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豆大的雨點子砸在青石板路上，濺起帶著土腥味的水花。陳觀山縮了縮脖子，把破舊的青布道袍領子往上扯了扯，還是擋不住那股子往骨頭縫里鉆的陰冷。，面前擺著個泛黃的白布幡子，上頭墨字被雨水暈開些，勉強能認出“卜卦相面”四個字。攤子前冷清得能跑馬，偶爾有穿長衫的匆匆路過，瞥一眼他那身打扮，鼻子里哼出些意味不明的聲音，加快步子走了?！?***……”陳觀山低聲罵了句，肚子里適時地咕嚕一聲。，眼前忽然停了一雙沾滿泥漿的黑色皮靴。順著靴子往上看，是漿得筆挺的軍褲，再往上，一張棱角分明的臉，眉毛又粗又黑，像用毛筆狠狠畫上去的兩道?！?a href="/tag/chengua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觀山？”那人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?！罢窃谙隆！?a href="/tag/chengua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觀山站起來，拍了拍道袍下擺——雖然沒什么用，那上頭早就泥點斑駁了，“這位軍爺，可是要卜一卦？看您印堂……少來這套?！蹦侨舜驍嗨?，左右看看，壓低聲音，“搬山一脈的傳人，就混成這德行？”，臉上那點裝出來的笑意慢慢斂去。他沒接話，只是盯著對方。
那人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，小心翼翼地打開一角。陳觀山看見里頭是塊巴掌大的皮子，顏色暗黃，邊緣殘缺，上頭有些深褐色的紋路——是字，但他不認識。

“認得這個嗎？”**問。

陳觀山盯著那皮子看了半晌，忽然伸手去拿。**手腕一翻躲開，油紙包重新裹好。

“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**左右看看，“跟我來?！?br>
兩人前一后走進碼頭旁一家掛著“聚賢茶樓”幌子的二層木樓。樓下坐著幾個穿短打的苦力，正就著花生米喝最便宜的茉莉高末，見有**進來，說話聲都低了三分。

上了二樓雅間，門一關，外頭的雨聲、碼頭工人的號子聲都模糊起來。

“鄙人姓趙，趙振武。”**自已倒了碗涼茶，咕咚咕咚灌下去，抹了把嘴，“直隸第三混成旅的參謀?！?br>
陳觀山在他對面坐下，不客氣地也給自已倒了一碗：“趙參謀找我這么個江湖術士，總不至于是要問前程吧？”

“我要你幫我找座墓?！?a href="/tag/zhaozhenw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振武開門見山。

陳觀山笑了：“軍爺，盜墓是殺頭的買賣。況且我就是個算命的，哪會那些……”

“別裝了?！?a href="/tag/zhaozhenw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振武從懷里又掏出個東西，這回是張照片，推到他面前。

照片上是塊石碑，半截埋在土里，上頭刻的字已經(jīng)風化得厲害，但陳觀山還是一眼認出了碑額上那個特殊的符號——那是個山形紋，中間一道豎線貫穿，正是搬山一脈的標記。

“這碑在哪？”陳觀山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
“甘肅，敦煌往西三百里，大漠里頭?！?a href="/tag/zhaozhenw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振武盯著他，“碑文我看不懂，但我找人問過，說這是‘搬山道人鎮(zhèn)邪碑’。下頭還壓著一行小字，我拓下來了。”

他又掏出一張宣紙拓片，上面是幾個扭曲的古篆。

陳觀山只看了一眼，呼吸就停了半拍。

那上面寫的是：搬山一脈，咒血為誓，鎮(zhèn)此妖陵，十代而絕。

“你們陳家，到你這輩，是第幾代了？”趙振武問。

陳觀山?jīng)]回答。他想起父親臨死前的樣子，干瘦得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，喉嚨里嗬嗬作響，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祖父、曾祖父……家里男人沒一個活過四十歲，死狀都一模一樣。

“我查過?！?a href="/tag/zhaozhenw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振武繼續(xù)說，“你們搬山道人，祖上是西漢時的方士，專精分甲掘丘、破陣鎮(zhèn)煞。后來不知為何，一脈單傳，而且代代短命。到了**，就剩你這一根獨苗了吧？”
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陳觀山抬起眼。

