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灰燼誓:邊城無輪回
·邊城雪,撕扯著城墻上的旌旗獵獵作響。阿蠻蜷在箭垛后,齒間咬著一截枯草,瞇眼望向遠處黑壓壓的蠻族騎兵。"將軍,糧草僅余三日。"副將嗓音沙啞,喉間似哽著粗糲的沙。,草莖從唇邊跌落:"三日?夠那群**把咱們的骨頭嚼成渣了。"他摩挲腰間箭囊——早已空癟。最后一支箭昨日射穿了敵營探子的咽喉,箭羽上的血漬被朔風一吹,腥氣直往鼻腔里鉆。,一頂青綢軟轎搖搖晃晃停在城門。轎簾半挑,露出一張比雪色更蒼白的臉。穆隨知攏緊狐裘,指尖拈著繡金帕子掩住口鼻:"這腌臜地方,連風都沾著窮酸氣。"。京城來的斷袖紈绔,偏成了他的頂頭上司。"穆大人若嫌腌臜,不如回府摟著相好取暖?"他將"相好"二字咬得極重。
穆隨知輕笑一聲,揚手拋來酒壺:"將軍肝火太旺,該潤潤喉。"酒壺在空中劃出弧線,阿蠻伸手欲接,卻見那紈绔倏然收腕,酒壺"砰"地砸在雪中,濺起碎玉般的冰碴。
"哎呀,手滑了。"穆隨知唇角弧度更深,轎簾一垂,施施然登上了城樓。
阿蠻盯著那道優(yōu)游背影,胸口莫名發(fā)堵:"援軍遲遲不至,這城早晚要破,不知穆大人作何打算?"
穆隨知身形微滯,旋即輕笑:"本官的歸處,不勞將軍掛心。"
副將湊近阿蠻耳語:"這廝怕是要逃。"
阿蠻嗤笑。京城貴胄怎會與他們這些棄子同葬邊陲?必是早通了門路。
果然,雞鳴未至,一隊銀甲騎兵驟臨城下。軍民躁動,以為援軍終至,細數(shù)卻不足三十騎。未幾,便聞穆隨知被親衛(wèi)簇擁出城,連城中豢養(yǎng)的小倌都棄如敝履。
阿蠻睨著留守將士冷笑:"你我皆是被扔進狼群的骨頭。"卻不知那出城人馬懷中,唯有一封浸透血淚的家書,與一綹割下的黑發(fā)。
再遇穆隨知時,只剩一截緊攥銀槍的斷腕。殘臂遍布刀痕,早失了往日矜貴,唯有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扳指,仍死死扣住曾經(jīng)煊赫的身份。
今生·不當見到
馬蹄踏碎城門的剎那,婉娘一頭撞在城墻上。血順著青磚紋路蜿蜒而下,如同猩紅的長蛇,啃噬著他每一寸魂魄。身后傳來穆隨知的冷笑,那個素日輕佻的紈绔竟披甲提槍,迎著漫天箭雨沖入敵陣。當尸骸被馬蹄碾作爛泥時,阿蠻踉蹌跪地,喉間迸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。
敵軍的慶功宴上,他灌下整壇烈酒,卻嘔出混著血沫的碎骨——恍惚間,他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婉**殘骸,還是自已被撕碎的臟腑。多年后,一支火箭洞穿他的眉骨。墜入冰河的瞬間,刺骨河水灌入肺腔,窒息感漫上來,像極了婉娘臨死前溫柔扼住他咽喉的手。
阿蠻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,冷汗浸透殘破的軍裝。文琴跪坐在她身旁,顫抖著將藥草敷上她潰爛的手背,淚水大顆砸在繃帶上。見阿蠻睜眼,少女終于捂住嘴哭出聲:"小團往那邊跑前……叫我不要動,不要出聲……"她指尖冷得像井底爬出的鬼。
阿蠻沉默。小團是文琴奶**女兒,兩人同吃同住,一同偷翻詩集,臨帖習字。后來,城市淪陷了,小團為拖延追兵被拖進暗巷。再后來阿蠻找了過來,暗巷里她舉起了槍,槍口卻是對準了那個被欺負得奄奄一息的女孩……
槍響時,文琴的瞳孔驟然緊縮——像極了婉娘撞墻前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。**穿透十二歲少女單薄的胸膛,巷口陰影中傳來皮靴碾碎骨頭的悶響。十二歲,本不該目睹地獄裂開的模樣。
后來的一切都模糊成碎片。文琴只記得脖頸被拎起,身體懸空晃蕩,耳邊炸開槍聲與陌生的吼叫,鼻腔灌滿硝煙和鐵銹味。再清醒時,她已蜷縮在阿蠻身邊。
"西街有洋人開的……"阿蠻撐起身子,肩胛的傷口再度崩裂。
話未說完便被文琴截斷:"你受傷了,我要跟著你!"
"跟著我,死得快。"她轉身欲走。
"我不怕!"少女拖著滲血的膝蓋追上,"小團說過……愛笑的人運氣好!我的運氣分你一半,我們得一起活!"
阿蠻瞥見那抹血跡,忽然想起某個夢中的場景,雪夜——婉娘也是這樣瘸著腿,背年幼的阿蠻逃出狼群圍獵。鬼使神差地,她咽回了逐客令。
那夜,她鬼使神差地多帶了個累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