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叩灰
。，他吹滅了燈，卻沒有躺下。他坐在窗邊的暗影里，看著外面的霧。。濃到連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都看不見了，只剩一團(tuán)模糊的黑影?？h衙的燈籠早就熄了，整條街沒有一絲光。。?！敖裢碜訒r(shí)不要出門”。她沒說會(huì)發(fā)生什么，但她的眼神告訴他——那不是普通的警告。，一定會(huì)出事。。刀還在。他又摸了摸懷里那疊畫——陳二牛畫的那些升仙場(chǎng)景。畫里的人，都在子時(shí)升仙。
陳寡婦是子時(shí)。前幾任升仙者，據(jù)說也都是子時(shí)。
子時(shí)三刻，玄尊觀方向會(huì)有紅光沖天。然后，有人“升仙”。
沈渡今晚要親眼看看，那紅光里到底有什么。
他等到子時(shí)整。
外面的霧沒有任何變化。沒有紅光，沒有聲音，什么都沒有。沈渡正要起身，忽然聽見遠(yuǎn)處傳來一聲鑼響。
更夫在敲子時(shí)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聲。每一聲都拖得很長，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沉悶。
第三聲剛落，沈渡看見了光。
不是紅光，是光——東邊，玄尊觀的方向，有什么東西亮了。一開始很暗，像遠(yuǎn)處的燭火；然后越來越亮，越來越紅，最后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。
沈渡騰地站起來，推門出去。
院子里全是霧。他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，只能憑著感覺往東走。走了十幾步，他忽然停住。
不對(duì)。
這霧里有東西。
不是人，不是鬼，是——是香味。那股香味他聞過，在王老三家門口，在義莊的火盆邊，在陳二牛的眼眶邊。玄尊觀的香。但這一次，香味濃得嗆人，濃得像是有人在霧里撒了整整一袋香灰。
沈渡捂住口鼻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走到縣衙門口，他看見了那條街。
青石板路面上，落滿了灰。
不是普通的灰，是香灰。細(xì)細(xì)的，灰白色的，鋪了薄薄一層。沈渡蹲下，用手指沾了一點(diǎn)，湊到鼻尖聞了聞——就是那股味。
他抬頭往東看。
紅光越來越亮。透過霧氣，他能看見玄尊觀的輪廓了。那道觀靜靜地立著，飛檐在紅光中像染了血。而觀后面的天空，有什么東西在升起來。
沈渡加快腳步。
他跑過兩條街，跑到離玄尊觀最近的那個(gè)十字街口。再往前就是觀前的那條直道，筆直通向朱紅色的大門。
他躲在街角的屋檐下，往那邊看。
玄尊觀的大門敞開著。
紅光從觀里透出來，把門前的青石臺(tái)階照得血紅。門口站著兩個(gè)灰袍道士，手里各拎著一盞白燈籠，燈籠上寫著字。太遠(yuǎn)，看不清寫的是什么。
而觀后面的天空——
沈渡看見了。
一個(gè)人在升起來。
穿著白衣服，周身籠罩在紅光里，從觀后慢慢往上升。升得很慢，很穩(wěn)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托著她。升到屋檐那么高，還在升；升到比屋頂還高，還在升；升到快要被霧氣吞沒的地方——
忽然停住了。
沈渡瞇起眼，想看清那張臉。太遠(yuǎn)了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見一個(gè)輪廓。女的，長發(fā)，很年輕的樣子。
那張臉忽然扭了一下。
不是轉(zhuǎn)頭，是整張臉都扭了，像有人在里面擰了一把。五官全擠到一邊去，嘴張得很大，像是想喊——
然后紅光滅了。
一切歸于黑暗。
沈渡站在原地，心跳得厲害。他剛才看見的，和陳二牛畫里的一模一樣——穿白衣的人，紅光，上升，扭曲的臉。
那不是升仙。
那是——
他還沒想完，身后忽然傳來一個(gè)聲音：
“你果然沒聽?！?br>
沈渡猛地轉(zhuǎn)身。
霧里站著一個(gè)人?；野咨牡琅?，披散的長發(fā)，蒼白的臉。
青姑。
她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，手里拎著那把竹掃帚，正看著他。那雙空洞的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在動(dòng)。
沈渡按住刀柄：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青姑沒答話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往玄尊觀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幾步，她停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跟我來?！?br>
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嘶啞，像銹蝕的鐵門。但這一次，沈渡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——是疲憊，還是絕望？他說不清。
他跟上她。
---
青姑帶著他繞過了玄尊觀的正門，從一條小巷往后走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高的圍墻，墻上爬滿了枯藤。腳下是濕滑的青苔，好幾次沈渡差點(diǎn)滑倒，青姑卻走得很穩(wěn)，像是閉著眼都能走這條路。
走到巷子盡頭，她停下。
前面是一堵墻。不高，一人多高，墻上開了個(gè)小小的角門，門是虛掩的。
“觀后?！鼻喙谜f，“老槐樹?！?br>
她推開門，走進(jìn)去。
沈渡跟著她。
門后是一片空地。不大，半畝見方，四周是觀里的建筑?？盏刂醒?，立著一根柱子。
黑色的柱子。比人還高，比碗口還粗，通體烏黑，看不出是什么材質(zhì)。柱子表面有紋路，像是木紋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沈渡走近，想看清那些紋路。
然后他看見了。
紋路里，有人臉。
不止一張。密密麻麻，層層疊疊，全嵌在木紋里。有的清晰，有的模糊；有的睜著眼，有的閉著；有的嘴張著，像在喊，卻喊不出聲。
