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心跳落在第三秒
,還困在夏末最后一段黏膩又溫柔的余溫里??諝饫锔≈魂柟鈺裢傅牟菽鞠?,混著街邊奶茶店飄出的淡奶味、梧桐葉被風卷起的清澀氣息,以及城市獨有的、安靜又鮮活的煙火氣。午后的陽光原本還明晃晃地懸在半空,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枝葉,在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碎金,可不過短短十幾分鐘,天色便毫無預(yù)兆地沉了下來。,由淺灰轉(zhuǎn)為深灰,再到近乎墨色的厚重,風也跟著變了調(diào)子,從輕柔的暖風,轉(zhuǎn)為帶著濕意的涼風,卷著落葉與細碎的塵土,掠過街道、樓宇、行道樹,也掠過行人匆匆的衣角。星榆大學南門附近的梧桐大道,向來是整條城區(qū)最安靜也最漂亮的路段,道路兩側(cè)的梧桐生長了數(shù)十年,枝繁葉茂,樹冠相連,形成一道天然的綠色長廊,平日里總有學生慢悠悠地散步、背書、拍照,或是騎著單車輕輕掠過,車鈴叮鈴一響,便驚起幾片緩緩飄落的葉子。,在暴雨來臨前的片刻,被徹底打破。,有人抬手遮著頭頂,朝著就近的商鋪、公交站臺或是校園方向快步走去,原本悠閑的氛圍,瞬間被一種倉促又慌亂的節(jié)奏取代。蘇念梔抱著一摞剛從市圖書館借來的書,走在梧桐大道靠近外側(cè)的人行道上,腳步不算快,卻也比平日里稍稍急促了幾分。她今天沒課,一早便背著帆布包出門,泡在市圖書館三樓的文學區(qū),一待就是整整一個上午加半個下午,直到肚子發(fā)出輕微的**,才想起時間早已過了午飯點,也忘了看天氣預(yù)報,更忘了帶傘。。安靜,獨處,與文字為伴,與自已相處,不被打擾,也不打擾別人。蘇念梔生來便是性子慢、心思軟、又格外敏感內(nèi)斂的人,從小就不喜歡熱鬧,不喜歡扎堆,不喜歡成為人群里的焦點,就連說話,都習慣輕聲細語,斟酌再三,才敢把心里的想法說出口。在班級里,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類學生,成績中上,安靜乖巧,從不遲到早退,從不與人爭執(zhí),也從不主動參與任何喧鬧的活動,永遠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低頭看書,或是望著窗外的樹影發(fā)呆,像一株默默生長的梔子花,清淺、柔軟、不爭不搶,只在屬于自已的角落里,安安靜靜地綻放。,卻足夠細碎,詩詞、古文、現(xiàn)當代文學、文論、寫作,每一門都需要沉下心來慢慢品讀,恰好契合蘇念梔的性子。她喜歡文字帶來的安全感,喜歡書頁間墨香的溫度,喜歡那些藏在字里行間的情緒與故事,比起與人周旋,她更愿意與書本對話,與自已的內(nèi)心對話。也正因如此,圖書館成了她除了宿舍與教室之外,待得最久的地方,尤其是三樓靠窗的那一排座位,視野好,光線柔,人少安靜,是她固定的“專屬位置”,只要沒課,她幾乎都會準時出現(xiàn)在那里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,四本精裝的散文,兩本近代小說集,還有一本薄薄的、封面素凈的詩集,書脊都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,用手臂穩(wěn)穩(wěn)地環(huán)在胸前,生怕不小心磕碰或是滑落。她穿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針織開衫,內(nèi)里搭一件簡單的白色圓領(lǐng)T恤,下身是洗得發(fā)白的直筒牛仔褲,腳上一雙干凈的白色帆布鞋,鞋帶系得工整,沒有一絲雜亂。頭發(fā)是自然的深棕色,不算太長,剛好及肩,平日里多半是披散著,今天怕看書時礙事,便用一根簡單的黑色發(fā)圈,松松地扎成了一個低馬尾,幾縷細碎的劉海與鬢發(fā)垂在額角與臉頰旁,襯得她眉眼愈發(fā)清柔。,卻是越看越舒服的溫柔長相,眉眼彎彎,眼尾微微下垂,帶著一點天然的無辜與軟意,瞳仁是干凈的淺褐色,看向某物時,總是帶著一種專注又安靜的光。鼻梁小巧挺直,唇色偏淡,不笑時安靜恬淡,笑起來時,左側(cè)臉頰會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,像盛了一點細碎的星光,溫柔又治愈。皮膚是常年不見強光的白皙,透著一點健康的薄粉,整個人站在那里,便自帶一種安靜柔和的氣場,像雨后初晴的風,像山間清淺的溪,不張揚,不刺眼,卻讓人忍不住想要放輕腳步,不去驚擾。
