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搬了條凳子坐在門口守著。不是怕**跑了——是怕有人來。，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，他打了個盹。夢里全是眼睛。無數(shù)只眼睛，嵌在陰沉木里，嵌在香灰里，嵌在黑曜石里，全都盯著他看。他想跑，跑不動；想喊，喊不出聲。那些眼睛越靠越近，越靠越近，最后——。。霧氣還沒散，但比夜里薄了些。他揉了揉脖子，站起來，走到柴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。，睜著眼，嘴里塞著香灰，一動不動。沈渡松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去井邊打水洗臉。，身后傳來腳步聲。他回頭，看見劉班頭快步走過來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沈捕頭，出事了?！?br>
沈渡擦干臉上的水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陳二牛死了?！?br>
“陳二牛是誰？”

劉班頭咽了口唾沫：“陳寡婦的弟弟。就是昨天在衙門口鬧事那個瘋子?！?br>
沈渡的手頓了一下。

他想起昨天那個男人——眼睛紅得嚇人，渾身發(fā)抖，抓著他的袖子說“我看見了”。他想起自已昨晚說“今晚我去找你”，結(jié)果去了王老三家，把這事給忘了。

“什么時候死的？”

“昨晚。鄰居今天早上發(fā)現(xiàn)的。死在家里，死相和——”劉班頭往柴房的方向瞟了一眼，“和王老三一樣。”

沈渡把毛巾往井臺上一扔：“走，去看看?！?br>
---

陳二牛的家在東街最里頭。

還是那條破巷子，還是那扇歪斜的門。門口已經(jīng)圍了一圈人，看見沈渡和劉班頭過來，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
沈渡推門進(jìn)去。

屋里很暗，窗戶用破布蒙著，透不進(jìn)多少光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等眼睛適應(yīng)了，才看清屋里的情形。

陳二牛躺在床上。

和王老三一樣，睜著眼，嘴張著，里面塞滿了香灰。但不一樣的是——

他的眼珠被挖了。

眼眶里空蕩蕩的，塞著兩顆黑色的石頭。黑曜石。和門檻上那只死貓一樣。

沈渡走近，低頭看那兩顆黑曜石。石頭嵌得很深，幾乎要碰到眼眶底。邊緣有干涸的血跡，血是黑色的，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。

“眼珠呢？”他問。

劉班頭站在門口，沒敢進(jìn)來：“不知道。屋里翻遍了，沒有?！?br>
沈渡在屋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陳二牛的家比王老三家還破。一張床、一張歪腿的桌子、一把缺了背的椅子。墻角堆著一堆東西，用破布蓋著。沈渡走過去，掀開破布——

是一堆紙。

大大小小的，什么紙都有：黃紙、白紙、舊報紙、包東西的粗紙。紙上畫滿了東西。不是字，是畫。畫得很拙，像小孩畫的，但每一張畫的都是同一個內(nèi)容：

一個人，綁在柱子上。幾個人圍著那個人，往他嘴里倒東西。那個人的臉是歪的，嘴張得很大，像是想喊喊不出來。

沈渡一張一張看過去。

有幾十張。每一張都差不多，但有一些細(xì)節(jié)不一樣——有時候綁著的人是男的，有時候是女的；有時候圍著的人多，有時候人少；有時候柱子上有花紋，有時候沒有。

最底下的一張，畫的不是綁著的人，而是一個站著的人。那個人穿著白衣服，站在一團(tuán)紅光里，正在往上升。他的臉是模糊的，但能看出他在笑。

沈渡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昨天陳二牛說過的話：“我看見了。我躲在樹上，我全看見了?！?br>
他看見的，就是這個？

沈渡把畫收起來，揣進(jìn)懷里。他走到陳二牛床前，盯著那雙塞著黑曜石的眼眶。

挖眼珠的人，為什么要挖陳二牛的眼珠？

因為陳二?？匆娏瞬辉摽吹臇|西？

那王老三呢？王老三也看見了——他看見了陳寡婦。為什么王老三的眼珠沒被挖？

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彎下腰，翻開陳二牛的眼皮——眼眶邊緣有抓痕。不是兇手留下的，是陳二牛自已的指甲。死前，他拼命抓過自已的眼眶。

