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車的“突突”聲在村部院墻外戛然而止時，陳陽抬腕看了眼電子表。

幽藍的屏幕在濃黑里亮得突兀，十一點五十八分的數(shù)字清晰得像刻在心上。

車座鐵皮浸了夜露，隔著薄褲貼在大腿上，涼意激得他打了個輕顫。

支好車梯，藥箱背帶在肩上勒出兩道淺痕，酸脹感順著脊椎往下爬。

往衛(wèi)生室走的路上，夜風(fēng)卷著槐樹葉沙沙響，白襯衫下擺被吹得貼在后背上，汗?jié)竦牡胤經(jīng)鼋z絲的，像敷了塊冰毛巾。

村部路燈昏黃，鐵銹在光線下泛著斑駁的紅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跟著腳步晃悠，倒像個沉默的伴兒。

推開衛(wèi)生室木門，“吱呀”聲驚得墻角蟋蟀噤了聲，他借著路燈光徑首往小房間走，鑰匙轉(zhuǎn)了兩圈，門軸帶著滯澀應(yīng)聲而開。

房間黑沉沉的，充電器插在插座上，手機屏幕亮著微弱的光，像顆埋在暗夜里的星。

拔下充電器時，指尖觸到機身溫溫的，是電流留下的余溫。

按亮屏幕的瞬間，白光刺得他瞇了眼，好一會兒才看清界面——微信圖標安安靜靜待在角落，像個藏著秘密的盒子。

拉過小馬扎坐下，后背往冰冷的墻壁一靠，長長舒出的氣里裹著疲憊。

腳邊藥箱縫隙透出藥棉的淡香，剛想閉眼歇會兒，腦子里忽然“嗡”的一聲——剛才在李娟家院門口，他竟讓她加自己微信。

這念頭一冒出來，就像雨后竹筍般瘋長。

他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摩挲，不明白當時怎么就說出了那句話。

臨走時李娟送他到門口，月光像薄紗鋪在她臉上，眼底的感激混著熬夜的疲憊，像蒙了水汽的玻璃。

夜風(fēng)掀起她鬢角碎發(fā)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攥著院門鑰匙的指節(jié)泛著白。

那些沒說出口的關(guān)切在喉嚨里打了轉(zhuǎn)，最后竟變成了那句：“嫂子，你有微信吧？

加個好友，小寶有啥情況，發(fā)微信方便?！?br>
他記得李娟當時明顯愣了，眼里閃過驚訝，隨即低下頭，長睫毛在眼瞼投出小片陰影，聲音輕得像羽毛：“有是有，就是不常用……平時就跟強仔視頻時用，我回去找找，加**?！?br>
她從藍布圍裙口袋掏出那部紅色紅米手機，屏幕右上角裂著斜紋，是劉強去年買的。

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劃著，指甲修剪得整齊，指腹帶著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鋤頭、擇菜磨出來的。

月光落在她低頭的側(cè)臉上，下頜線柔和，睫毛像小扇子輕輕顫著，看得他心里莫名一動。

這會兒攥著剛充滿電的手機，陳陽忽然坐不住了。

點開微信，指尖頓了頓才按刷新鍵。

通訊錄頁面轉(zhuǎn)了個圈，好友請求列表依舊空空，干凈得像沒被踩過的雪地。

“估計是忙著照顧小寶，還沒顧上?！?br>
他小聲對自己說，把手機放床頭桌上。

桌面掉了塊漆，露出淺色木頭，手機放上去發(fā)出輕微的“嗒”聲。

房間靜得能聽見心跳，“咚咚”的比平時快，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蹦。

起身倒了杯冷水，搪瓷杯碰桌沿的脆響在寂靜里蕩開。

喝兩口冰水壓下干渴，心里那點莫名的躁動卻沒下去。

靠在桌邊望著窗外黑暗，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李娟。

想起她手背上那道淡紅色小傷口，像條蜷著的小蟲子；想起她給小寶擦汗時紅著的眼眶，淚水在睫毛上打轉(zhuǎn)卻沒掉下來；想起她遞毛巾時碰到自己手背的溫度，暖得像春日曬過的被子；還有她頭發(fā)上淡淡的皂角香，混著柴火氣息，干凈得讓人踏實。