蘇念梔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,路面被風掃得干凈,偶爾有幾片泛黃的梧桐葉輕輕落下,打著旋兒落在她的腳邊。她微微放慢腳步,目光輕輕掃過那些葉子,心里沒有太多雜念,只想著快點回到學校,去食堂買一碗熱乎的番茄雞蛋面,再回到宿舍,把剛借的書好好整理一番,趁著傍晚的光線,讀幾頁喜歡的散文。她對天氣的變化不算敏感,直到第一滴冰涼的雨珠,重重地砸在她的額頭上,她才猛地回過神,抬頭望向天空。
云層已經(jīng)低得仿佛壓在樓頂,風更急了,第二滴、第三滴雨珠接連落下,砸在她的臉頰、鼻尖、手背,冰涼的觸感瞬間讓她打了個小小的寒顫。她下意識地把懷里的書抱得更緊,用身體牢牢護著,生怕雨水打濕書頁——那些書是圖書館的,若是弄濕弄臟,不僅要賠償,更會讓她覺得愧疚與不安。她加快腳步,朝著不遠處的公交站臺跑去,站臺就在梧桐大道與主路的交叉口,是一個寬敞的玻璃站臺,平日里等車的人不算多,可此刻,因為突如其來的降雨,已經(jīng)擠了不少避雨與等車的人。
等蘇念梔跑到站臺下時,雨已經(jīng)徹底下大了。
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在地面、玻璃、車頂,發(fā)出噼里啪啦的聲響,原本干燥的路面,瞬間被雨水浸濕,形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,車輪碾過,便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水花。風卷著雨絲,從站臺敞開的兩側(cè)與縫隙里不斷飄進來,打在人的臉上、手臂上,帶著初秋獨有的涼意,讓人忍不住縮起脖子,往站臺中間更擁擠的地方靠去。
蘇念梔站在站臺最左側(cè)的邊緣,盡量遠離人群,也盡量不擋住別人的去路。她向來不習慣擁擠,不習慣與陌生人近距離接觸,更不習慣身處嘈雜喧鬧的環(huán)境,每一次被迫置身于人群之中,她都會下意識地縮小自已的存在感,低頭,沉默,安靜,像一只躲在角落的小貓,警惕又膽怯,只希望能盡快離開,回到屬于自已的安靜空間。
站臺下的人越來越多,有放學的中學生,背著沉甸甸的書包,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作業(yè)與游戲;有下班的上班族,穿著正裝,手里拎著公文包,眉頭緊鎖,看著手機里的天氣與公交信息,滿臉焦躁;有帶著孩子的家長,緊緊護著懷里的小朋友,不停擦拭孩子臉上的雨珠,輕聲安撫;還有幾個與蘇念梔年紀相仿的大學生,兩兩結(jié)伴,笑著吐槽這突如其來的暴雨,分享著手機里的短視頻,聲音清脆又熱鬧。
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,說話聲、抱怨聲、手機外放的短視頻音效、雨打玻璃的聲響、遠處車輛的鳴笛聲,混雜成一片嘈雜的音浪,朝著蘇念梔撲面而來,讓她原本平靜的心,一點點變得緊繃、不安、局促。她微微低下頭,將下巴輕輕抵在懷里的書脊上,視線牢牢鎖定在腳下的水洼里,看著雨珠不斷落下,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,試圖用這樣的方式,屏蔽掉周圍的喧鬧,給自已營造一點小小的、安靜的角落。
懷里的書很沉,抱久了手臂會發(fā)酸,蘇念梔輕輕調(diào)整了一下姿勢,換了一只手用力,另一只手輕輕扶著書側(cè),小心翼翼地護著每一本書的邊角。她能感覺到,斜風卷著的雨絲,不斷從左側(cè)飄過來,打濕了她的針織開衫袖口,布料吸了水,變得冰涼,貼在手腕上,很不舒服。她的左肩也被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了一小片,涼意順著布料滲透皮膚,一點點蔓延開來,讓她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肩膀。