他想把什么東西抓出來？

還是——想把什么東西塞進(jìn)去？

沈渡直起身，對劉班頭說：“派人去請常伯。讓他來驗尸?！?br>
劉班頭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沈渡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昨天陳二牛在衙門口鬧事的時候，有兩個玄尊觀的道士在人群外面站著。你認(rèn)識他們嗎？”

劉班頭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
“認(rèn)識?！彼f，“那是觀里的執(zhí)事道童，一個叫清風(fēng)，一個叫明月。平時負(fù)責(zé)采買?！?br>
“他們經(jīng)常來縣里？”

“隔三差五就來?！眲囝^頓了頓，“沈捕頭，你不會是懷疑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沒懷疑。”沈渡說，“只是問問?！?br>
劉班頭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沈渡站在原地，看著陳二牛的**。

陳二牛死了。就在他說“我看見了”之后不到一天，就死了。死法和王老三一樣，但多了挖眼珠。

挖眼珠的人，想讓他再也看不見。

可他已經(jīng)看見了。看見了，記下來了，畫了幾十張畫。

沈渡摸了摸懷里的畫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天陳二牛說，他躲在老槐樹上，看見了陳寡婦“升仙”的真相。那棵老槐樹在哪里？

玄尊觀后面。

沈渡走到門口，往西邊望去。霧氣太濃，什么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那個方向。整個青云縣，無論你站在哪個位置，都能感覺到那個方向。

玄尊觀正對著你。

---

沈渡離開陳二牛家時，已近午時。

他本來想直接去玄尊觀，但想起常伯昨晚的話——“明天午時來義莊找我”。他看了看天色，決定先去義莊。

義莊在縣城北邊，靠近亂葬崗。一座孤零零的院子，四周沒有人家，只有幾棵歪脖子槐樹。院墻上爬滿了枯藤，大門是黑漆的，漆皮已經(jīng)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

沈渡推開大門，走進(jìn)去。

院子里停著幾口薄皮棺材，都用草簾蓋著。常伯坐在廊下，正對著一個火盆燒東西。煙霧繚繞，那股熟悉的香味飄過來——和昨晚王老三家門口的味道一樣。

“來了？”常伯沒抬頭，“進(jìn)來吧。”

沈渡走過去，在火盆邊蹲下。盆里燒的是紙錢，已經(jīng)快燒完了，只剩幾片焦黑的殘頁在火里翻卷。

“燒給誰的？”他問。

“陳二牛?！背２f，“燒點紙錢，讓他路上好走。”

沈渡看著那堆灰燼：“他死得冤，燒紙錢有用？”

常伯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那雙深陷的眼睛里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有沒有用，誰知道呢?！彼炎詈髱讖埣堝X扔進(jìn)火盆，“反正活著的人，總得做點什么?！?br>
沈渡沒說話。

火盆里的火漸漸熄了，只剩一縷青煙往上飄。常伯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往屋里走。

“進(jìn)來吧?！?br>
沈渡跟著他走進(jìn)屋里。

義莊的屋子很大，空蕩蕩的，只有靠墻擺著幾排木板，板上停著幾具蓋了白布的**。窗戶都用黑布蒙著，透不進(jìn)光，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里忽明忽暗。

常伯走到一張木板前，掀開白布。下面是陳二牛的**，眼窩里還塞著那兩顆黑曜石。

“驗過了？”沈渡問。

“驗了。”常伯點起煙桿，吸了一口，“死因是窒息。香灰堵住了喉嚨和鼻子，活活悶死的。和王老三一樣?！?br>
“眼珠呢？”

“被挖了?；钪臅r候挖的?！背２噶酥戈惗５难劭暨吘?，“你看這些抓痕，是他自已抓的。疼的。但挖眼珠的人沒給他掙扎的機(jī)會，一邊挖一邊往他嘴里塞香灰，他顧不上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為什么挖他的眼珠？”

常伯吐出一口煙。

“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?！?br>
“陳寡婦升仙那晚？”

“對?！?br>
“那王老三呢？他也看見了陳寡婦，為什么沒被挖眼珠？”