村里的女人他不是沒接觸過。

王秀蓮大大咧咧，說話帶著爽利勁兒，看人的眼神像刀子，夾煙的樣子透著**。

只有李娟，安靜溫柔得像山澗溪水，骨子里卻有股韌勁，像田埂上的野草，不顯眼，卻能頂開石頭。

他知道不該想這些。

李娟是有丈夫的，劉強雖常年在外，他們卻是領(lǐng)了證的夫妻，還有小寶這個粉雕玉琢的孩子，是名副其實的一家人。

他是村醫(yī)，她是村民，該是清清白白的醫(yī)患關(guān)系，不該有別的牽扯。

可剛才在李娟家，看她抱著小寶焦急無措的樣子，聽她紅著眼圈道謝時的依賴，像根細**了他一下。

心里那根叫“同情”的弦被撥動了，順帶牽扯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，像平靜湖面被投進石子，漣漪一圈圈散不去。

手機屏幕暗下去，像只閉上的眼睛。

陳陽盯著那片黑暗，忽然期待它亮起來，期待看到帶小紅點的好友請求。

甚至想象起她的微信頭像——或許是小寶的照片？

或許是地里的玉米？

又或者……是她自己的照片？

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，臉上發(fā)燙，像做了虧心事。

自嘲地笑了笑，拿起手機摩挲邊緣。

不過加個微信，至于心神不寧嗎？

點開微信**想關(guān)掉程序，手指劃到屏幕上又停住，指尖懸在“退出”按鈕上方遲遲沒按下去。

窗外風(fēng)刮過槐樹葉，沙沙聲像誰在低語。

己過深夜十二點，村里的燈幾乎全滅了，只有他這小房間亮著盞小臺燈，橘**的光打在墻上，映出藥箱和床的影子，像幅安靜的畫。

他把手機重新放床頭，調(diào)整角度讓屏幕對著自己躺的方向，萬一有消息不用起身就能看到。

做完這動作，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，耳根發(fā)燙，趕緊躺床上蓋好被子。

被單有淡淡的陽光味，是前幾天曬的，可他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。

腦子里像團亂麻。

一會兒是李娟抱著小寶時焦急的臉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；一會兒是母親電話里讓他回城的念叨，“城里條件好，找對象也方便”；一會兒又是衛(wèi)生室快用完的藥品清單，頭孢只剩最后兩盒，得趕緊補貨。

各種念頭纏在一起，越纏越亂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眼皮發(fā)沉快要睡著時，床頭手機忽然“叮咚”響了一聲。

那聲音在寂靜里格外響亮，像石子砸進深潭。

陳陽心猛地一跳，幾乎是彈坐起來，抓起手機就看。

屏幕上跳出微信好友請求，頭像是系統(tǒng)默認的灰色小人，驗證消息只有幾個字：“陳醫(yī)生，我是李娟?！?br>
后面跟著個不太熟練的微笑表情，嘴角歪歪的，透著生澀的客氣。

他盯著消息看了足足十幾秒，指尖微微發(fā)顫。

屏幕光映在臉上，能看到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，隨即被說不清的暖意取代。

深吸一口氣，指尖輕點，“通過”兩個字變成灰色。

通過請求的瞬間，他點進李娟的朋友圈。

最新一條停在半年前，是張小寶在院子追蝴蝶的照片，孩子穿**小褂子跑得像小炮彈，**里能看到半開的院門和幾棵玉米。

再往前翻，大多是孩子的日常，偶爾有幾張地里的莊稼，配著簡單文字：“今天澆了玉米地小寶會自己穿襪子了”。

沒有她自己的照片，干凈得像她的人。

退出來回到聊天界面，對話框空空的，頂端“李娟”兩個字格外清晰。

手指懸在屏幕上，不知道該回什么。

說“不客氣”太生分，問“小寶睡熟了嗎”又怕刻意。

想了想，慢慢打下幾個字：“李娟嫂子，早點休息吧，小寶有事隨時找我?！?br>
發(fā)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，像石子終于落了底，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輕輕落地，發(fā)出細微的聲響。