她想往站臺中間挪一點,那里人多,能擋住大部分風雨,可看著擠在一起的人群,看著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空隙的距離,她又停下了腳步。她害怕碰到別人,害怕被別人碰到,害怕不小心踩到別人的腳,害怕不小心撞到別人的東西,更害怕因為自已的挪動,引起別人的注意。那些微小的、不必要的社交接觸,對她而言,都是一種無形的負擔,讓她緊張,讓她無措,讓她寧愿站在風雨里,也不愿擠進人群中央。
于是她就那樣站在原地,縮在站臺最邊緣的角落,像一株被遺忘的小草,任由斜風細雨飄落在身上,安靜地、沉默地、膽怯地等著公交,等著雨停,等著人群散去。她的指尖因為用力抱著書,微微泛白,指節(jié)輕輕凸起,耳尖因為緊張與微涼的雨意,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,整個人看起來,既柔軟,又脆弱,像輕輕一碰,就會碎掉的琉璃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公交卻遲遲沒有駛來。公交站牌上的電子屏,反復(fù)跳動著“車輛即將到站”的提示,可目光所及的馬路上,只有被雨水模糊的車影,與不斷濺起的水花,遲遲不見要乘坐的那一班公交的影子。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,反而越來越大,天地間仿佛被一層厚厚的雨幕籠罩,遠處的樓宇、樹木、街道,都變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雨色,與耳邊連綿不絕的雨聲。
蘇念梔的手臂越來越酸,肩膀越來越?jīng)?,懷里的書雖然被她護得嚴實,可最外側(cè)的一本詩集的邊角,還是被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了一點點,紙張微微發(fā)皺,泛起淺淡的水痕。她看著那一點水痕,心里泛起一陣小小的愧疚與心疼,眉頭輕輕蹙起,眼底閃過一絲無措與慌亂。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處濕痕,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么易碎的珍寶,生怕力氣稍大,就會讓書頁破損得更嚴重。
就在她盯著那處濕痕,滿心無措,又冷又局促的時候,一道清瘦的身影,安靜地、緩慢地、沒有發(fā)出任何多余聲響地,站到了她的身側(cè)。
那是一個很高的男生,身形清瘦卻挺拔,肩線平整,腰背筆直,站在那里,便自帶一種沉穩(wěn)又疏離的氣場。他沒有擠,沒有搶,沒有刻意靠近,只是恰好站在了蘇念梔的左側(cè),站在了她與斜風細雨之間,像一堵安靜又堅實的墻,不動聲色地,替她擋住了絕大部分從側(cè)面飄進來的雨絲。
蘇念梔第一時間并沒有察覺。
第一秒,她依舊低著頭,盯著懷里書角的濕痕,心里想著該怎么把這處濕痕晾干,怎么跟圖書館的***解釋,滿心都是細碎的焦慮,完全沒有注意到,身側(cè)多了一個人,也沒有注意到,飄在身上的雨絲,瞬間少了大半,涼意也淡了許多。
第二秒,她感覺到身邊的空氣似乎變了。原本混雜著雨水濕氣、人群汗味與各種雜亂氣息的空氣,忽然被一股干凈、清淺、淡淡的味道取代。那味道不像濃烈的香水,也不像甜膩的香薰,更像是雨后被雨水沖刷過的草木香,混著一點點干凈的洗衣液味道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類似舊書頁的墨香,清清淡淡,干凈純粹,與周圍嘈雜渾濁的氣息格格不入,像一股清流,悄然滲入她的鼻尖,讓她緊繃的心,莫名地放松了一點點。
她依舊沒有抬頭,只是微微動了動鼻尖,心里隱隱覺得奇怪,卻依舊沒有往身邊人的方向去想,只當是風變了方向,吹來了遠處的草木香氣。
第三秒。
風徹底停了,雨絲再也飄不到她的臉上、肩上、手臂上,懷里的書再也不會被雨水打濕,冰涼的涼意徹底消失,只剩下身側(cè)那人帶來的、淡淡的、安穩(wěn)的氣息。
就在這一秒,蘇念梔清晰地聽見了自已的心跳。
咚——
一聲,很輕,很緩,卻格外清晰,像一把小錘子,輕輕敲在她的心臟最柔軟的地方,打破了她心底長久以來的平靜,也打破了她所有的沉默與無措。