沈渡后退一步。
他想起陳二牛的畫——綁著人的柱子。就是這根。
青姑站在柱子旁邊，看著他。
“歸真堂?！彼f，指了指柱子后面的一排屋子，“地下?！?br>
沈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一排低矮的瓦房，門窗緊閉，門上掛著鎖。看起來很普通，和觀里別的屋子沒什么兩樣。
但沈渡知道，那下面，藏著東西。
他想起陳二牛說的——“我姐被綁在柱子上，那幾個(gè)道士往她嘴里灌東西。黑的，黏的?！?br>
他想起走陰時(shí)王老三說的——“她讓我這么做的。”
他看了看青姑，又看了看那根嵌滿人臉的柱子。
“你也是從那下面出來的？”他問。
青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三十年前?！彼f，聲音更啞了，“我被選中。進(jìn)了歸真堂。被封進(jìn)木柱?！?br>
沈渡盯著她：“那你為什么還活著？”
青姑抬起頭，看著那根柱子。
“我跑了一半?！彼f，“魂魄。跑出一半。留了一半?！?br>
沈渡明白了。
她是半人半鬼。魂魄不全，所以活著，但不能說話，不能離開，不能閉眼——閉上眼，就能看見木柱里另一半自已在慘叫。
“你為什么要幫我？”他問。
青姑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“因?yàn)槟闵砩嫌泄??！彼f，“三百年來，第一個(gè)?！?br>
沈渡一怔。這話他在走陰時(shí)也聽過——王老三說他身上有光，那個(gè)白衣女人也說他身上有光。
“什么光？”
青姑沒有回答。她忽然抬起頭，看向柱子的方向。
沈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——
柱子上，有東西在動(dòng)。
那些嵌在木紋里的人臉，全都活了。眼睛在轉(zhuǎn)，嘴在張，無聲地喊著什么。每一張臉都朝著同一個(gè)方向——
朝著沈渡。
沈渡的手按上刀柄。
青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冰涼，像死人的手，但力氣大得驚人。
“別看?！彼f，“走?！?br>
她拉著他往角門走。沈渡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那些人臉的眼睛，全都盯著他。有些臉在流淚，眼淚從木紋里滲出來，黑色的，順著柱子往下流。流到地上，滲進(jìn)土里，不見了。
青姑把他推出角門，砰地關(guān)上。
她站在門里，隔著門縫看他。
“看見了？”她問。
沈渡點(diǎn)頭。
“那就是真相。”她說，“所有升仙的人，都在里面?！?br>
沈渡深吸一口氣：“怎么才能救他們？”
青姑搖了搖頭。
“救不了。”她說，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青姑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從懷里掏出一樣?xùn)|西，從門縫里遞出來。
半塊護(hù)身符。玉的，碎了，只剩一半。上面刻著一個(gè)古字，沈渡不認(rèn)識(shí)。
“三十年前，”青姑說，“我戴這個(gè)。跑出一半。你戴?！?br>
沈渡接過護(hù)身符。
“能護(hù)你。”青姑說，“七天?！?br>
“七天？”
青姑看著他。那雙空洞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了光——不是活人的光，是另一種東西。
“你被玄尊點(diǎn)了名?！彼f，“七天后的子時(shí)，他會(huì)來取你?！?br>
沈渡愣住了。
“點(diǎn)……點(diǎn)名？”
青姑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你來觀里那天，他看見你了。”她說，“你身上有光，他要吃?！?br>
沈渡握緊手里的護(hù)身符。
“我怎么才能不被他吃？”
青姑沒有回答。
她轉(zhuǎn)身，消失在門后。
沈渡站在角門外，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(yuǎn)。過了很久，他才低頭看手里的護(hù)身符。
半塊玉。溫的，像是剛從人身上取下來。
他把它揣進(jìn)懷里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他忽然停住。
身后，角門的方向，傳來一個(gè)聲音。
很輕，很遠(yuǎn)，像從很深的地下傳來——
“七天——”
是青姑的聲音，又不像。那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，像在喊他，又像在哭。
沈渡沒有回頭。
他快步走進(jìn)巷子，消失在霧里。
---
回到縣衙時(shí)，天快亮了。
沈渡推開門，發(fā)現(xiàn)屋里有人。
常伯坐在他的椅子上，叼著煙桿，正對(duì)著門口。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，照著他那張青灰色的臉。
“回來了？”常伯說。
沈渡關(guān)上門：“你怎么進(jìn)來的？”
“門沒鎖?！背２鲁鲆豢跓?，“去哪兒了？”
沈渡在他對(duì)面坐下，把那半塊護(hù)身符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常伯的目光落在護(hù)身符上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青姑給的？”他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。
沈渡點(diǎn)頭。
常伯伸手想拿，又縮回去。他盯著那半塊玉，煙桿都忘了抽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么嗎？”他問。
“護(hù)身符?！?br>
“這是常家的東西?！背２f，“三十年前，我親手給青姑的?！?br>
沈渡一怔。
常伯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煙霧從他嘴角溢出，繞著他的臉往上飄。
“她本名叫常青。”他說，“我侄女?！?br>
沈渡沒有說話。
常伯睜開眼，看著他。