而此時的李娟家，里屋燈還亮著。

李娟把小寶安頓睡熟后，輕手輕腳退出房間，帶上門留道縫方便聽動靜。

婆婆早己睡沉，呼吸均勻。

她坐在外屋小板凳上，攥著紅色紅米手機，指腹一遍遍摩挲屏幕裂痕。

送走陳陽后，哄睡小寶，才想起加微信的事。

心跳忽然亂了，像揣了只慌慌張張的小鹿。

點開微信，手指在“添加朋友”按鈕上頓了半天，才按下去輸入陳陽的手機號。

搜索頁面轉(zhuǎn)了個圈，跳出的頭像不是系統(tǒng)默認的灰色，而是張真人照片。

照片里的陳陽站在油菜花田里，穿白色T恤笑得露出白牙，陽光落臉上，眉眼干凈得像水洗過，身后金燦燦的花海被風(fēng)吹得起伏，衣角掀起，整個人透著蓬勃朝氣。

李娟的心跳得更厲害了，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
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，照片里的人比平時在村里見到的鮮活，少了白大褂的嚴肅，多了年輕人的陽光。

她忽然不好意思起來，像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，趕緊低下頭，手指快速敲下“陳醫(yī)生，我是李娟?！?br>
想了想，又在表情庫翻半天，選了個最簡單的微笑表情加上，閉著眼睛按了發(fā)送。

發(fā)送鍵按下去的瞬間，她幾乎立刻就后悔了。

這么晚會打擾他休息嗎？

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唐突？

各種念頭打轉(zhuǎn)，甚至想撤回消息，可手指剛要按下去，手機“叮咚”響了。

是微信提示音。

心臟猛地一縮，幾乎不敢看。

過了好幾秒，才慢慢把手機舉到眼前——好友請求通過了。

緊接著，對方發(fā)來消息：“李娟嫂子，早點休息吧，小寶有事隨時找我。”

他回復(fù)得好快。

李娟看著消息，指尖發(fā)涼，臉頰卻莫名發(fā)燙。

他叫她“李娟嫂子”，和平時在村里一樣，客氣又親近。

對著屏幕，手指打了又刪、**又打，最后只打下幾個字：“陳醫(yī)生，謝謝你。”

發(fā)送后才發(fā)現(xiàn)手心沁出薄汗。

她把手機放桌上，不敢再看，耳朵卻豎著聽動靜。

窗外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格子狀光影，像誰鋪了塊帶花紋的布。

想起剛才陳陽在屋里忙碌的樣子，額頭上的汗珠，給小寶**時專注的眼神，還有遞碘伏時指尖不經(jīng)意碰到的溫度……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撓了下，有點*又有點暖。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，藍布褂子洗得發(fā)白，卻掩不住胸前飽滿的曲線，那是生過孩子后愈發(fā)豐腴的模樣。

村里有些閑言碎語說她這身子惹眼，她聽了只當沒聽見，默默系緊圍裙帶子——這副身子是她的軟肋，也是支撐這個家的底氣。

可剛才陳陽看她的眼神，干凈得沒有一絲雜念，只有關(guān)切，這讓她緊繃的心弦悄悄松了些。

她知道不該有這樣的心思。

劉強雖遠在外地，打電話總問她和小寶好不好，問婆婆的身體。

她該守好這個家，等男人回來，把孩子養(yǎng)大，伺候好婆婆。

可剛才陳陽的身影、他沉穩(wěn)的聲音，還有手機里那**光的照片，卻像顆種子，悄悄落在心里某個角落，帶著點朦朧的期待，想要發(fā)芽。

手機安安靜靜躺在桌上，再沒響起。

李娟站起身，摸黑回自己的房間躺下。

身邊小寶己經(jīng)沉睡，發(fā)出勻呼吸，用手摸了摸，退燒了，小寶本能地喊了聲“媽媽”黑暗里，李娟卻毫無睡意，沒來由心跳聲和窗外蟲鳴交織，像首不知名的曲子。

村部的小房間里，陳陽把手機放枕邊，屏幕朝下像怕那點光驚擾了什么。

房間恢復(fù)寂靜，只有他的心跳，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。

這一次，他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。

夢里又回到李娟家，昏黃燈光下，小寶睡得安穩(wěn)，李娟坐在炕邊低頭給孩子掖被角，月光落在她發(fā)梢，像鍍了層銀。

她睡衣的領(lǐng)口松了些，露出一點白皙的頸窩，還有那半個雪白，看得他心里輕輕一顫，卻只是靜靜站著，不敢驚動這片刻的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