“我想說，碑文上那‘十代而絕’，說的就是你們陳家。而這塊碑……”趙振武敲了敲照片，“它壓著的，可能就是解咒的東西。”

窗外忽然炸開一道閃電，把雅間照得慘白。陳觀山看見趙振武臉上有種近乎狂熱的神情。

“碑下頭有地宮，地宮連著精絕古國的仙陵?！?a href="/tag/zhaozhenw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振武的聲音壓得更低，“里頭藏著升仙秘術，能解百病、破詛咒，甚至……長生不老。”

陳觀山笑了，這次是真笑：“軍爺，這種故事，天橋底下說書的能編出十個八個不重樣的?！?br>
“那如果是這個呢？”

趙振武從貼身內兜里掏出個小布包，一層層打開。里頭是塊巴掌大的玉片，顏色青中帶白，雕成個奇怪的形狀——像是半片龜甲，又像某種符令。玉片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那些紋路竟隱隱流動著暗紅色的光，像有血在里頭緩緩流淌。

陳觀山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認得這東西。家里那本快散架的《搬山**》里有張模糊的插圖，畫的就是這個。旁邊有一行小字注解：搬山令，血脈為引，可開仙陵。

“這東西，是我手下的兵在碑旁邊的一個盜洞里撿的?！?a href="/tag/zhaozhenw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振武把玉片推過來，“那洞里還有三具**，看衣服是前清的人，死了有些年頭了。但怪的是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才繼續(xù)說：“其中一具**的手里，攥著張人皮?！?br>
陳觀山猛地抬頭。

“人皮上，有圖。”趙振武從懷里掏出最后一樣東西——這次是個薄薄的油布包，打開后，是塊鞣制過的皮子，顏色暗黃，上頭用某種黑色顏料畫著彎彎曲曲的路線、山形標記，還有幾行古文字。

陳觀山接過來，手有些抖。

他看懂了開頭幾個字：西出陽關，沙海之眼，精絕仙陵，升……

后面的字被人為刮花了，模糊不清。

雨還在下，敲得窗欞啪啪作響。陳觀山盯著那張人皮地圖，腦子里閃過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，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，喉嚨里擠出的最后幾個字：

“別……去找……那是……”

那句話沒說完。

“怎么樣？”趙振武的聲音把他拉回現(xiàn)實，“合作嗎？我出人出槍，你出本事。找到的東西，咱們對半分。至于那升仙秘術……”

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：“誰有緣，誰得之?！?br>
陳觀山摩挲著手里冰涼的玉片。那玉片觸到皮膚，竟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，像是活物在輕輕搏動。

他知道這是個陷阱。軍閥、古墓、長生術……這些詞湊在一起，通常意味著尸山血海。

但他沒得選。

“我要先看看那石碑。”陳觀山終于開口。

趙振武笑了：“行。三天后，有趟軍列去蘭州。你準備準備，要帶什么家伙，寫個單子，我讓人置辦?！?br>
兩人又談了些細節(jié)。陳觀山要了羅盤、分金定穴的尺子、黑驢蹄子、糯米、朱砂，還有一捆特制的繩索。趙振武一一記下，最后起身時，忽然問：

“陳道長，你信這世上真有能讓人成仙的東西嗎？”

陳觀山看向窗外，雨幕里的天津衛(wèi)一片朦朧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但我知道，如果真有，那肯定要拿命去換。”

趙振武哈哈大笑，拍了拍他的肩，戴上軍帽下樓去了。

陳觀山一個人坐在雅間里，慢慢展開那張人皮地圖。在油燈的昏黃光線下，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地圖邊緣有些極淡的印記，像是另一層圖。

他端起油燈湊近，仔細辨認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線條。

看了半晌，他忽然倒抽一口涼氣。

那不是地圖。

那是一張人臉。一張扭曲的、痛苦的人臉，嘴巴大張著，像是在無聲地尖叫。

而那張臉的眼睛位置，被人用**了兩個細小的孔洞，孔洞里滲出些暗褐色的痕跡，像是干涸了很久的——

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