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空氣里彌漫著速溶咖啡的焦香和***的辛辣。，眼皮重得像粘了鉛塊，指尖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打著，光標在文檔里跳得越來越慢。——《鄢郢之戰(zhàn)：楚國由盛轉(zhuǎn)衰的致命拐點》，配圖是從博物館官網(wǎng)扒來的白起畫像，那眼神冷得像剛從長平戰(zhàn)場撈出來的冰。，最上面那根還冒著余燼，像他此刻岌岌可危的精神?！?*，楚頃襄王這老小子但凡有點腦子……”，伸手去夠涼透的咖啡杯，手腕卻突然一陣發(fā)麻。不是累出來的酸麻，是像有無數(shù)根針在同時扎神經(jīng)，順著胳膊爬向太陽穴。，文字扭曲成怪誕的符號，熒光燈管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怪響，像是要炸了。，可身體軟得像沒了骨頭，眼前一黑，整個人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失去意識前，他最后看到的，是屏保突然彈出的那張《離騷》竹簡照片，“路漫漫其修遠兮”的字樣在黑暗里閃了一下，隨即徹底墜入無邊的黑。

……

冷。

刺骨的冷，帶著水汽的腥甜，鉆進鼻腔，嗆得人猛咳。

蔡給在一片混沌中睜開眼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灰綠色的水——不是辦公室飲水機的純凈水。

是渾濁的、泛著泡沫的江，浪頭拍打著岸邊的卵石，發(fā)出“嘩啦、嘩啦”的聲響，像是誰在耳邊搖著破銅盆。

他動了動手指，觸到的不是地毯的絨毛，是濕冷的泥，帶著點**的青苔，涼得能凍進骨頭縫。

“我c……”他撐著胳膊坐起來，后腦勺一陣鈍痛，像是被人用悶棍敲過。

視線漸漸清晰，他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已躺在一片蘆葦蕩邊，身上那件印著編輯部logo的短袖襯衫早已濕透，貼在皮膚上，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
四周是望不到頭的蘆葦，綠得發(fā)黑，風一吹就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響，像有無數(shù)人躲在里面喘氣。遠處的江面灰蒙蒙的，幾只水鳥撲棱棱掠過，翅膀帶起的水珠濺在他臉上，冰涼刺骨。

這不是他那間逼仄的編輯部。

蔡給摸遍了全身口袋，手機、錢包、打火機，甚至連半包煙都沒剩下，只有掌心沾著的泥，真實得讓人心慌。他想起倒下前的眩暈和刺痛，一個荒誕卻又無法抑制的念頭冒了出來——

不會是……穿越了吧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強行按了下去。

扯淡。

他蔡給，一個靠寫歷史科普混飯吃的小編，加班猝死還差不多，穿越這種事，怎么可能輪得到他？

“有人嗎？！”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，聲音在空曠的江岸邊散開，連個回音都沒有，只有蘆葦叢里的蟲鳴被驚得停了片刻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吟誦聲順著風飄了過來。那聲音蒼老，沙啞，帶著種說不出的悲戚，像一把鈍刀子在割人的耳朵：

“……皇天之不純命兮，何百姓之震*？民離散而相失兮，方仲春而東遷……”

蔡給渾身一僵。

這調(diào)子，這句子……他太熟悉了。

昨晚查資料時，他剛對著這幾句《哀郢》逐字逐句地分析過——這是屈原在鄢郢被白起攻破后，寫下的哀歌，字字都是血。

他猛地轉(zhuǎn)頭，循聲望去。

只見不遠處的蘆葦叢邊，立著個身影。

那人穿著件寬大的深色長袍，下擺拖在泥里，沾滿了濕泥?；ò椎念^發(fā)和胡須被風吹得亂舞，手里拄著根竹杖，正背對著他，望著滔滔江水，一遍遍地重復著那幾句詩。

那背影佝僂著，像一株被秋霜打蔫的蘆葦，可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孤高，卻又像極了蔡給在歷史課本里見過的屈原畫像。

蔡給的心臟“咚咚”狂跳起來，像要撞破肋骨。

他掙扎著站起來，腳底下的泥太軟，差點又摔倒。他扶著身邊一棵歪脖子柳樹，定定地看著那個身影，喉嚨發(fā)緊，幾乎說不出話。

不會吧？

不會這么巧的……

他深吸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嗆得肺生疼，往前走了幾步，腳下的泥“咕嘰”作響，在這寂靜的江岸邊格外清晰。

那老者似乎察覺到了動靜，吟誦聲停了，他緩緩地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蔡給看清了老者的臉。

皺紋像刀刻一樣布滿了臉頰，眼窩深陷，卻嵌著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，像兩口深井，里面盛著化不開的悲憤和絕望。

他嘴唇干裂，顏色是失血的青灰，下巴上的胡須糾結(jié)在一起，沾著草屑和泥點。

可那雙眼睛，那雙望向他的眼睛，帶著文人特有的銳利和審視，像極了蔡給想象中那個“信而見疑，忠而被謗”的屈原。

“爾是何人？”

老者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的吟誦更沙啞，帶著點古怪的腔調(diào)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為何在此？著此奇服？”

蔡給張了張嘴，想解釋自已只是個加班猝死的小編，可話到嘴邊，卻變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反問：“你是……屈原？”

老者握著竹杖的手猛地一緊，指節(jié)泛白，他那雙深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震驚，隨即又被警惕取代：“你識得老夫？”

蔡給沒有回答。

他的目光掃過老者身上的長袍，掃過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，掃過遠處灰蒙蒙的江面，最后落在老者那雙寫滿悲戚的眼睛上。

雨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下了，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，冰涼冰涼的。

他想起了屏幕上那行“公元前278年，白起破楚，火燒夷陵”的黑體字，想起了自已寫的那句“鄢郢之敗，楚國再無回天之力”，想起了資料里說“屈原見國破家亡，自沉汨羅”……

所有的荒誕和不真實，在這一刻都凝固成了冰冷的現(xiàn)實。

他真的穿越了。

穿到了公元前278年的汨羅江畔，這個楚國最黑暗的年份。

而眼前站著的，就是那個即將在絕望中走向江水的，偉大的詩人。

蔡給打了個寒顫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一種突如其來的、沉甸甸的恐懼和茫然。

他看著屈原，看著這個只存在于書本和他筆下的歷史人物，張了張嘴，半晌才擠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：

“大夫，雨下大了，先避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