“三十年前，她被選中。我以為她能活，給了她這塊護(hù)身符。祖?zhèn)鞯模茏o(hù)魂魄?！彼穆曇粼絹碓降?，“結(jié)果她活了一半。另一半，永遠(yuǎn)留在了那根柱子里?！?br>
沈渡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問：“你為什么不救她？”
常伯苦笑了一下。
“救？拿什么救？”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霧，“你以為我沒試過？我走陰下去找她，差點(diǎn)回不來。她在那邊看著我，對(duì)我搖頭，讓我走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沈渡。
“你知道她為什么幫你嗎？”
沈渡搖頭。
常伯走回桌邊，把那半塊護(hù)身符推到他面前。
“因?yàn)槟闵砩嫌泄??！彼f，“先天正氣。三百年出一個(gè)。上一次出這種光的人，是三百年前那群反抗玄尊的高人。他們失敗了，全死了。但他們的光，留在了儺面里。”
沈渡想起常伯之前提過的儺戲班。
“儺面在哪？”
常伯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沈渡迎上他的目光：“七天。青姑說我只剩七天。這七天內(nèi)，我要查**相。如果查清了還活著，我就去找儺面。如果死了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，笑了笑。
“那就死了?！?br>
常伯盯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“你知道前六任捕頭都是怎么死的嗎？”他問。
“淹死，吊死，撞死，失蹤?！?br>
“不對(duì)?！背２畵u頭，“他們都是被玄尊點(diǎn)了名，然后自已死的?！?br>
沈渡皺眉：“自已死？”
常伯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淹死的那個(gè)，是自已走進(jìn)水溝里的。水溝齊腰深，他趴下去，把頭埋進(jìn)水里，活活憋死。吊死的那個(gè)，是自已踩上凳子的。繩子三尺高，他只要踮踮腳就能站住，但他沒有。撞死的那個(gè)，是自已往門檻上撞的，一下又一下，撞了十幾下，把腦漿都撞出來了。”
沈渡的背脊發(fā)涼。
“他們?yōu)槭裁匆@么做？”
常伯看著他。
“因?yàn)榭匆娏瞬辉摽匆姷臇|西?！彼f，“就像王老三。他看見了陳寡婦，然后眼睛開始疼，然后看見自已的眼白上長出字來，然后——他自已往嘴里塞了香灰?！?br>
沈渡想起走陰時(shí)王老三說的話：“是我自已……是我自已往嘴里塞的香灰……”
“玄尊不會(huì)親自動(dòng)手?！背２f，“他會(huì)讓你自已動(dòng)手?！?br>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把那半塊護(hù)身符揣進(jìn)懷里。
“常伯?！彼f，“七天。你能幫我什么？”
常伯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青灰色的臉上顯得很瘆人，但眼睛里有一種光。
“你想查什么？”
“陳寡婦。”沈渡說，“她升仙那晚，陳二?？匆娏苏嫦?。但陳二牛死了，畫還在。我想知道，那晚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！?br>
常伯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那就查?！彼f，“從哪兒開始？”
沈渡想了想，問：“老槐樹在哪兒？”
常伯愣了一下：“什么老槐樹？”
“陳二牛說他躲在觀后的老槐樹上，看見了那晚的事。那棵樹還在不在？”
常伯沉默了一會(huì)兒。
“在。”他說，“但那棵樹，沒人敢靠近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常伯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“因?yàn)槟鞘枪順??！彼f，“三百年前，第一批反抗玄尊的人，就吊死在那棵樹上。”
---
天亮后，沈渡去了城西。
他沒有直接去玄尊觀，而是先去找了一個(gè)人。
劉班頭說，這人叫孫跛子，是個(gè)貨郎，走街串巷賣雜貨。他消息最靈通，縣里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。
沈渡在城西的破廟里找到了他。
孫跛子四十來歲，一條腿是瘸的，拄著根拐棍。他正坐在廟門口曬太陽，看見沈渡走過來，瞇起眼打量了一番。
“新來的捕頭？”他問。
沈渡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在他旁邊坐下，掏出幾個(gè)銅板遞過去。
孫跛子接過銅板，掂了掂，揣進(jìn)懷里。
“想問什么？”
“老槐樹?！鄙蚨烧f，“觀后那棵?！?br>
孫跛子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“那棵樹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你別靠近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孫跛子往四周看了看，確定沒人，才湊近沈渡耳邊說：
“那棵樹會(huì)哭?！?br>
沈渡看著他。
“真的?！睂O跛子說，“每年清明、中元、冬至，夜里都能聽見哭聲。從那棵樹的方向傳來的。有人說是風(fēng)吹的，但風(fēng)不是那種聲音——是人的哭聲，好多人的，混在一起，聽不出是男是女?！?br>
沈渡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問：“你聽過？”
孫跛子點(diǎn)頭。
“十年前，我不信邪，中元節(jié)那天晚上去聽?！彼穆曇舾土耍拔叶阍谟^外的破墻后面，從子時(shí)等到丑時(shí)。什么都沒聽見，正要走，忽然——”
他頓住，臉色發(fā)白。
“忽然怎么了？”
孫跛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忽然有東西從樹上落下來?！彼f，“啪的一聲，落在我面前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。我低頭一看，是一只手?！?br>
