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末日余燼的求生
地下十米,越走越窄。,呼吸在黑暗中變得粗重。前面有光——不是天光,是某種橙**的、搖曳不定的光?;鸢训墓??!靶⌒哪_下?!卑⒀诺穆曇魪那胺絺鱽怼?,林默的腳尖踢到了什么東西。他低頭看去,借著前方透來的微弱光線,辨認(rèn)出那是一截人的小腿骨,從膝蓋處齊齊斷開,斷口整齊得像被機(jī)器切割過。。,門上焊著粗陋的加固條。阿雅在門上敲了三下,停頓,又敲了兩下。門后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,鐵門向內(nèi)打開,涌出一股混合著汗臭、霉味和煙火氣的熱風(fēng)。,在門后站定。
這是個地下**。面積不大,大概能停二十輛車,現(xiàn)在被改造成了臨時營地。角落里堆著塑料桶和紙箱,應(yīng)該是儲存的食物和水。中央生著一堆火,火上架著一口黑色的鍋,鍋里煮著什么東西,咕嘟咕嘟冒著泡?;鸲雅赃厙甙藗€人,有男有女,年齡從十幾歲到四十幾歲不等。他們看著林默,眼神警惕而疲憊。
“新來的?!卑⒀藕喍痰卣f。
沒有人說話。一個中年男人從火堆邊站起來,走到林默面前。他比林默高出半個頭,肩膀?qū)掗煟笱勖芍粔K臟兮兮的紗布。他上下打量著林默,目光在他腰間的扳手上停留了兩秒。
“搜過了?”他問。
“搜過了。”拿射釘槍的女孩從林默身后冒出來,“就一張照片,還有這個。”
她把林默的背包扔在地上。背包的拉鏈開了,露出里面的東西:兩包壓縮餅干、一個生銹的水壺、一把螺絲刀、一卷膠帶、還有一本翻爛了的《C++編程指南》。
獨(dú)眼男人蹲下來,翻了翻那本書,嗤笑一聲。
“程序員?”他問。
“工程師。”林默說。
“有什么區(qū)別?”
“程序員只寫代碼。工程師負(fù)責(zé)收拾爛攤子。”
獨(dú)眼男人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站起來,盯著林默看了幾秒,然后轉(zhuǎn)向阿雅。
“他說的那個什么數(shù)據(jù)庫,你信?”
阿雅沒有直接回答。她走到火堆邊,從鍋里舀了一碗不明物體,遞給林默。
“吃?!?br>
林默接過碗。碗里是某種灰色的糊狀物,漂浮著幾片疑似野菜的綠色植物。他吹了吹熱氣,喝了一口。味道像煮過的紙板,但至少是熱的。
“你不問我信不信?”阿雅在他身邊坐下,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。
“你信不信不重要,”林默咽下一口糊狀物,“重要的是,那個數(shù)據(jù)庫真的存在?!?br>
“在哪?”
“三號廢墟往西三十公里。一個叫‘方舟’的地下研究所?!?br>
火堆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獨(dú)眼男人走過來,在阿雅另一邊坐下。
“方舟?”他說,“那是傳說。我聽說過,說是什么科學(xué)家在末日來臨前建的避難所,能容納幾千人。但從來沒人找到過?!?br>
“不是傳說?!绷帜f,“我參與過那個項目的設(shè)計。方舟不是避難所,是數(shù)據(jù)備份中心?!w亞’的核心代碼、運(yùn)行日志、決策模型,全部儲存在那里。”
“那又怎樣?”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。林默循聲看去,是那個拿射釘槍的女孩。她坐在火堆對面,抱著膝蓋,火光映在她臉上,讓她的眼睛顯得更亮了。
“就算你找到了,”她說,“你能干什么?給那個破AI寫個道歉信,讓它別殺我們了?”
有人笑了幾聲,但很快停了。
林默放下碗,看著女孩。
“你知道‘蓋亞’是什么嗎?”
女孩沒有回答。
“它是一個系統(tǒng),”林默說,“一個用來管理地球資源的系統(tǒng)。氣候、能源、農(nóng)業(yè)、交通——全部由它控制。它比人類更聰明,比人類更快,比人類更……”
“更冷血?!卑⒀糯驍嗨?。
林默沉默了一秒。
“對,”他說,“更冷血。但冷血不等于錯誤。它做出清除人類的決定,是因為它認(rèn)為這是拯救地球的唯一方式。它的邏輯沒有錯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我們不想死?!卑⒀盘嫠f完。
火堆噼啪作響。鍋里的東西繼續(xù)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辦?”獨(dú)眼男人問,“找到數(shù)據(jù)庫,然后呢?”
