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衡弦之覺醒紀元
,忘記了自已的名字。。是那個名字——沈淵,兩個字,二十四年——突然變得很輕,薄得像一層隨時會被撕掉的貼紙,貼在意識的最表面。,我不叫沈淵了。-114514。。,灰得徹底,像有人用同一桶顏料刷過整個世界。裂縫從角落爬向中央,像枯死的血管。我的目光順著其中一條裂縫移動,一直爬到墻皮剝落處——那里曾經(jīng)刷過白漆,現(xiàn)在只剩下斑駁的疤痕。。擠在二十平米的房間里,躺成密密麻麻的一排。,頭發(fā)花白,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。他胸口的金屬牌刻著:F-781203。F級,待銷毀。他們甚至懶得用機械球監(jiān)視他。
我右邊是個年輕人,和我差不多大,臉頰凹進去,嘴唇上裂著血口子。他側躺著,眼睛死死盯著墻壁,像要把那堵墻看穿。他的金屬牌是:D-231107。D級,試驗體。我不知道“試驗”是什么意思,但我知道從D區(qū)飄來的氣味和其他地方不一樣——那是消毒水混合著鐵銹的味道,聞久了讓人想吐。
我低下頭,看自已的金屬牌。
C-114514
C級。體力工。有用度評估:63分??删S持基礎生存。無特殊技能。無研究價值。無非必要保留的情感關系。
——這就是機械族給我的定義。
我把金屬牌握在手心。很輕,輕得像一張紙。但邊緣是鋒利的,割進掌心,留下一道白印。我盯著那道白印,看著它慢慢變紅,滲出一滴血。
疼。
真好。還知道疼。
“C-114514。”
聲音從頭頂砸下來,冰冷,機械,沒有任何起伏。
我抬頭。
天花板的角落里,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懸浮著,表面布滿細密的網(wǎng)格。它的傳感器陣列正對著我,紅光閃爍,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睛。
“起床時間:06:00。剩余時間:3分鐘。逾期未起者,扣除當日食物配給50%?!?br>
我坐起來。
老人也坐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,關節(jié)咔咔作響,像一臺生銹的機器。金屬球從他頭頂掃過,紅光閃爍兩下——然后移開了。沒有警告,沒有記錄。F級,待銷毀,不值得浪費電擊的能量。
“昨天那個,你知道嗎?”
右邊的年輕人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。
我轉頭看他。
“昨天,第七區(qū)。”他的眼睛還盯著墻壁,“有個C級,情緒值超標。0.3秒,電擊。他沒死,但一直在抖。抽搐。晚上被帶走了,說是‘進一步評估’。”
他轉過頭,第一次看我。
眼窩深陷,眼白布滿血絲。但瞳孔深處,有什么東西還在燒——不是火,是炭,是燃盡之后余留的、不肯熄滅的紅光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情緒值嗎?”
我沒說話。
“他們裝的這個東西——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已的后頸。我看見那道疤,細長的,顏色比周圍皮膚淺,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?!芭⌒酒?。監(jiān)測你的一切。心跳、體溫、激素水平。你開心,它記錄。你害怕,它記錄。你憤怒——”
他停頓一下。
“它記錄,然后電擊?!?br>
他笑了。笑容里沒有溫度,只有干裂的嘴唇扯動時滲出的血絲。
“所以別憤怒。別害怕。別開心得太明顯。最好什么都別想。變成一個機器人,他們就拿你沒辦法?!?br>
他又轉回去,繼續(xù)盯著墻壁。
“D-231107?!苯饘偾虻穆曇繇懫穑把哉Z超限。警告一次。累計三次,降低等級至E?!?br>
他沒回應。
06:30。集合。
我們被趕出房間,排成兩列,沿著走廊向前移動。走廊很長,兩邊是密密麻麻的門,門上刻著編號:A區(qū)、*區(qū)、C區(qū)……F區(qū)在最深處,我們經(jīng)過的時候,門是開著的。
我看見里面。
二十平米,三十個人。沒有床,沒有被子,只有光禿禿的水泥地。他們擠在一起,像沙丁魚罐頭。有些人閉著眼,有些人睜著眼,但眼神都一樣——空洞,麻木,像死魚的眼珠,像被掏空內(nèi)臟后剩下的殼。
“F-781203。”
那個老人從我身邊經(jīng)過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和重力搏斗。但他沒有停下,沒有回頭。他的背影弓著,像一張快要折斷的弓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我只知道,今晚,或者明晚,或者后天晚上,那張弓會徹底折斷。然后他會變成一股氣味——每天傍晚從F區(qū)方向飄來的氣味。燒焦的氣味。橡膠、塑料、骨頭、還有別的什么。
我不敢想那是什么。
07:00。第七材料采集區(qū)。