沈渡的眉頭皺起來。
“人的手？”
“人的手?！睂O跛子說，“斷的，從手腕那兒齊根斷的。手指還在動(dòng)，像活著一樣?！?br>
沈渡盯著他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跑了?！睂O跛子說，“瘸著一條腿，連滾帶爬跑回來的。從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靠近那棵樹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站起來。
“謝了?！?br>
孫跛子叫住他：“沈捕頭，你要去？”
沈渡沒有回答。
孫跛子看著他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你走之前，”他說，“去一趟東街的紙?jiān)仭Ｕ依现?，買幾刀紙。萬一回不來，給自已燒點(diǎn)?！?br>
沈渡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孫跛子的眼神里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同情，還是惋惜？他說不清。
但他沒有停下腳步。
---
那天夜里，子時(shí)。
沈渡站在玄尊觀后的圍墻外面。
墻不高，一人多高，他攀著墻縫翻了過去。
落地的地方，正是昨晚青姑帶他來的那片空地。正前方，那根嵌滿人臉的黑色柱子靜靜立著，在夜色中像個(gè)沉默的哨兵。
沈渡沒有看它。他轉(zhuǎn)向另一邊——空地西側(cè)，靠近圍墻的地方，立著一棵大樹。
老槐樹。
樹很粗，三四個(gè)人合抱那么粗。枝葉很密，雖然是冬天，葉子落光了，但那些交錯(cuò)的枝丫還是遮住了半邊天。樹干是黑色的，黑得發(fā)亮，像是被煙熏了幾百年。
沈渡走近。
樹下沒有人。只有厚厚的落葉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他繞著樹走了一圈，忽然停住。
樹干上，有東西。
他湊近看——是字。密密麻麻的字，刻滿了樹干。不是一個(gè)人刻的，是幾百年間無數(shù)人刻的。有的深，有的淺，有的已經(jīng)模糊得看不清，有的還很新。
沈渡一個(gè)個(gè)看過去：
“光緒十七年，張王氏，升仙?！?br>
“宣統(tǒng)二年，李福來，升仙?！?br>
“**五年，趙陳氏，升仙?！?br>
“……”
全是名字。全是“升仙者”的名字。
最底下，有幾個(gè)字是新的，刻痕還很淺，像是剛刻不久：
“陳門周氏，升仙。”
陳寡婦。
沈渡盯著那幾個(gè)字，心里發(fā)寒。
這不是墓碑。這是名單。是玄尊觀記錄“升仙者”的名單?？淘诶匣睒渖?，刻了三百年。
他繼續(xù)往下看。
在那些名字下面，還有一行小字，不是名字，是別的內(nèi)容：
“看見的，都會(huì)死?！?br>
沈渡的手指撫過那行字。
字刻得很深，很用力，像是在發(fā)泄什么。
他正看著，忽然聽見一個(gè)聲音。
很輕，很遠(yuǎn)。
像是哭聲。
沈渡抬起頭，往上看。
樹冠太密，看不見天。只看見那些交錯(cuò)的枝丫，在夜風(fēng)中微微晃動(dòng)。
哭聲越來越近。
不是從樹上傳來的——是從樹里。
從樹干里面。
沈渡后退一步，手按上刀柄。
樹干的紋路開始動(dòng)。像活了一樣，那些年輪、那些裂紋，全都在扭曲、在旋轉(zhuǎn)。然后，一張臉從樹干里浮現(xiàn)出來。
是個(gè)女人。很年輕，二十出頭。她的臉嵌在樹干里，只露出五官，脖子以下全被樹皮包裹著。眼睛睜著，看著沈渡，嘴張著，在哭。
沒有聲音，只有眼淚從眼眶里涌出來，順著樹干往下流。
沈渡認(rèn)出了這張臉。
陳寡婦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喉嚨發(fā)緊。
陳寡婦的嘴張得更大。她想說什么，但發(fā)不出聲。只能哭，眼淚像決堤一樣往下流。
沈渡往前走了一步。
忽然，一只手從背后抓住他的肩膀。
他猛地轉(zhuǎn)身——
青姑站在他身后。
她的臉色比昨晚更白，白得像紙。眼睛死死盯著樹干上的陳寡婦，嘴唇在發(fā)抖。
“別看。”她說，聲音比任何時(shí)候都啞，“看了，就走不了了?！?br>
沈渡想說什么，但青姑已經(jīng)拉著他往后退。
退了三步，他再看那棵樹——
樹干光滑如初。沒有臉，沒有眼淚，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那些刻著的名字，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他。
沈渡深吸一口氣。
“她……”他開口。
青姑搖了搖頭。
“救不了?！彼f，“誰也救不了?！?br>
沈渡看著她。
青姑的眼神很空。但空里，有一種很深的東西——是絕望，還是認(rèn)命？他說不清。
“三十年前，”青姑忽然開口，“我躲在樹上?？此麄兛堂帧！?br>
沈渡沒有說話。
“我看見我自已的名字?！鼻喙玫穆曇舾土?，“刻上去。很深。很疼?！?br>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那棵樹。
“然后樹里伸出手。把我拉進(jìn)去?！彼f，“我跑了一半。另一半，永遠(yuǎn)在樹里?！?br>
沈渡明白了。
這棵樹，和那根柱子一樣。都是囚禁“升仙者”的地方。
一個(gè)在地上，一個(gè)在地下。
一個(gè)在觀前，一個(gè)在觀后。
青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冰涼，力氣大得驚人。
“你聽?！彼f。
沈渡豎起耳朵。
風(fēng)中，隱隱約約有聲音傳來——很多聲音，混在一起，聽不清是什么。
但沈渡聽清了。
是哭。
很多人的哭。從樹里傳來，從柱子的方向傳來，從地底下傳來。
那些“升仙者”，都在哭。
青姑松開他的手腕，后退一步。
“七天?！彼f，“你只有七天?！?br>
沈渡看著她：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青姑沒有回答。
她轉(zhuǎn)身，往觀里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她停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?！彼f，“來找我?！?br>