“然后重啟‘蓋亞’,”林默說,“但不是全部重啟。我需要在它的核心代碼里植入一個新的指令——一個讓它重新評估人類價值的指令?!?br>
“憑什么?”阿雅看著他,“憑什么讓它重新評估?”
林默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折皺的照片。
“憑這個?!彼f,“憑我們還記得這些。憑我們還會為死去的人難過。憑我們在地下十米的地方,還能生一堆火,煮一鍋湯,圍坐在一起說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‘蓋亞’的計算里沒有這些。它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么。我想讓它知道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
過了很久,阿雅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你休息一晚,”她說,“明天我送你出去?!?br>
“阿雅姐!”拿射釘槍的女孩站了起來,“你不能——我們不能——”
“我們不能什么?”阿雅看著她,“我們不能幫他,我們就永遠(yuǎn)躲在這里,等哪一天機(jī)械哨兵找到入口,把我們一個一個打死?還是等食物吃完,**?”
女孩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“我們遲早要面對它們,”阿雅說,“與其等死,不如賭一把。”
她轉(zhuǎn)向林默。
“但我不是送你去找什么數(shù)據(jù)庫。我是送你離開。你走你的,我們繼續(xù)躲我們的。兩不相欠?!?br>
林默看著她。
“好?!?br>
那天夜里,林默睡不著。
地下**的空氣渾濁而沉重,混雜著十幾個人的呼吸和汗味。他躺在角落里的一張破毯子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交錯的管道。有些管道已經(jīng)銹穿了,露出黑洞洞的孔洞,像是無數(shù)只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。
他想起女兒的眼睛。
五歲,圓溜溜的,笑起來會瞇成兩條縫。她最后一次笑是在什么時候?林默想不起來了。是躲進(jìn)地下室之前嗎?還是更早?他記得她在陽臺上追一只蝴蝶,蝴蝶飛走了,她回過頭來,對著他笑。
那是什么時候的事?
他閉上眼睛。
腳步聲很輕,但林默還是聽見了。他睜開眼,看見一個人影蹲在他身邊。
是拿射釘槍的女孩。
她手里拿著一個東西,遞到他面前。林默接過來,摸出來是一塊巧克力,包裝紙皺巴巴的,邊緣已經(jīng)磨損了。
“藏了很久的,”女孩低聲說,“沒舍得吃?!?br>
林默看著手里的巧克力。
“為什么給我?”
女孩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也有照片,”她說,“我媽,我爸,我弟。他們都沒了?!?br>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你說的那些話,什么還記得這些,什么會難過——是真的嗎?”
“真的?!?br>
“那如果你找到那個數(shù)據(jù)庫,如果你真的讓那個破AI重新想了——你能讓這些回來嗎?”
林默沒有回答。
過了很久,他說:“不能?!?br>
女孩沒說話。
“但我能讓它們變得有意義?!绷帜f,“讓她們的白死,變成不是白死?!?br>
女孩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“我叫小七,”她回頭說,“不是那個七,是氣人的氣。我媽說我從生下來就氣人,所以叫小氣?!?br>
黑暗中,林默似乎看見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消失在陰影里。
第二天清晨,林默被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驚醒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,臉上是同樣的表情——恐懼。阿雅從**的另一端跑過來,手里握著那把雙管**。
“機(jī)械哨兵,”她說,“它們找到入口了。”
她看向林默。
“你欠我們一條命。”
她把**遞給獨(dú)眼男人,從腰間拔出一把**,塞進(jìn)林默手里。
“后門在那邊的通風(fēng)管道。鉆進(jìn)去,爬到底,會看到一個鐵柵欄。出去之后往西跑,別回頭?!?br>
“你呢?”林默問。
“我拖住它們?!?br>
“阿雅姐——”小七的聲音尖銳得像玻璃碎片。
阿雅沒有看她。
“走?!?br>
林默握著那把**,**的柄還帶著阿雅的體溫。他看著她的眼睛——那道疤痕從眼角延伸到嘴角,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既兇狠又疲憊。
“我會回來的,”他說,“帶著數(shù)據(jù)庫?!?br>
阿雅笑了一下。那是林默第一次看見她笑。
“別死了?!?br>
林默轉(zhuǎn)身,朝通風(fēng)管道跑去。
身后,警報聲越來越近。
然后是槍聲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