那不是平日里平穩(wěn)、規(guī)律、幾乎察覺不到的心跳,而是突兀的、失控的、帶著一點慌亂與悸動的心跳。一聲過后,緊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,越來越快,越來越響,越來越不受控制,像一匹掙脫了韁繩的小馬,在她的胸腔里胡亂奔跑,撞得她整個人都跟著輕輕發(fā)顫。
蘇念梔的身體瞬間僵住,像被定格住一般,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,懷里的書幾乎要抱不住,指尖微微發(fā)抖,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從淡淡的粉色,轉(zhuǎn)為徹底的緋紅,一路紅到了耳根,連脖頸都泛起了一層薄紅。
她慢熱,遲鈍,對所有情緒都后知后覺。歡喜要慢半拍,難過要慢半拍,委屈要慢半拍,就連最容易讓人失控的心動,也永遠比別人慢上整整三秒。別人的心動是第一眼的驚艷,是瞬間的淪陷,是猝不及防的小鹿亂撞,可她的心動,永遠是第一秒無措,第二秒茫然,第三秒,才真正抵達心底,才真正意識到——原來,自已心動了。
這是她人生中,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,產(chǎn)生這樣清晰、明確、無法忽視的心動。
在這個擁擠、嘈雜、下著大雨的公交站臺,在她最狼狽、最局促、最不安的時刻,在第三秒的間隙里,她的心跳,徹底失控。
她不敢抬頭,不敢看身側(cè)的人,不敢與對方有任何眼神接觸,甚至不敢大口呼吸,只能緊緊咬著下唇,把頭埋得更低,幾乎要把臉埋進懷里的書堆里,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,試圖藏起自已所有的慌亂、悸動與緋紅的耳尖。
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(cè)那個人的存在。很近,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,沒有絲毫冒犯,沒有刻意靠近,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替她擋住風雨,也替她隔絕了一部分人群的喧鬧。他的呼吸很輕,幾乎聽不見,他的身體很穩(wěn),沒有多余的動作,他的存在感很清晰,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壓迫,反而帶著一種莫名的、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蘇念梔的心跳越來越快,像要沖破胸口,跳出來一般。她能感覺到自已的臉頰發(fā)燙,像燒起來一樣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,淺淺地吸,輕輕地呼,生怕稍微大一點的動靜,就會引起身側(cè)那個人的注意,就會讓自已的窘迫暴露無遺。
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已,冷靜一點,別慌,只是一個陌生人,只是恰好站在這里,只是恰好擋住了風雨,沒有什么特別的,沒有什么值得心動的??蔁o論她怎么說服自已,胸腔里的心跳都依舊失控,耳尖的緋紅都依舊沒有褪去,心底那股陌生的、柔軟的、甜甜的悸動,都依舊在不斷蔓延,像藤蔓一樣,悄悄纏繞住她的心臟,輕輕晃動,帶來一陣又一陣細碎的、甜蜜的慌亂。
過了許久,她才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,一點點、慢慢地、極其小心翼翼地,抬起眼,用眼角的余光,朝著身側(cè)的方向,輕輕瞥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,便再也挪不開視線。
男生站得筆直,身姿挺拔如松,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帽衛(wèi)衣,沒有連帽,**乖乖地垂在腦后,衛(wèi)衣面料干凈整潔,沒有任何多余的圖案與裝飾,下身是一條純色的黑色休閑褲,褲腳整齊,腳上一雙黑白配色的運動鞋,簡約又干凈。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極簡風格的黑色機械表,表盤小巧,表帶纖細,與他清瘦的手腕格外相稱,沒有任何飾品,沒有手鏈,沒有手串,干凈得像他這個人一樣。