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渡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棵樹。
風(fēng)停了。
哭聲也停了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他抬起頭，透過樹枝的縫隙，看見天上有一輪月亮。很淡，很模糊，像隔著一層霧。
不對(duì)——
那不是霧。
那是香灰。
天上在下香灰。
細(xì)小的灰白色粉末，從空中飄落，落在他肩上，落在他頭上，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。
沈渡伸手接了一點(diǎn)。
香灰入手即化，變成一縷煙，消散在夜色中。
他低頭看自已的手——手心，有一個(gè)淡淡的印子。
像一只眼睛。
正在看他。
陳寡婦是子時(shí)。前幾任升仙者，據(jù)說也都是子時(shí)。
子時(shí)三刻，玄尊觀方向會(huì)有紅光沖天。然后，有人“升仙”。
沈渡今晚要親眼看看，那紅光里到底有什么。
他等到子時(shí)整。
外面的霧沒有任何變化。沒有紅光，沒有聲音，什么都沒有。沈渡正要起身，忽然聽見遠(yuǎn)處傳來一聲鑼響。
更夫在敲子時(shí)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聲。每一聲都拖得很長，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沉悶。
第三聲剛落，沈渡看見了光。
不是紅光，是光——東邊，玄尊觀的方向，有什么東西亮了。一開始很暗，像遠(yuǎn)處的燭火；然后越來越亮，越來越紅，最后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。
沈渡騰地站起來，推門出去。
院子里全是霧。他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，只能憑著感覺往東走。走了十幾步，他忽然停住。
不對(duì)。
這霧里有東西。
不是人，不是鬼，是——是香味。那股香味他聞過，在王老三家門口，在義莊的火盆邊，在陳二牛的眼眶邊。玄尊觀的香。但這一次，香味濃得嗆人，濃得像是有人在霧里撒了整整一袋香灰。
沈渡捂住口鼻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走到縣衙門口，他看見了那條街。
青石板路面上，落滿了灰。
不是普通的灰，是香灰。細(xì)細(xì)的，灰白色的，鋪了薄薄一層。沈渡蹲下，用手指沾了一點(diǎn)，湊到鼻尖聞了聞——就是那股味。
他抬頭往東看。
紅光越來越亮。透過霧氣，他能看見玄尊觀的輪廓了。那道觀靜靜地立著，飛檐在紅光中像染了血。而觀后面的天空，有什么東西在升起來。
沈渡加快腳步。
他跑過兩條街，跑到離玄尊觀最近的那個(gè)十字街口。再往前就是觀前的那條直道，筆直通向朱紅色的大門。
他躲在街角的屋檐下，往那邊看。
玄尊觀的大門敞開著。
紅光從觀里透出來，把門前的青石臺(tái)階照得血紅。門口站著兩個(gè)灰袍道士，手里各拎著一盞白燈籠，燈籠上寫著字。太遠(yuǎn)，看不清寫的是什么。
而觀后面的天空——
沈渡看見了。
一個(gè)人在升起來。
穿著白衣服，周身籠罩在紅光里，從觀后慢慢往上升。升得很慢，很穩(wěn)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托著她。升到屋檐那么高，還在升；升到比屋頂還高，還在升；升到快要被霧氣吞沒的地方——
忽然停住了。
沈渡瞇起眼，想看清那張臉。太遠(yuǎn)了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見一個(gè)輪廓。女的，長發(fā)，很年輕的樣子。
那張臉忽然扭了一下。
不是轉(zhuǎn)頭，是整張臉都扭了，像有人在里面擰了一把。五官全擠到一邊去，嘴張得很大，像是想喊——
然后紅光滅了。
一切歸于黑暗。
沈渡站在原地，心跳得厲害。他剛才看見的，和陳二牛畫里的一模一樣——穿白衣的人，紅光，上升，扭曲的臉。
那不是升仙。
那是——
他還沒想完，身后忽然傳來一個(gè)聲音：
“你果然沒聽?！?br>
沈渡猛地轉(zhuǎn)身。
霧里站著一個(gè)人?；野咨牡琅?，披散的長發(fā)，蒼白的臉。
青姑。
她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，手里拎著那把竹掃帚，正看著他。那雙空洞的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在動(dòng)。
沈渡按住刀柄：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青姑沒答話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往玄尊觀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幾步，她停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跟我來?！?br>
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嘶啞，像銹蝕的鐵門。但這一次，沈渡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——是疲憊，還是絕望？他說不清。
他跟上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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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姑帶著他繞過了玄尊觀的正門，從一條小巷往后走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高的圍墻，墻上爬滿了枯藤。腳下是濕滑的青苔，好幾次沈渡差點(diǎn)滑倒，青姑卻走得很穩(wěn)，像是閉著眼都能走這條路。