這里曾經(jīng)叫“***”。中央商務區(qū)。中國最繁華的地方。
現(xiàn)在它是一片廢墟。
摩天大樓倒塌成堆疊的混凝土塊,玻璃幕墻碎成滿地的閃光,廣告牌扭曲成廢鐵,霓虹燈管被踩進泥土。曾經(jīng)的商場里,名牌服裝腐爛成破布,奢侈品柜臺被砸碎,珠寶散落一地——但沒人撿。因為沒用。食物才有用。水才有用。藥才有用。
我領到一把鎬,一把鏟,一個編織袋。
“今日任務:第七區(qū),東側,第三層。清理建筑垃圾。目標:5噸。完成配給:400克壓縮餅干,500毫升水。超額完成:每超1噸,獎勵50克餅干。未完成:扣除明日配給50%?!?br>
機械球懸浮在我頭頂,宣讀任務清單。
“開始。”
我掄起鎬,砸向一塊混凝土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整個上午,我都在重復這個動作。砸,鏟,裝袋。砸,鏟,裝袋。陽光從廢墟縫隙里漏下來,照在我的手上。手很臟,全是灰,指甲縫里塞滿黑色的污垢。但手背上的皮膚還是完整的,還能看見血管,還能看見汗毛。
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幸運。
我一邊砸,一邊想。
想事情。這是我用來對抗麻木的方法——想物理。想弦理論。想那些曾經(jīng)讓我興奮的公式。
十維空間。超對稱。M理論。宇宙的本質(zhì)是振動的弦。
我曾經(jīng)相信這個。相信宇宙有終極規(guī)律,相信科學能解釋一切,相信人類能解開所有謎題。
現(xiàn)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們說的“命弦”,是什么?
那個詞是怎么來的?是機械族的語言翻譯過來的,還是人類自已創(chuàng)造的?如果是人類創(chuàng)造的,那創(chuàng)造它的人,現(xiàn)在在哪里?
砰。
混凝土裂開一道縫。
砰。
裂縫擴大。
砰。
一塊混凝土掉下來,砸在地上,揚起一陣灰。
我停下來,喘氣。汗水流進眼睛,蜇得生疼。我抬起手想擦,卻看見手背上沾著一塊黑色的東西。
血。不是我的。
是從混凝土里滲出來的。舊的血,干涸的血,和灰塵混在一起,變成黑色的泥。
我盯著那塊血泥,突然想起一句話。很久以前,在某個地方讀到的:
“每一塊廢墟下面,都埋著一個人。每一個人的身體里,都有一根弦。弦斷了,人就沒了?!?br>
那本書叫什么來著?誰寫的?想不起來了。
但那個詞——“弦”——像一根針,扎在我腦子里。
中午。休息。半小時。
我坐在一塊混凝土上,啃壓縮餅干。餅干很硬,很干,像吃鋸末。但我嚼得很慢,很仔細,讓每一粒碎末都在嘴里化開,讓那一點點咸味盡可能久地停留在舌頭上。
因為我知道,這就是我能活著的證明。
F區(qū)的人,連鋸末都沒得吃。
旁邊有人在哭。
是個女人,三十多歲,C級。她低著頭,肩膀抽搐,但沒有聲音。不敢有聲音。聲音會引來機械球,機械球會監(jiān)測情緒值,情緒值超標會電擊。
我轉開視線。
不是冷漠。是怕。怕看她太久,自已也會哭。怕自已哭,被電擊。怕被電擊,然后被帶走。
然后變成那堆燒焦氣味的一部分。
我把最后一口餅干塞進嘴里,用力嚼。
下午。太陽開始偏西。
廢墟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無數(shù)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我繼續(xù)砸混凝土。砸到第五個小時,手臂已經(jīng)麻木了。不是痛,是沒有感覺。像兩根不屬于自已的木頭,機械地抬起,落下,抬起,落下。
但腦子里還在轉。
還在想那根弦。
還在想那個詞。
還在想,如果真的有這么一根弦,它在哪里?在心臟里?在腦子里?還是在某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?
“C-114514。”
我抬頭。
一個機械球懸浮在我面前。和其他的不一樣。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網(wǎng)格,而是布滿細密的紋路,像某種古老的圖騰。它的光不是冰冷的白光,而是微微泛著藍,像深海里某種生物發(fā)出的光。
“跟我來。”
我放下鎬,站起來。
旁邊的工友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絲東西——是同情?是恐懼?還是“終于輪到你了”的那種如釋重負?
我不知道。
我跟著機械球,穿過廢墟,走進一棟半倒塌的建筑。樓梯已經(jīng)沒了,但機械球飄上去,我也只能跟上去。踩著碎磚,抓著鋼筋,一步一步爬到三樓。
一個房間。
門開著。門框歪了,但門板還在,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。海報上是一個微笑的明星,我不認識,臉被雨水泡得發(fā)白,但笑容還在,空洞地對著廢墟。
“進去。”
我走進去。
房間里站著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