他的頭發(fā)是干凈的黑色,修剪得整齊利落,額前的碎發(fā)微微垂落,遮住了一點點眉骨,卻依舊能看出清晰利落的眉形,眉峰微微上揚,不凌利,卻帶著一點天然的疏離感。眉眼清淡,眼型是偏長的鳳眼,瞳色是深邃的黑,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濕漉漉的馬路上,沒有看她,沒有看周圍的人群,沒有看漫天的大雨,神情淡然,眉眼疏冷,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像一幅用淡墨勾勒出的素描,線條干凈,氣質(zhì)清冷,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,把所有的喧鬧、擁擠、雜亂,都徹底隔絕在外。
他的側(cè)臉線條極其流暢好看,從額頭到鼻梁,再到下頜線,每一處都恰到好處,利落又柔和,沒有尖銳的棱角,卻也沒有多余的圓潤,干凈得像被雨水洗過一般。唇線偏薄,顏色是淡淡的淺粉,緊緊抿著,沒有笑意,也沒有不悅,只是一種常年習慣了的、平靜淡漠的神情。
他的手里握著一把黑色的折疊傘,傘骨結(jié)實,傘面簡潔,沒有打開,只是用修長干凈的手指,輕輕握著傘柄,指尖骨節(jié)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,手臂自然垂在身側(cè),姿態(tài)隨意,卻又透著一種刻在骨子里的沉穩(wěn)與克制。
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,不說話,不動彈,不張望,不焦躁,像與這個喧鬧的雨天、擁擠的站臺,完全隔離開來,自成一個安靜的世界。
蘇念梔只是匆匆一瞥,便迅速收回了余光,心臟跳得更兇,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她趕緊重新低下頭,死死盯著地面的水洼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,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,心底那股悸動,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,蕩開一圈又一圈細密的、甜蜜的、慌亂的漣漪,久久無法平息。
她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是學生還是上班族,不知道他為什么會站在這里,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自已這個縮在角落的、不起眼的女生。她只知道,這個干凈、清冷、安靜、好看的男生,就站在她的身側(cè),替她擋住了所有的斜風細雨,讓她在第三秒的間隙里,聽見了自已失控的心跳,記住了他清淺的氣息,記住了他干凈好看的側(cè)臉,記住了這個下著大雨的、擁擠的、卻又因為他的存在,而變得溫柔起來的午后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慢了。
雨聲、人聲、車聲,都漸漸變得遙遠,變得模糊,整個世界里,只剩下她身邊的那一道清瘦身影,只剩下胸腔里失控的心跳,只剩下第三秒里,那一聲清晰又溫柔的悸動。
蘇念梔就這樣安靜地站著,縮在角落,靠著身側(cè)那個人的屏障,遠離了風雨,遠離了喧鬧,也遠離了心底的局促與不安。她的手臂不再發(fā)酸,肩膀不再發(fā)涼,懷里的書再也不會被打濕,鼻尖縈繞著他身上干凈的草木香,心底的慌亂,漸漸被一種莫名的、安穩(wěn)的、柔軟的情緒取代。
她甚至悄悄希望,公交可以晚一點來,雨可以晚一點停,這樣,她就可以在這個安靜的角落,多待一會兒,多感受一會兒這份難得的、陌生的、又讓人安心的陪伴。
她知道這樣的想法很奇怪,很不合邏輯,對方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,只是恰好站在了她的身邊,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,想要留住這一刻的安靜,留住這一刻的安穩(wěn),留住這一刻,讓她心跳失控的溫柔。