走到巷子盡頭，她停下。
前面是一堵墻。不高，一人多高，墻上開了個(gè)小小的角門，門是虛掩的。
“觀后?！鼻喙谜f，“老槐樹?！?br>
她推開門，走進(jìn)去。
沈渡跟著她。
門后是一片空地。不大，半畝見方，四周是觀里的建筑?？盏刂醒?，立著一根柱子。
黑色的柱子。比人還高，比碗口還粗，通體烏黑，看不出是什么材質(zhì)。柱子表面有紋路，像是木紋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沈渡走近，想看清那些紋路。
然后他看見了。
紋路里，有人臉。
不止一張。密密麻麻，層層疊疊，全嵌在木紋里。有的清晰，有的模糊；有的睜著眼，有的閉著；有的嘴張著，像在喊，卻喊不出聲。
沈渡后退一步。
他想起陳二牛的畫——綁著人的柱子。就是這根。
青姑站在柱子旁邊，看著他。
“歸真堂?！彼f，指了指柱子后面的一排屋子，“地下?！?br>
沈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一排低矮的瓦房，門窗緊閉，門上掛著鎖。看起來很普通，和觀里別的屋子沒什么兩樣。
但沈渡知道，那下面，藏著東西。
他想起陳二牛說的——“我姐被綁在柱子上，那幾個(gè)道士往她嘴里灌東西。黑的，黏的?！?br>
他想起走陰時(shí)王老三說的——“她讓我這么做的。”
他看了看青姑，又看了看那根嵌滿人臉的柱子。
“你也是從那下面出來的？”他問。
青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三十年前?！彼f，聲音更啞了，“我被選中。進(jìn)了歸真堂。被封進(jìn)木柱?！?br>
沈渡盯著她：“那你為什么還活著？”
青姑抬起頭，看著那根柱子。
“我跑了一半?！彼f，“魂魄。跑出一半。留了一半?！?br>
沈渡明白了。
她是半人半鬼。魂魄不全，所以活著，但不能說話，不能離開，不能閉眼——閉上眼，就能看見木柱里另一半自已在慘叫。
“你為什么要幫我？”他問。
青姑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“因?yàn)槟闵砩嫌泄??！彼f，“三百年來，第一個(gè)?！?br>
沈渡一怔。這話他在走陰時(shí)也聽過——王老三說他身上有光，那個(gè)白衣女人也說他身上有光。
“什么光？”
青姑沒有回答。她忽然抬起頭，看向柱子的方向。
沈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——
柱子上，有東西在動(dòng)。
那些嵌在木紋里的人臉，全都活了。眼睛在轉(zhuǎn)，嘴在張，無聲地喊著什么。每一張臉都朝著同一個(gè)方向——
朝著沈渡。
沈渡的手按上刀柄。
青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冰涼，像死人的手，但力氣大得驚人。
“別看?！彼f，“走?！?br>
她拉著他往角門走。沈渡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那些人臉的眼睛，全都盯著他。有些臉在流淚，眼淚從木紋里滲出來，黑色的，順著柱子往下流。流到地上，滲進(jìn)土里，不見了。
青姑把他推出角門，砰地關(guān)上。
她站在門里，隔著門縫看他。
“看見了？”她問。
沈渡點(diǎn)頭。
“那就是真相。”她說，“所有升仙的人，都在里面?！?br>
沈渡深吸一口氣：“怎么才能救他們？”
青姑搖了搖頭。
“救不了。”她說，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青姑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從懷里掏出一樣?xùn)|西，從門縫里遞出來。
半塊護(hù)身符。玉的，碎了，只剩一半。上面刻著一個(gè)古字，沈渡不認(rèn)識(shí)。
“三十年前，”青姑說，“我戴這個(gè)。跑出一半。你戴?！?br>
沈渡接過護(hù)身符。
“能護(hù)你。”青姑說，“七天?！?br>
“七天？”
青姑看著他。那雙空洞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了光——不是活人的光，是另一種東西。
“你被玄尊點(diǎn)了名?！彼f，“七天后的子時(shí)，他會(huì)來取你?！?br>
沈渡愣住了。
“點(diǎn)……點(diǎn)名？”
青姑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你來觀里那天，他看見你了。”她說，“你身上有光，他要吃?！?br>
沈渡握緊手里的護(hù)身符。
“我怎么才能不被他吃？”
青姑沒有回答。
她轉(zhuǎn)身，消失在門后。
沈渡站在角門外，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(yuǎn)。過了很久，他才低頭看手里的護(hù)身符。
半塊玉。溫的，像是剛從人身上取下來。
他把它揣進(jìn)懷里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他忽然停住。
身后，角門的方向，傳來一個(gè)聲音。
很輕，很遠(yuǎn)，像從很深的地下傳來——
“七天——”
是青姑的聲音，又不像。那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，像在喊他，又像在哭。
沈渡沒有回頭。
他快步走進(jìn)巷子，消失在霧里。
---
回到縣衙時(shí)，天快亮了。
沈渡推開門，發(fā)現(xiàn)屋里有人。
常伯坐在他的椅子上，叼著煙桿，正對(duì)著門口。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，照著他那張青灰色的臉。
“回來了？”常伯說。
沈渡關(guān)上門：“你怎么進(jìn)來的？”
“門沒鎖?！背２鲁鲆豢跓?，“去哪兒了？”
沈渡在他對(duì)面坐下，把那半塊護(hù)身符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常伯的目光落在護(hù)身符上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青姑給的？”他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。
