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我搭上了二號線往城郊方向的末班車。。長條形的熒光燈管有一半不亮了，剩下的幾只茍延殘喘，發(fā)出嗡嗡的電流聲，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長扭曲。我數(shù)了數(shù)，算上我，整節(jié)車廂只有四個人。，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年輕人戴著耳機，頭隨著我聽不見的節(jié)奏輕輕晃動。斜對角坐著個中年女人，膝蓋上放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袋，手指神經(jīng)質(zhì)地**布料邊緣。最后一排的陰影里蜷著個老頭，**壓得很低，看不清臉。，窗玻璃瞬間變成一面模糊的鏡子，映出我疲憊的臉。我瞥了一眼手機，信號格早就空了。也好，沒人能打擾我。，車廂燈集體暗了一下，又掙扎著亮起。就在那一明一滅的瞬間，我注意到對面那個年輕人抬起了頭，眼神直直地穿過我，落在我身后的某處。我下意識回頭——只有空蕩蕩的座位和廣告牌上咧嘴笑著的牙膏模特。，年輕人已經(jīng)站了起來。他沒走向車門，而是徑直朝車廂連接處走去，消失在門后。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撞擊聲。中年女人停止了摳帆布袋的動作，抬起頭，直勾勾地盯著年輕人消失的方向。她的嘴唇在動，好像在默念什么。：零點零一分。
奇怪，從上一站到下一站最多三分鐘，但感覺我們已經(jīng)在這段隧道里行駛了至少十分鐘。我望向窗外，除了偶爾閃過的維修燈帶，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
中年女人突然站了起來，帆布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她沒去撿，而是搖搖晃晃地走向同一扇門。推門前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——那眼神我永遠忘不了，像在求救，又像在警告。

現(xiàn)在車廂里只剩下我和那個老頭。燈光又暗了一下，這次熄滅的時間更長。在重新亮起的瞬間，我看見老頭已經(jīng)坐直了身子，**不知何時摘掉了，露出一張異常蒼白的臉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自然。

“你還不下車嗎？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。

“我在終點站下。”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鎮(zhèn)定，但心跳已經(jīng)在加速。

老頭笑了，露出一口不齊的牙?！斑@趟車沒有終點站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廣播突然響了起來，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：“下一站，回憶路。回憶路到了?！?br>
我渾身一僵——二號線根本沒有“回憶路”這一站。

更詭異的是，列車真的開始減速了。窗外出現(xiàn)了站臺的輪廓，老式的白熾燈，褪色的瓷磚墻壁，還有一個孤零零的報亭，門關(guān)著，窗玻璃上蒙著厚厚一層灰。

列車停穩(wěn)，車門發(fā)出漏氣般的嘶聲，緩緩打開。站臺上空無一人，只有一張被遺棄的報紙被風(fēng)吹著，貼著地面翻滾。

老頭站了起來，整了整衣領(lǐng)?！斑@一站是給你的?！彼f完，步履穩(wěn)健地走下了車。

車門在我面前關(guān)上，列車重新啟動。我沖到窗邊，看見老頭站在站臺上，朝我揮了揮手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向下行樓梯，消失在陰影里。

我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車廂中央。燈光穩(wěn)定地亮著，太穩(wěn)定了，穩(wěn)定得不真實。我再次查看手機——零點零一分。

時間沒有動。

就在我盯著屏幕發(fā)愣時，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，來自一個陌生號碼：

“歡迎登上回憶路專線。請在下車前三分鐘檢查您的隨身物品，包括那些你以為已經(jīng)遺忘的。下一站將?？浚菏昵?。”

我猛地抬頭，車窗玻璃上，我的倒影正對我微笑——那個笑容不屬于現(xiàn)在的我。它屬于十年前，大學(xué)剛畢業(yè)，還沒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我。

窗外，隧道墻壁開始變得透明，一幕幕熟悉的場景飛掠而過：初戀分手的街角、父親住院的走廊、那封未被錄取的郵件在屏幕上閃爍……

列車開始減速。前方，另一個站臺的燈光在黑暗中浮現(xiàn)。

這一次，站臺上站滿了人。他們?nèi)济娉熊嚕樕蠋е瑯拥?、僵硬的微笑?br>
而我終于聽見了鐵軌之外的聲音——秒針走動的滴答聲，精確、冷酷，像在倒數(shù)著什么。

車門即將再次打開。

短信的警告在我腦中炸響：“下車前三分鐘”。

三分鐘？從什么時候開始算？現(xiàn)在？還是車門打開后？

我慌亂地摸索身上所有口袋：錢包、鑰匙、半包煙、一個早已沒電的舊式MP3——那是十年前我珍視的東西。還有……一張對折的、邊緣磨損的紙條。我完全不記得口袋里有過這個。

我顫抖著打開紙條，上面是我自已的字跡，墨跡很深，像是用力刻上去的：

“別相信她的眼淚。找到紅色的筆記本。時間不多了?！?br>
“她”是誰？“紅色的筆記本”又是什么？

“滴答”聲越來越響，越來越急，幾乎要鉆進我的太陽穴。

站臺上，所有微笑的人，整齊劃一地，抬起了右手，指向車廂內(nèi)的我。

車門發(fā)出“嗤”的充氣聲，開始緩緩滑開。

站臺冰冷的氣息率先涌入。

我的目光與站臺上無數(shù)空洞的微笑相對。倒數(shù)計時在我腦中轟鳴，而那張來自“我”的警告紙條，正緊緊攥在我汗?jié)竦氖中摹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