常伯看了他一眼，沒答話，只是走到另一張木板前，掀開白布。下面是王老三的**，眼珠還在，只是翻了上去。

“你看看他的眼珠?！背２f。

沈渡湊近看。王老三的眼珠翻得很高，幾乎只剩下眼白。但仔細(xì)看，能看見眼白上有一些細(xì)小的紋路，不是血管——

是字。

極小的字，密密麻麻，刻在眼白上。

沈渡倒吸一口涼氣。他湊得更近，想看清那些字寫的是什么，但字太小了，看不清。他只勉強(qiáng)認(rèn)出幾個筆畫——

“玄……”

“玄尊。”常伯替他說完，“寫的是‘玄尊’兩個字。幾千個‘玄尊’，刻滿了眼白?！?br>
沈渡直起身：“誰刻的？”

常伯沒回答。

沈渡盯著他：“常伯，你到底知道什么？”

常伯抽了口煙，沉默了很久。煙霧在油燈光中緩緩飄散，像某種活的東西在游動。

最后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：

“你知道走陰人嗎？”

沈渡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
“走陰人?！背２貜?fù)了一遍，“能出入陰陽兩界，與亡魂交易，換取消息的人。”

沈渡看著他那張青灰色的臉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你是走陰人？”

“我姓常?！背２f，“青云縣常家，祖?zhèn)髯哧幦?。干了七代了。?br>
沈渡沒有說話。

常伯走到王老三的**前，伸手覆上他的眼睛。

“你想知道王老三死前看見了什么？”他問，“我可以讓你看見。”

“怎么看見？”

“走陰?！背２f，“我用引魂香送你下去，你在陰間找到王老三的魂，問他。但你要快，他剛死，魂還沒走遠(yuǎn)。過了今天，就找不到了?！?br>
沈渡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下去之后，怎么回來？”

常伯從懷里摸出一根香，香是暗紅色的，比尋常的線香粗一倍，上面刻滿了細(xì)小的符文。

“引魂香。燃盡之前，你必須回來。否則——”他沒說下去。

沈渡看著那根香，又看了看王老三的**。

“會有什么代價？”

常伯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走一次陰，折損陽壽一年?；貋砗罂妊?，血里帶著尸臭味。而且——”他頓了一下，“走陰時若被不該看見的東西看見，就永遠(yuǎn)回不來了?！?br>
沈渡沒有猶豫太久。

“我走?！?br>
常伯盯著他，眼神里有一種復(fù)雜的情緒。像是意外，又像是早就料到。

“你確定？”

“我是捕頭?！?a href="/tag/shendu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渡說，“有人死了，我得知道為什么?！?br>
常伯沒再說話。他把引魂香**香爐，點燃。一股奇異的香味飄散開來，不是檀香，不是沉香，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——像埋了多年的老墳剛被挖開時的那股氣息。

“躺下?！背２噶酥概赃叺哪景?。

沈渡躺上去。

“閉上眼睛。不管聽見什么、看見什么，都不要睜眼。直到我喊你?！背２穆曇粼絹碓竭h(yuǎn)，像是隔著一層水，“記住，香燃盡前，你必須回來?！?br>
沈渡閉上眼睛。

一開始什么都感覺不到。然后他聞到那股香味越來越濃，濃到刺鼻，濃到嗆人。他想咳，咳不出來。他想睜眼，眼皮像被縫住了。

然后他往下墜。

不是掉，是墜。穿過一層又一層黑暗，耳邊全是風(fēng)聲、水聲、哭聲。他不知道自已墜了多久，也許是一瞬，也許是一百年。

然后他落到了底。

腳下是實的。他睜開眼——

四周一片灰白。沒有天，沒有地，只有灰白色的霧氣緩緩流動。遠(yuǎn)處有影影綽綽的東西在移動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
他往前走。

走了不知多久，他看見一個人蹲在前方。那人背對著他，穿著打更的衣裳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像是在哭。

“王老三？”沈渡喊了一聲。

那人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是王老三的臉，但又不是。那張臉白得像紙，眼睛是兩個黑洞，嘴里塞滿了香灰，但還是在說話，聲音從香灰縫里擠出來，沙啞得不像人聲：

“你看我干什么？你別看我……別看我……”