沈渡點(diǎn)頭。
常伯伸手想拿，又縮回去。他盯著那半塊玉，煙桿都忘了抽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么嗎？”他問。
“護(hù)身符?！?br>
“這是常家的東西?！背２f，“三十年前，我親手給青姑的?！?br>
沈渡一怔。
常伯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煙霧從他嘴角溢出，繞著他的臉往上飄。
“她本名叫常青。”他說，“我侄女?！?br>
沈渡沒有說話。
常伯睜開眼，看著他。
“三十年前，她被選中。我以為她能活，給了她這塊護(hù)身符。祖?zhèn)鞯模茏o(hù)魂魄?！彼穆曇粼絹碓降?，“結(jié)果她活了一半。另一半，永遠(yuǎn)留在了那根柱子里?！?br>
沈渡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問：“你為什么不救她？”
常伯苦笑了一下。
“救？拿什么救？”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霧，“你以為我沒試過？我走陰下去找她，差點(diǎn)回不來。她在那邊看著我，對(duì)我搖頭，讓我走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沈渡。
“你知道她為什么幫你嗎？”
沈渡搖頭。
常伯走回桌邊，把那半塊護(hù)身符推到他面前。
“因?yàn)槟闵砩嫌泄??！彼f，“先天正氣。三百年出一個(gè)。上一次出這種光的人，是三百年前那群反抗玄尊的高人。他們失敗了，全死了。但他們的光，留在了儺面里。”
沈渡想起常伯之前提過的儺戲班。
“儺面在哪？”
常伯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沈渡迎上他的目光：“七天。青姑說我只剩七天。這七天內(nèi)，我要查**相。如果查清了還活著，我就去找儺面。如果死了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，笑了笑。
“那就死了?！?br>
常伯盯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“你知道前六任捕頭都是怎么死的嗎？”他問。
“淹死，吊死，撞死，失蹤?！?br>
“不對(duì)?！背２畵u頭，“他們都是被玄尊點(diǎn)了名，然后自已死的?！?br>
沈渡皺眉：“自已死？”
常伯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淹死的那個(gè)，是自已走進(jìn)水溝里的。水溝齊腰深，他趴下去，把頭埋進(jìn)水里，活活憋死。吊死的那個(gè)，是自已踩上凳子的。繩子三尺高，他只要踮踮腳就能站住，但他沒有。撞死的那個(gè)，是自已往門檻上撞的，一下又一下，撞了十幾下，把腦漿都撞出來了。”
沈渡的背脊發(fā)涼。
“他們?yōu)槭裁匆@么做？”
常伯看著他。
“因?yàn)榭匆娏瞬辉摽匆姷臇|西?！彼f，“就像王老三。他看見了陳寡婦，然后眼睛開始疼，然后看見自已的眼白上長出字來，然后——他自已往嘴里塞了香灰?！?br>
沈渡想起走陰時(shí)王老三說的話：“是我自已……是我自已往嘴里塞的香灰……”
“玄尊不會(huì)親自動(dòng)手?！背２f，“他會(huì)讓你自已動(dòng)手?！?br>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把那半塊護(hù)身符揣進(jìn)懷里。
“常伯?！彼f，“七天。你能幫我什么？”
常伯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青灰色的臉上顯得很瘆人，但眼睛里有一種光。
“你想查什么？”
“陳寡婦。”沈渡說，“她升仙那晚，陳二?？匆娏苏嫦?。但陳二牛死了，畫還在。我想知道，那晚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！?br>
常伯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那就查?！彼f，“從哪兒開始？”
沈渡想了想，問：“老槐樹在哪兒？”
常伯愣了一下：“什么老槐樹？”
“陳二牛說他躲在觀后的老槐樹上，看見了那晚的事。那棵樹還在不在？”
常伯沉默了一會(huì)兒。
“在。”他說，“但那棵樹，沒人敢靠近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常伯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“因?yàn)槟鞘枪順??！彼f，“三百年前，第一批反抗玄尊的人，就吊死在那棵樹上。”
---
天亮后，沈渡去了城西。
他沒有直接去玄尊觀，而是先去找了一個(gè)人。
劉班頭說，這人叫孫跛子，是個(gè)貨郎，走街串巷賣雜貨。他消息最靈通，縣里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。
沈渡在城西的破廟里找到了他。
孫跛子四十來歲，一條腿是瘸的，拄著根拐棍。他正坐在廟門口曬太陽，看見沈渡走過來，瞇起眼打量了一番。
“新來的捕頭？”他問。
沈渡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在他旁邊坐下，掏出幾個(gè)銅板遞過去。
孫跛子接過銅板，掂了掂，揣進(jìn)懷里。
“想問什么？”
“老槐樹?！鄙蚨烧f，“觀后那棵?！?br>
孫跛子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“那棵樹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你別靠近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孫跛子往四周看了看，確定沒人，才湊近沈渡耳邊說：
“那棵樹會(huì)哭?！?br>
沈渡看著他。
“真的?！睂O跛子說，“每年清明、中元、冬至，夜里都能聽見哭聲。從那棵樹的方向傳來的。有人說是風(fēng)吹的，但風(fēng)不是那種聲音——是人的哭聲，好多人的，混在一起，聽不出是男是女?！?br>