不知過了多久,站臺下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。
有人指著馬路前方,大聲喊著“公交來了”,原本焦躁等待的人們,瞬間打起精神,紛紛朝著站臺口挪動,原本擁擠的空間,變得更加擁擠,推搡、碰撞、說話聲、腳步聲,瞬間又嘈雜起來,打破了剛才短暫的、安靜的氛圍。
蘇念梔被身邊涌動的人群輕輕撞了一下,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了一步,懷里抱著的書,瞬間失去平衡,朝著外側(cè)傾斜而去,眼看就要重重摔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。她慌了神,臉色瞬間發(fā)白,下意識地伸出手,想要去扶住那些書,可慌亂之下,手腳都變得不聽使喚,指尖只能碰到書脊,卻根本抓不住,只能眼睜睜看著書一點點滑落,心臟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最怕的,就是把圖書館的書摔在地上,摔出折痕,摔臟書頁,那會讓她愧疚很久,也會讓她更加無措窘迫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的瞬間,一只干凈修長、骨節(jié)分明的手,快速而穩(wěn)定地伸了過來,輕輕托住了傾斜的書堆底部,穩(wěn)穩(wěn)地扶住了那些即將滑落的書。力道很輕,很穩(wěn),很溫柔,沒有用力過猛,沒有碰到她的手,只是恰到好處地,幫她穩(wěn)住了所有的書,避免了摔落的窘境。
緊接著,一道低沉、清淡、干凈、像晚風拂過樹葉一般溫柔的聲音,輕輕響起,落在她的耳邊,清晰又溫和,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耐心。
“小心?!?br>
只有兩個字,很短,很輕,很淡,沒有多余的情緒,沒有刻意的溫柔,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提醒,卻像一根細細的棉線,輕輕纏繞住蘇念梔的心臟,輕輕一扯,便讓她的心跳,再一次徹底失控。
蘇念梔的身體瞬間僵住,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忘了。她能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,隔著薄薄的書頁,清晰地傳遞過來,干凈、溫暖、安穩(wěn),像一劑定心丸,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慌亂與無措。
她的耳尖紅得快要滴血,臉頰燙得像火燒,連抬頭說一句謝謝的勇氣都沒有。她太害羞,太膽怯,太不習慣與陌生人近距離接觸,更不習慣接受陌生人的幫助,尤其是這樣一個,讓她在第三秒就心跳失控的男生。
她緊緊咬著下唇,手指緊緊攥著書脊,低著頭,聲音細若蚊吟,小到幾乎被雨聲淹沒,斷斷續(xù)續(xù)、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,擠出了一句感謝。
“謝、謝謝……謝你……”
話音落下,那只扶著書的手,便輕輕、緩慢地收了回去,沒有多余的停留,沒有多余的觸碰,干凈利落,保持著最禮貌、最克制的距離。身側(cè)的男生,依舊沒有看她,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,站在那里,神情淡然,仿佛剛才那伸手一扶、那一句輕聲提醒,只是再尋常不過、再微不足道不過的小事,不值一提,也無需放在心上。
蘇念梔的心,卻像被投入了一大把星星碎屑,亮晶晶的,甜絲絲的,軟乎乎的,慌亂又歡喜,緊張又悸動,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,填滿了她整個胸腔,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。
她終于知道,什么叫做一眼萬年,什么叫做后知后覺的心動,什么叫做第三秒里,再也無法忽視的溫柔。
公交緩緩駛近,停在站臺前,車門發(fā)出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緩緩打開。
