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支書的葬禮辦得潦草,連吹鼓手都沒請,只有幾個本家親戚抬著棺木,腳步匆匆地往村西的亂葬崗走。
棺木是最便宜的薄皮松木,刷了層暗沉的黑漆,沒來得及干透,被風(fēng)一吹,簌簌掉著渣。
隊伍剛抬過村頭老槐樹,天突然陰了,一陣邪風(fēng)卷著槐樹葉刮過來,力道大得嚇人。
蓋在棺木上的那塊粗白布,竟被風(fēng)生生掀了起來,像片破云似的飄在空中,轉(zhuǎn)了個圈,“啪”地一下蒙在了槐樹干上。
白布很長,自上而下裹住了半棵樹,露出的樹干泛著青黑色,裹著的部分倒像是給樹套了件孝衣,邊角在風(fēng)里抖著,活像有人在樹干后扯著,要給老槐樹也披麻戴孝。
我站在人群最后頭,心里發(fā)毛。
這風(fēng)來得太怪,裹樹的白布更怪,村里老人都說,死人的東西沾不得,尤其是孝布,沾了活物,是要帶晦氣的。
可沒人敢去扯,連抬棺的漢子都低著頭,腳步更快了,像是怕被那白布纏上。
就在這時,我瞥見遠(yuǎn)處的土坡上,啞叔蹲在那里。
他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褂,背對著人群,手里捏著個東西,低著頭,不知道在忙活什么。
我好奇心上來,悄悄繞開人群,往土坡走了幾步,這才看清——他手里捏著個紙人,巴掌大小,扎得粗糙,身子是用黃裱紙糊的,穿的卻是件灰布衫,針腳歪歪扭扭,布料卻眼熟得很,跟村支書死那天,穿的那件灰布對襟褂子一模一樣。
啞叔手里握著支磨禿了的墨筆,正慢慢往紙人臉上畫眼睛。
他的手很穩(wěn),筆尖在紙人左眼的位置頓了頓,蘸了蘸墨,剛要落下,旁邊突然有人拽了我一把。
“后生,離啞叔遠(yuǎn)點!”
是村東頭賣菜的李嬸,她挑著空菜筐,臉色發(fā)白,拽著我的袖子往回拉,“你別湊過去,他那是在扎替罪紙人!”
我愣了愣,“替罪紙人?”
“可不是嘛!”
李嬸壓低了聲音,嘴湊到我耳邊,熱氣吹得我耳朵發(fā)僵,“阿婆的魂還沒散,村支書死得不明不白,她要是還沒消氣,就得找個替罪羊接著索命。
啞叔扎這個,是想讓紙人替下一個人頂罪,可這東西邪性得很,扎的人要是心不誠,反倒是把自己搭進(jìn)去!”
她話音剛落,土坡上的啞叔突然“啊”了一聲——不是說話,是喉嚨里擠出的悶響。
我抬頭一看,他手里的墨筆“啪”地斷成了兩截,筆頭掉在地上,滾到紙人腳邊。
而那紙人左眼剛畫了一半的墨點,不知怎么的,突然暈開了,墨汁順著紙人的臉頰往下流,在下巴處積成一小團(tuán),黑沉沉的,像滴在宣紙上的血,又像紙人睜著一只眼,流了滴黑淚。
啞叔盯著那紙人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比棺木上的白布還白。
他伸手想去擦那團(tuán)墨漬,手指剛碰到紙人,又猛地縮了回來,像是被燙到似的,攥著斷筆的手,指節(jié)都在抖。
我看得心里發(fā)寒,李嬸拽著我就走,“快走快走,這地方邪門,少看少惹禍?!?br>
當(dāng)天傍晚,我寫完稿子,想去村口的小賣部買包煙,路過啞叔家時,特意放慢了腳步。
啞叔家的院墻是用土坯砌的,塌了個角,正好能看見院里的窗臺。
窗臺上擺著兩個紙人,一個是白天看見的灰衫紙人,另一個卻是新扎的——穿件藍(lán)布衫,布料跟我那晚在槐樹下看見的影子穿的一模一樣,連衣角的補丁都縫得一樣。
更嚇人的是,這藍(lán)布衫紙人的頭發(fā),不是紙糊的,是用真頭發(fā)編的,黑沉沉的,垂到腰際,風(fēng)一吹,發(fā)絲還會輕輕晃,像是活人站在那里。
