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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鏡海蝶蹤

鏡海蝶蹤 超級孺子牛 2026-02-12 12:10:27 現(xiàn)代言情
。、蟹肥菊黃的時節(jié),蘇州城外的聽竹書院卻籠罩在一片反常的靜寂里。廊下的錦鯉懶怠游動,池面浮著過早凋落的梧桐葉,連每日卯時的晨鐘都像是隔了層濕棉絮,悶悶的,傳不遠。,聽著檐角銅鈴被秋風撥弄出的零丁聲響。他面前攤著要抄錄的《南華真經(jīng)注疏》,墨已研好,小狼毫筆尖飽滿,可半個時辰過去,宣紙上只落了三個字——“逍遙游”。,是不敢寫。,在他身后站了足有一炷香,末了用指尖敲了敲他抄好的那頁《齊物論》:“硯之啊,你這字……怎么越來越像女子筆跡了?”,卻讓他整夜未眠?!枪?jié)分明,虎口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,掌心那枚蝶形胎記在晨光里泛著淡紅的色澤。就是這只手,最近總在不經(jīng)意間寫出不屬于他的筆法:撇捺過于纖秀,轉折處帶著莫名的圓潤,有時甚至會在字尾添上一點似有若無的、不屬于楷書的勾連。,趁他凝神時,悄悄借了他的手。
“吱呀——”

閣樓木門被推開,帶進一陣涼風。陸硯之下意識用袖口遮住未寫完的字,回頭看見書童抱著一摞舊籍進來。

“陸先生,李管事讓把這些放到‘殘部’去?!睍瘜言趬钦聊鞠渑裕牧伺囊滦渖系幕?,“說是前朝遺物,蟲蛀得厲害,讓您得空時挑挑,能補的補,不能補的……就燒了。”

陸硯之點點頭,目送書童離開。門合上后,藏書閣重歸寂靜,只有塵埃在從窗欞斜切而入的光柱里緩緩沉浮。

他起身走向那摞舊書。最上面是本《洪武正韻》,書脊已被蠹蟲蝕穿,翻開時紙屑簌簌掉落。第二本是《農桑輯要》,第三本……

陸硯之的手指停住了。

那是一本沒有封面的殘卷,裝訂線是罕見的靛青色,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金屬光澤。他將其抽出,書很薄,不過二十余頁,紙色卻異?!切墙?,倒像某種植物的纖維織就,觸手溫潤,邊緣處有被反復摩挲出的毛邊。

他走回窗邊坐下,將殘卷攤在《南華經(jīng)》旁。

空白。

從頭翻到尾,每一頁都是徹底的、毫無瑕疵的空白。沒有字,沒有畫,連一個墨點都無??善b幀極其考究:靛青絲線以雙股擰成,針腳細密如工筆畫的游絲;每頁紙的右下角都壓著一枚極淡的水印,對著光才能看清——是只展翅的蝴蝶,翅脈纖毫畢現(xiàn)。

陸硯之皺起眉。這樣精致的裝幀,怎會一個字都不寫?

他拿起書湊到鼻尖輕嗅。沒有陳年舊書的霉味,反而有股極淡的、類似檀香混著薄荷的清涼氣息。更奇的是,當他翻到第七頁時,左掌心那枚胎記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熱。

不是錯覺。那熱度沿著掌紋蔓延,像有看不見的絲線在輕輕拉扯皮膚下的血肉。

陸硯之倏地松手,殘卷落在案上,攤開的那頁正好對著窗外漸暗的天光。

就在這時,他看見了。

紙面上,極其緩慢地,浮出了幾縷淡金色的紋路。不是字,更像是某種符咒的輪廓,曲折蜿蜒,在空白中生長、延伸,最后聚成一行他從未見過的文字:

你是誰眼中的我?

墨色是活的。陸硯之眼睜睜看著那些筆畫在完成問句后開始流動、分解,化作無數(shù)金色光點,像夏夜流螢般在紙面上盤旋了三圈,然后——徹底消散。

殘卷重歸空白。

窗外的銅鈴突然急響,風大了。陸硯之猛地站起,帶翻了身下的榆木圓凳。凳子倒地發(fā)出沉悶的撞擊聲,在空曠的藏書閣里回蕩。

他盯著那本書,呼吸急促。左掌心的灼熱已經(jīng)退去,只剩一片冰涼。

是幻覺嗎?是連日的焦慮讓他心神恍惚?

他顫抖著手,再次拿起殘卷。紙面溫潤依舊,空白依舊。他翻到第七頁,湊到最近,幾乎貼著眼睫細看——什么也沒有。

就在他幾乎要松一口氣時,那股清涼的異香再次鉆入鼻腔。這一次,伴隨著香氣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
不,不是聽見。是直接在他腦海里響起的、模糊的碎片:

“……頻率穩(wěn)定嗎?”

“腦波圖譜顯示異?;钴S區(qū)在右顳葉……”

“林博士,您需要休息?!?br>
女人的聲音。年輕,清冷,帶著某種克制后的疲憊。

陸硯之手中的書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踉蹌后退,背脊撞上書架,震落幾本線裝書。那些聲音碎片還在繼續(xù),夾雜著古怪的、有規(guī)律的滴滴聲,還有金屬器械輕微的碰撞聲。

他捂住耳朵,可聲音來自顱內。

藏書閣在這一刻變得陌生。熟悉的樟木香、霉味、墨香,全被那股薄荷檀香取代。他甚至能“感覺”到身下不是硬木椅,而是某種柔軟的、有彈性的支撐物;眼前不是雕花窗欞,而是一面巨大的、泛著冷光的平面,上面跳動著彩色的線條和數(shù)字。

“不……”

陸硯之跌坐在地,大口喘氣。那些幻象持續(xù)了約莫十息,然后如潮水般退去。閣樓恢復原狀,夕陽最后一抹余暉正從窗欞抽離,黑暗從四角漫上來。

他在地上坐了許久,直到雙腿發(fā)麻,才掙扎著站起,點亮燭臺。

燭火搖曳中,那本靛青裝訂的殘卷靜靜躺在地上。他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彎腰拾起,用袖子仔細拂去灰塵。

這一次,他沒有翻開。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將書仔細包好,藏進了自已那口破舊書箱的最底層。

做完這一切,他重新坐回案前,鋪開一張新的宣紙。

狼毫蘸飽了墨,卻懸在半空,遲遲不落。

最后,他換了一支最細的勾線筆,在紙角——一個即使被人看見也只會當作廢稿的角落——寫下了兩行極小的字:

第一行:“今日酉時三刻,藏書閣西窗下,見異象?!?br>
第二行,他停頓了很久,墨在筆尖將滴未滴時,終于落下:

“若汝為真,而非吾之癲疾……請復現(xiàn)。”

寫完,他迅速將紙揉成一團,卻沒有扔,而是塞進了腰間暗袋。

燭火“噼啪”又爆了個燈花。陸硯之抬眼望向窗外,夜色已濃,一輪弦月正爬上飛檐。他左掌心的胎記,在無人看見的黑暗里,再次泛起了微弱的、銀色的光。

像在回應某個四百光年外的呼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