沈渡走近一步：“王老三，你死前看見了什么？”

王老三往后退，雙手亂擺：“別過來……你身上有光……你走……你走……”

沈渡低頭看自已。他身上真的有一層淡淡的光，微弱，但在這灰白的世界里格外顯眼。

常伯說的“先天正氣”？

他沒時間細(xì)想，繼續(xù)問：“王老三，你看見陳寡婦了，對不對？那天晚上，你在街上看見她了？”

王老三縮成一團(tuán)，渾身發(fā)抖：“看見了……看見了……她站在霧里，穿著白衣服……她朝我走過來……腳下全是腳印，腳尖朝后……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的眼睛就疼了……”王老三的聲音越來越弱，“好多字……好多字往我眼睛里鉆……玄尊……玄尊……全是玄尊……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遠(yuǎn)，整個人開始變淡。

沈渡急了：“王老三！是誰殺了你？是玄尊觀的人嗎？”

王老三抬起頭，那兩個黑洞直直地盯著沈渡。

“沒有……沒有人殺我……”他的聲音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“是我……我自已……是我自已往嘴里塞的香灰……因為……因為……”

“因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……”王老三的臉開始扭曲，“她讓我這么做的……”

“她是誰？”

王老三的嘴張到最大，香灰從嘴里涌出來，像瀑布一樣往下流。他用最后的聲音喊出兩個字——

“青姑——”

然后他碎了。

整個人像一堆灰燼，被風(fēng)吹散，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里。

沈渡站在原地，耳邊還回響著那兩個字。

青姑。

那是誰？

他正想著，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：

“你是誰？”

沈渡猛地轉(zhuǎn)身。

霧里站著一個人。長發(fā)，白衣，臉被霧氣遮著，看不清五官。但能看見她在笑——嘴角彎著，彎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。

沈渡后退一步。
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
沈渡再退。

那人再走。

沈渡的手按上刀柄——刀還在，但拔不出來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焊死在鞘里。

那人忽然停下。

“你身上有光。”她說，聲音很好聽，像年輕女子，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沈渡盯著她：“你是誰？”

那人笑了。不是剛才那種彎到不可能的笑，是真正的笑。

“我叫青云。”她說，“他們都叫我青姑?！?br>
沈渡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
青姑。

就是王老三死前喊的那個名字。

他想問什么，但忽然發(fā)現(xiàn)手里的刀在發(fā)光。那道光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刺得他睜不開眼——

然后他聽見常伯的聲音：

“回來！”

沈渡猛地睜開眼。

他躺在木板上，滿頭大汗，大口喘氣。常伯站在旁邊，手里的引魂香剛剛?cè)急M，最后一縷青煙飄散在空中。

“你下去了多久？”常伯問。

“不知道……好像很久……”

“一炷香。”常伯說，“你在下面待了一炷香?！?br>
沈渡坐起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已渾身都被汗?jié)裢噶?。他想起剛才看見的，聽見的—?br>
“王老三死了。他親口說的，是他自已往嘴里塞的香灰?！?a href="/tag/shendu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渡看著常伯，“他說，是一個叫青姑的人讓他這么做的?！?br>
常伯的手抖了一下。

煙桿差點從手里滑落。

“青姑？”他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“你見到青姑了？”

“沒見到。聽見了她的名字。”沈渡盯著他，“青姑是誰？”

常伯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銹蝕的鐵門：

“青姑是玄尊觀的掃地女冠。在觀里掃了三十年地。全縣的人都知道她，但沒人敢靠近她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常伯抬起頭，看著沈渡。

“因為她是三十年前的升仙者?！?br>
沈渡愣住了。

“三十年前，她被選中入觀清修。七七四十九天后，歸真堂門開，她‘升仙’了?！背２穆曇艉艿?，“但升仙后的第二天，她又出現(xiàn)在觀里。穿著那身道袍，拿著掃帚，開始掃地。一掃，就是三十年。”

“她沒死？”

“死了?！背２f，“也沒死。升仙的人，按理說應(yīng)該尸解飛升，肉身化去。但她沒有。她還在，但也不在?！?br>
沈渡想起王老三死前的話：“她讓我這么做的?！?br>
“她能控制人？”

