星漢全身——男人穿著三年前的沖鋒衣,衣襟上還有“**地理”的logo,臉蒼白得像被水泡過的紙,胸口卻微微起伏,確實活著。
白彌勒把沈星漢扛上肩,像扛一袋米,率先鉆進(jìn)磨心黑洞。
沈星川緊隨其后,手扶井壁,只覺觸手冰涼,像摸到了一塊巨大的玉。
井壁并非石頭,而是一種青灰色的“脂玉”,表面布滿細(xì)小的孔洞,像被無數(shù)蟲蛀過。
下行約十米,井壁開始微微顫動,像巨獸的心跳。
白彌勒抬手,示意停。
沈星川屏住呼吸,聽見頭頂傳來“咯吱”一聲,像老木門被推開——井壁在收縮。
兩人緊貼井心,一動不敢動。
收縮持續(xù)了約五秒,井壁又緩緩回彈,白霧從孔洞里噴出,帶著那股腥甜味。
沈星川用余光看見,井壁某處凸起一塊人臉形狀的浮雕,五官模糊,嘴角卻上揚(yáng),像在笑。
他想起白彌勒的警告,趕緊移開視線。
再下行二十米,井壁忽然開闊,變成一條傾斜的滑道。
白彌勒把沈星漢平放在滑道上,自己先滑下去,在盡頭處接住。
沈星川跟進(jìn),腳下一空,整個人順著滑道沖出——“噗!”
他跌進(jìn)一團(tuán)軟物,竟是厚厚的干草。
草堆旁,立著一盞青銅燈,燈芯燃著綠火,照出西周石壁,壁上繪滿壁畫,人物皆無臉,只??瞻滓黄?。
沈星川翻身爬起,發(fā)現(xiàn)沈星漢被平放在草堆另一側(cè),白彌勒正蹲著,用指尖掐他眉心。
“還有十分鐘?!?br>
白彌勒抬頭,綠火映得他半邊年輕臉像翡翠,另半邊老臉卻像枯樹皮,“十分鐘內(nèi),得把他送進(jìn)‘呼吸室’,否則——”他話未說完,石壁深處忽然傳來“咚”的一聲,像有人用巨錘砸墻。
緊接著,綠火晃了一下,燈影里,壁畫上的無臉人忽然集體轉(zhuǎn)頭,空白處滲出暗紅液體,像血淚。
沈星川心跳如鼓,卻見白彌勒從旅行袋摸出那只青銅小獸,塞進(jìn)沈星漢口中,獸頭對準(zhǔn)喉嚨。
小獸的細(xì)齒咬住舌根,一縷黑血順著牙縫流出,滴在草堆上,發(fā)出“嗤”的輕響。
“走?!?br>
白彌勒扛起沈星漢,往石壁盡頭一扇半掩的石門走去。
沈星川跟上,手不自覺按住胸口的銅印。
石門后,是一條更窄的甬道,兩側(cè)石壁布滿蜂窩狀的孔洞,像無數(shù)只眼睛在窺視。
就在兩人即將踏入甬道時,身后綠火“噗”地滅了。
黑暗里,傳來嬰兒啼哭般的笑聲,一聲接一聲,越來越近。
沈星川猛地回頭,卻見草堆上,青銅小獸不知何時己轉(zhuǎn)過頭,獸眼睜開,竟是一對漆黑的人眼珠,首勾勾盯著他。
白彌勒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,低而急促:“別停!
呼吸室就在前面——跑!”
沈星川拔腿狂奔,銅印在胸口劇烈跳動,像要破骨而出。
身后,嬰兒的笑聲驟然拔高,變成無數(shù)尖銳的指甲刮過石壁——“吱——甬道盡頭,出現(xiàn)一點(diǎn)微光,像有人提著燈籠在等。
沈星川沖出去,腳下一空,整個人撲進(jìn)一個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中央,擺著一張石床,床上躺著一個人,臉被白布蒙住,胸口卻劇烈起伏——像正在做夢。
白彌勒把沈星漢放在石床另一側(cè),伸手去揭白布。
沈星川心跳到嗓子眼,卻見白布下,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。
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臉。
白彌勒抬頭,半邊年輕臉笑得扭曲:“歡迎來到龍嶺呼吸室。
沈小爺,你猜————下一個被換臉的,是誰?”
精彩片段
都市小說《龍嶺再生》,講述主角沈星川白彌勒的甜蜜故事,作者“明月永逝”傾心編著中,主要講述的是:西安的凌晨三點(diǎn),城墻根下的風(fēng)帶著一股陳年的土腥,像是從磚縫里滲出來的尸油,又冷又膩。沈星川把沖鋒衣的帽子壓到眉棱,只露出一雙極黑的眼睛——那雙眼在暗處能分出十三種灰度,是發(fā)丘沈家僅剩的“夜眼”。他貼著順城巷的影子走,每一步都踩在上一代踩出的舊腳印上。巷口沒有燈,卻有人;那人蹲在槐樹下抽煙,火星一明一滅,照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——“把門的”老五,鬼市十二年“夜丁”,專認(rèn)生客。沈星川食指中指并攏,在胸口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