人群瞬間蜂擁而上,吵吵嚷嚷,推推搡搡,朝著車門的方向擠去。蘇念梔被人流裹挾著,身不由已地往前挪動,腳步慌亂,重心不穩(wěn),只能緊緊抱著懷里的書,跟著人群慢慢移動。她想回頭,想再看一眼身側(cè)的那個男生,想記住他的樣子,想再多看一眼他干凈的側(cè)臉,可人群太擠,腳步太快,她根本無法停下,也根本無法回頭。
她被人流推到了車門口,被迫踏上公交的臺階,身后的人群還在不斷往前擠,她只能順著人流,走進車廂,扶著冰冷的金屬扶手,站在擁擠的過道里。
車門緩緩關(guān)閉,將大雨、站臺、以及那個讓她心跳失控的男生,統(tǒng)統(tǒng)隔在了窗外。
公交緩緩啟動,駛離站臺,沿著濕漉漉的馬路,慢慢向前行駛。
蘇念梔扶著扶手,站在擁擠的車廂里,周圍全是陌生的人,全是嘈雜的聲音,可她的心里,卻一片安靜,只剩下胸腔里不斷回響的心跳聲,只剩下身側(cè)仿佛還殘留的、干凈的草木香,只剩下那句輕輕的、溫柔的“小心”,在耳邊反復(fù)回蕩。
她緩緩轉(zhuǎn)過身,朝著車窗的方向,一點點挪動腳步,擠到窗邊,用手輕輕擦去玻璃上的水霧與雨珠,朝著剛剛離開的公交站臺,遠遠望去。
雨還在下,站臺漸漸變小,變得模糊,人群依舊擁擠,可她一眼就看到了,那個站在站臺邊緣的、清瘦的白色身影。
他沒有上車。
依舊站在原來的位置,站在風雨里,安靜地、筆直地、淡漠地站著,手里依舊握著那把黑色的折疊傘,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前方的馬路上,沒有看駛離的公交,沒有看擁擠的人群,沒有看漫天的大雨,像一尊安靜的雕塑,疏離、干凈、遺世獨立。
蘇念梔就這樣趴在車窗上,遠遠地、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影,直到公交轉(zhuǎn)過一個路口,直到站臺徹底消失在雨幕里,直到那個白色的身影,再也看不見,才緩緩收回目光,低下頭,看著懷里被抱得緊緊的、再也沒有濕痕的書,眼眶微微有些發(fā)熱。
她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不知道他多大年紀。
不知道他是哪個學校的學生,或是做什么工作。
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在那個站臺,為什么會站在她的身邊,為什么會伸手幫她扶住書。
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再見面,不知道下一次相遇,會是在什么時候,什么地方。
她只知道,在這個夏末初秋的、下著大雨的午后,在星榆市梧桐大道旁的公交站臺,在她最窘迫、最無措、最不安的時刻,有一個干凈清冷、安靜溫柔的男生,站在了她的身側(cè),替她擋住了斜風細雨,在她慌亂時伸手扶了她一把,輕聲說了一句“小心”。
而她,在第三秒的間隙里,聽見了自已失控的心跳,記住了他的氣息,記住了他的側(cè)臉,記住了這份突如其來的、后知后覺的、溫柔到骨子里的心動。
車廂里的空調(diào)開得很足,涼意陣陣,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,梧桐葉被雨水打落,順著水流緩緩漂動,馬路上車水馬龍,燈火在雨幕里暈開一片朦朧的光。蘇念梔抱著懷里的書,靠在冰冷的車窗上,指尖輕輕摩挲著書脊,耳尖依舊緋紅,心跳依舊平穩(wěn)不下來,心底那股柔軟的悸動,像一顆悄悄埋下的種子,在雨水的滋潤下,慢慢生根,慢慢發(fā)芽,慢慢長出細小的嫩芽。
她不知道,這是她與沈敘白的第一次相遇。
不知道這個清冷寡言、習慣獨處、從不主動靠近任何人的男生,會在未來的無數(shù)個日子里,一次又一次地出現(xiàn)在她的生命里,出現(xiàn)在圖書館,出現(xiàn)在校園小道,出現(xiàn)在晚風拂過的天臺,出現(xiàn)在每一個她需要安穩(wěn)與陪伴的時刻。
不知道他會成為她漫長青春里,唯一的、堅定的、無可替代的心動,成為她慢熱世界里,最溫柔的光,最安穩(wěn)的岸,最盛大的歡喜。
不知道她的后知后覺,他的沉默克制,會在無數(shù)個“第三秒”里,慢慢靠近,慢慢契合,慢慢長成一場無人能替代的、細水長流的相愛。