啞叔正坐在窗臺前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著根細(xì)針,針上穿著藍(lán)線,往藍(lán)布紙人身上縫棉花。
他縫得很慢,針腳又密又亂,像蜘蛛網(wǎng)似的裹著紙人的身子。
每縫一下,他就往地上灑一把米,米粒落在泥地上,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輕響。
同時,他嘴里“嗚嗚”地哼著,聲音很低,像在跟誰說話,又像在哭,調(diào)子彎彎曲曲的,聽得人心里發(fā)堵。
我站在墻根,不敢出聲。
藍(lán)布紙人的臉是空白的,沒畫眼睛,也沒畫嘴,可就那樣立在窗臺上,對著我,竟像是有表情似的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怨。
啞叔縫到紙人的胸口時,突然停了下來,手里的針懸在半空,眼睛盯著紙人的心臟位置,愣了好一會兒,才咬著牙,把針狠狠扎了下去。
“嗚——”他又哼了一聲,這次的聲音里,帶著點哭腔。
我不敢再看,悄悄退了回去。
后半夜,我被一陣哭聲吵醒了。
不是前幾天聽見的女人的哭,是小孩的,細(xì)弱的,像剛出生的貓崽在叫,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,從啞叔家的方向飄過來,繞著我的屋子轉(zhuǎn)。
我裹著被子,渾身發(fā)冷,卻忍不住壯著膽子,走到門邊,扒著門縫往外看。
月光很亮,白花花地灑在地上,把啞叔家的院門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院門是開著的,虛掩著,風(fēng)一吹,“吱呀”作響。
兩個紙人并排立在院里的空地上,灰衫紙人在左,藍(lán)布紙人在右。
灰衫紙人的頭歪著,像是被人擰過似的,脖頸處的紙裂了道縫,露出里面的稻草。
而那個藍(lán)布紙人,竟慢慢抬起了手——不是被風(fēng)吹的,是真的在動,它的胳膊一點點抬起來,手指彎曲著,往灰衫紙人的領(lǐng)口伸去,指甲是用墨畫的,黑尖尖的,離灰衫紙人的脖子越來越近,像是要掐住它的喉嚨。
小孩的哭聲還在響,細(xì)細(xì)的,黏糊糊的,像是從紙人的喉嚨里發(fā)出來的。
我看著藍(lán)布紙人的手快要碰到灰衫紙人,突然想起李嬸的話——替罪紙人,替下一個人頂罪。
那灰衫紙人是村支書,那藍(lán)布紙人是誰?
是王阿婆嗎?
如果紙人替了罪,那下一個要出事的,是誰?
我不敢再想,猛地縮回手,捂住嘴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院里的哭聲還在飄,藍(lán)布紙人的手,終于碰到了灰衫紙人的領(lǐng)口,輕輕一攥——月光下,灰衫紙人的脖子,“咔嚓”一聲,斷了。
精彩片段
熱門小說推薦,《槐下歸魂》是劍建創(chuàng)作的一部懸疑推理,講述的是陳強陳強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。小說精彩部分:王阿婆死的那天,村頭的老槐樹落了滿地白花,像給整個村子披了層孝。我是替城里報社來采風(fēng)的,暫住在村東頭的破屋。傍晚聽見院外有動靜,扒著門縫一看,是村支書領(lǐng)著幾個漢子,正往老槐樹下埋東西。黑黢黢的木匣子不大,埋的時候沒放鞭炮,連香燭都沒點,只有漢子們攥著鐵鍬的手,指節(jié)白得嚇人?!昂笊估飫e出門。”隔壁的啞叔突然拍我肩膀,他不會說話,只拿手比劃——先是指了指天,再指了指老槐樹,最后做了個“捂嘴”的動作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