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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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抹了把后腦黏膩的血,剛摸索著撐起身,門便開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
臨安的嗓子啞得駭人。
“哪來這么多血?!”
朱砂小字跳出來:“裝什么!不就是你推的!”
我努力揚起嘴角:“對不住,我看不見,自己絆著了?!?br>
話音剛落,茶碗在我腳邊炸開了。
“楚苑!你在這冷宮住了多少年,連這幾步路都記不住嗎?!”
我聽見他粗重的喘息,難過地揪住袖口:“是我不中用?!?br>
沈臨安翻出蒙塵的盲杖,拽過我的手腕就往外走。
我跌跌撞撞跟在后頭,好幾次險些撞上宮墻,他卻一步未停。
我惶然地拉住他:“臨安,我們要去哪兒?”
他猛地駐足,我撞上他的脊背,涌出了熱血
我胡亂擦拭,聽他幾近崩潰的聲音:
“夏俞安!多少盲人憑杖就能活,為何你不能!”
“我不是你的拐杖,更不是犬馬,無法給你探一輩子路!”
心被狠狠攥住。
沈臨安在我身后重重一推,冰冷的聲音散在風里。
“今夜若學不會憑這杖走完宮道,就別回了。”
臨安消失了。
耳邊只剩風聲、宮燈的搖晃聲,和巡邏侍衛(wèi)模糊的私語。
黑暗和恐慌吞沒了我。
我緊攥盲杖,忍著哭喊的沖動,小聲念著臨安。
“臨安,我害怕…”
剛瞎眼睛那幾年,每次睡醒眼前一片黑,我還會害怕得直哭。
臨安總會第一時間跑來抓緊我的手。
“我守著呢,殿下不怕?!?br>
如今應答我的,只有穿堂的寒風。
朱砂小字罵個不停:“他不是發(fā)誓要做你一輩子的眼睛嗎!虛偽!”
我抹去眼淚,不是這樣的。
我早忘了如何用杖,我這樣沒用**,一定很拖累臨安。
冷宮之人不得隨意外出,違者亂箭**。
臨安帶我出來…大約也是知道的吧。
我摸索著,朝宮道深處、車馬聲最嘈雜的方向挪去。
如果這樣被發(fā)現(xiàn)**,臨安或許就能做那只最自由的燕子了。
侍衛(wèi)警覺的喝問陡然響起:“誰在那里?!”
緊接著是羽箭破空的銳響。
我沒有動。
可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,有人猛地捂住我的嘴拉進懷中藏起來。
等搜尋的喧鬧聲徹底消散后。
臨安的吐息凌亂地拂在我耳邊,聲音里滿是絕望
“楚苑,你只是眼盲,并非癡傻!怎么就躲不開!”
“為何當年撿到我的…偏偏是你…”
為何呢。
傻子,那你又為何……要回來。
我失聲痛哭。
“是!我又不傻!你走??!誰要你管!”
五歲那年,母妃因巫蠱獲罪,沒有管我,決絕地自盡。
父皇遷怒于我,外祖家也沒人愿意為這“拖油瓶”奔走。
我被人毒瞎了眼,也沒人知道。
沒人要的棄子,連光都留不住。
所以撿到被遺棄的臨安時,我才拼死也要留下他。
這世上,不該再多一個被棄如敝屣的孩子。
臨安無力地牽住我:“罷了,是我對不住你,別說氣話?!?br>
“不管你,讓你被亂箭**嗎?”
他牽我回去,再沒提學盲杖的事,只是日益對著朝堂的方向沉默。
我用攢下的碎銀子,悄悄央求一個老太監(jiān)替我給外祖送信
我拿出了母妃唯一的遺物,百般懇求,只要他們能假意接我出宮安置。
憑著外祖那點尚未耗盡的功勛與名望。
父皇大約不會為了我這個早被遺忘的公主駁他面子。
好在老太監(jiān)帶回口信:“那邊說了,看在**份上,可接你出去。但別想進家門,拖累宅第?!?br>
我笑了笑,沒有因為這些話傷心。
我有點開心,臨安能丟掉我這個拖油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