她只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的心跳,有了專屬的方向。
只在第三秒,只為他一人,失控、跳動、溫柔、永恒。
而公交站臺下,沈敘白依舊站在原地,沒有離開,沒有上車,沒有打開手里的傘。
雨絲飄落在他的肩頭、發(fā)頂、衣袖,打濕了一小片白色的衛(wèi)衣,可他渾然不覺,仿佛對周遭的一切,都漠不關(guān)心。
他的目光,依舊落在前方濕漉漉的馬路上,可眼底深處,那片常年平靜無波的淡漠,卻悄悄泛起了一絲極淡、極淺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。
他向來是習慣獨處的人。
沈敘白,二十歲,星榆大學建筑系大二學生,校內(nèi)公認的清冷學霸,成績常年穩(wěn)居專業(yè)第一,專業(yè)課圖紙永遠是范本,邏輯縝密,做事沉穩(wěn),性格內(nèi)斂克制到近乎冷漠。他不愛說話,不愛社交,不愛熱鬧,從不在人群中停留,從不對無關(guān)的人多看一眼,從不會主動幫助陌生人,更不會在意陌生人的窘迫與慌亂。
他的世界里,只有圖紙、建筑、數(shù)據(jù)、圖書館靠窗的座位、深夜安靜的繪圖室、無人的天臺與晚風,以及永遠規(guī)律、平靜、不受打擾的生活。他對身邊的一切都保持著距離,保持著淡漠,保持著事不關(guān)已的態(tài)度,像一座安靜的孤島,不靠近別人,也不讓別人靠近。
可今天,在那個擁擠的公交站臺,在看到那個縮在角落、抱著書、被雨絲打濕、緊張得指尖發(fā)白、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梔子花一般的女生時,他鬼使神差地,違背了自已多年的習慣。
他走了過去。
站在了她的身側(cè)。
替她擋住了所有的斜風細雨。
在她踉蹌、書即將滑落的瞬間,伸手,扶住了那些書。
開口,說出了那句連他自已都覺得意外的“小心”。
沒有理由,沒有目的,沒有利益,沒有企圖,只是下意識的、本能的、不受控制的舉動。
他也慢熱。
也克制。
也習慣把所有情緒藏在心底,不外露,不表達,不與人說。
第一秒,他只是覺得,那個女生,太安靜,太膽小,太脆弱,像被雨水打濕的小鳥,縮在角落,無助又可憐。
第二秒,他沒有多想,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(yīng),走到她身邊,擋住風雨,在她慌亂時伸手相助,一切都自然而然,沒有絲毫刻意。
第三秒。
他清晰地聽見了自已的心跳。
很輕,很穩(wěn),很緩,卻從未有過的清晰,從未有過的異樣,從未有過的,打破了他常年規(guī)律的心跳節(jié)奏。
沈敘白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自已剛剛扶過書的指尖上,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隔著書頁傳來的、柔軟的溫度,很輕,很淡,很暖,像雨絲,像晚風,像那個女生低頭時,緋紅到透明的耳尖。
他的唇線輕輕抿了一下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,依舊淡漠疏離,可心底那片沉寂了二十年的湖面,卻在第三秒的心跳里,悄悄蕩開了一圈,再也無法平復(fù)的漣漪。
雨還在下,風還在吹,公交早已遠去,站臺漸漸空曠。
兩個陌生人,一場短暫的相遇,一次無人在意的擦肩,一段藏在第三秒里的、悄然萌芽的、雙向的心動。
風穿過梧桐枝葉,帶著雨絲,輕輕拂過沈敘白的發(fā)梢。
他緩緩抬起頭,望向公交駛離的方向,目光平靜,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、極淡的柔軟。
他不知道那個女生的名字。
不知道她的專業(yè),她的性格,她的喜好。
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再見面。
可他知道,在這個下著大雨的午后,在第三秒的間隙里,有一個柔軟安靜、膽怯溫柔的女生,闖進了他平靜無波的世界,留下了一道淺淺的、再也抹不去的痕跡。
心跳很慢,愛意很長。
第三秒的心動,是故事的開始。
也是余生,所有溫柔與偏愛,唯一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