常伯搖搖頭：“不知道。沒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。她從不說話，從不與人交流，只是掃地。從早掃到晚，從春掃到冬，三十年如一日?！?br>
沈渡沉默了一會兒，站起來。

“我要去玄尊觀?！?br>
常伯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
沈渡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停住，回過頭。

“常伯，你為什么不走？”

常伯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是走陰人，本事不小。你應(yīng)該能離開青云縣，為什么留在這兒？”

常伯沒有回答。

沈渡等了一會兒，推門出去了。

身后，常伯站在昏暗的義莊里，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。過了很久，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話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已能聽見：

“因為走不了。進(jìn)來的人，都走不了。”

---

沈渡從義莊出來，直奔玄尊觀。

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，霧氣比白天更濃。他穿過縣城的主街，往西走。越往西走，霧氣越重，到后來幾乎看不清三丈之外的東西。

但他知道方向。因為不管他走到哪里，只要抬頭，就能看見那座道觀的飛檐。

玄尊觀的大門是朱紅色的，漆得很新，在霧氣中格外顯眼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三個大字：玄尊觀。字的筆劃粗壯有力，但看著總覺得不對勁——像是字在盯著你看。

沈渡踏上臺階，正要敲門，忽然聽見身后有聲音。

是掃地的聲音。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

他回頭。

門邊的角落里，蹲著一個人。

灰白色的道袍，洗得發(fā)白。手里握著一把竹掃帚，正在掃地。掃得很慢，很機(jī)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被線牽著的木偶。

是個女人。

長發(fā)披散著，遮住了半邊臉。只露出半張側(cè)臉，很白，白得不像活人。

沈渡走過去。

她沒抬頭，繼續(xù)掃地。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

沈渡在她面前蹲下，想看清她的臉。

她忽然停住了。

掃帚橫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然后她慢慢抬起頭。

沈渡看見了她的臉。

很年輕。三十歲上下，但五官還很年輕，像是停在了三十年前的那個年紀(jì)。眼睛很大，但空洞洞的，沒有焦距。嘴唇抿著，沒有表情。

可她在看他。

那雙空洞的眼睛，分明在看他。

沈渡想起常伯的話：“她從不說話，從不與人交流?！彼囂街_口：“你是青姑？”

她沒有回答。

但她動了。

掃帚在她手里慢慢轉(zhuǎn)了個方向，她開始在地上寫字。一筆，一劃，很慢，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氣做這件事。

沈渡低頭看。

地上寫了三個字：

“逃?！?br>
“走?！?br>
“快?！?br>
沈渡盯著那三個字，抬起頭想問她什么意思——

她已經(jīng)站起來，拎著掃帚，往觀里走去。腳步很慢，很飄，像在水上漂。

沈渡追上去：“青姑——”

她停下，沒有回頭。

然后她開口了。聲音嘶啞，像銹蝕的鐵門被推開，像干涸的井里傳出的回音：

“今晚……子時……不要出門……”

說完，她消失在霧氣里。

沈渡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被霧氣吞沒。

他想起走陰時王老三說的那句話：“她讓我這么做的。”

青姑。

三十年前的升仙者。三十年后的掃地人。

她到底是人是鬼？

沈渡抬頭看了看玄尊觀的大門。朱紅色的門緊閉著，門縫里透出一絲光。那是燭光，還是別的什么？

他收回腳步，沒有敲門。

今晚子時，不要出門。

她會這么說，一定有原因。

沈渡轉(zhuǎn)身，走進(jìn)霧氣里。

---

回到縣衙時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
沈渡坐在屋里，點上燈，把那疊從陳二牛家拿來的畫攤在桌上。一張一張看過去。

綁著的人。倒東西的人。扭曲的臉。紅光里升起的白衣人。

最后一張，是那個穿著白衣服、正在上升的人。臉是模糊的，但能看出在笑。

沈渡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

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那個人的嘴角彎著的角度——

和青姑剛才笑的角度，一模一樣。

屋外，霧氣越來越濃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更夫敲鑼的聲音。不是子時，是亥時三刻。

還有一個時辰。

沈渡吹滅燈，坐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霧。

今晚，會發(fā)生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