沈渡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問：“你聽過？”
孫跛子點(diǎn)頭。
“十年前，我不信邪，中元節(jié)那天晚上去聽?！彼穆曇舾土耍拔叶阍谟^外的破墻后面，從子時(shí)等到丑時(shí)。什么都沒聽見，正要走，忽然——”
他頓住，臉色發(fā)白。
“忽然怎么了？”
孫跛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忽然有東西從樹上落下來?！彼f，“啪的一聲，落在我面前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。我低頭一看，是一只手?！?br>
沈渡的眉頭皺起來。
“人的手？”
“人的手?！睂O跛子說，“斷的，從手腕那兒齊根斷的。手指還在動(dòng)，像活著一樣?！?br>
沈渡盯著他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跑了?！睂O跛子說，“瘸著一條腿，連滾帶爬跑回來的。從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靠近那棵樹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站起來。
“謝了?！?br>
孫跛子叫住他：“沈捕頭，你要去？”
沈渡沒有回答。
孫跛子看著他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你走之前，”他說，“去一趟東街的紙?jiān)仭Ｕ依现?，買幾刀紙。萬一回不來，給自已燒點(diǎn)?！?br>
沈渡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孫跛子的眼神里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同情，還是惋惜？他說不清。
但他沒有停下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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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子時(shí)。
沈渡站在玄尊觀后的圍墻外面。
墻不高，一人多高，他攀著墻縫翻了過去。
落地的地方，正是昨晚青姑帶他來的那片空地。正前方，那根嵌滿人臉的黑色柱子靜靜立著，在夜色中像個(gè)沉默的哨兵。
沈渡沒有看它。他轉(zhuǎn)向另一邊——空地西側(cè)，靠近圍墻的地方，立著一棵大樹。
老槐樹。
樹很粗，三四個(gè)人合抱那么粗。枝葉很密，雖然是冬天，葉子落光了，但那些交錯(cuò)的枝丫還是遮住了半邊天。樹干是黑色的，黑得發(fā)亮，像是被煙熏了幾百年。
沈渡走近。
樹下沒有人。只有厚厚的落葉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他繞著樹走了一圈，忽然停住。
樹干上，有東西。
他湊近看——是字。密密麻麻的字，刻滿了樹干。不是一個(gè)人刻的，是幾百年間無數(shù)人刻的。有的深，有的淺，有的已經(jīng)模糊得看不清，有的還很新。
沈渡一個(gè)個(gè)看過去：
“光緒十七年，張王氏，升仙?！?br>
“宣統(tǒng)二年，李福來，升仙?！?br>
“**五年，趙陳氏，升仙?！?br>
“……”
全是名字。全是“升仙者”的名字。
最底下，有幾個(gè)字是新的，刻痕還很淺，像是剛刻不久：
“陳門周氏，升仙。”
陳寡婦。
沈渡盯著那幾個(gè)字，心里發(fā)寒。
這不是墓碑。這是名單。是玄尊觀記錄“升仙者”的名單?？淘诶匣睒渖?，刻了三百年。
他繼續(xù)往下看。
在那些名字下面，還有一行小字，不是名字，是別的內(nèi)容：
“看見的，都會(huì)死?！?br>
沈渡的手指撫過那行字。
字刻得很深，很用力，像是在發(fā)泄什么。
他正看著，忽然聽見一個(gè)聲音。
很輕，很遠(yuǎn)。
像是哭聲。
沈渡抬起頭，往上看。
樹冠太密，看不見天。只看見那些交錯(cuò)的枝丫，在夜風(fēng)中微微晃動(dòng)。
哭聲越來越近。
不是從樹上傳來的——是從樹里。
從樹干里面。
沈渡后退一步，手按上刀柄。
樹干的紋路開始動(dòng)。像活了一樣，那些年輪、那些裂紋，全都在扭曲、在旋轉(zhuǎn)。然后，一張臉從樹干里浮現(xiàn)出來。
是個(gè)女人。很年輕，二十出頭。她的臉嵌在樹干里，只露出五官，脖子以下全被樹皮包裹著。眼睛睜著，看著沈渡，嘴張著，在哭。
沒有聲音，只有眼淚從眼眶里涌出來，順著樹干往下流。
沈渡認(rèn)出了這張臉。
陳寡婦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喉嚨發(fā)緊。
陳寡婦的嘴張得更大。她想說什么，但發(fā)不出聲。只能哭，眼淚像決堤一樣往下流。
沈渡往前走了一步。
忽然，一只手從背后抓住他的肩膀。
他猛地轉(zhuǎn)身——
青姑站在他身后。
她的臉色比昨晚更白，白得像紙。眼睛死死盯著樹干上的陳寡婦，嘴唇在發(fā)抖。
“別看。”她說，聲音比任何時(shí)候都啞，“看了，就走不了了?！?br>
沈渡想說什么，但青姑已經(jīng)拉著他往后退。
退了三步，他再看那棵樹——
樹干光滑如初。沒有臉，沒有眼淚，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那些刻著的名字，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他。
沈渡深吸一口氣。
“她……”他開口。
青姑搖了搖頭。
“救不了?！彼f，“誰也救不了?！?br>
沈渡看著她。
青姑的眼神很空。但空里，有一種很深的東西——是絕望，還是認(rèn)命？他說不清。
“三十年前，”青姑忽然開口，“我躲在樹上?？此麄兛堂帧！?br>
沈渡沒有說話。
“我看見我自已的名字?！鼻喙玫穆曇舾土?，“刻上去。很深。很疼?！?br>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那棵樹。
“然后樹里伸出手。把我拉進(jìn)去?！彼f，“我跑了一半。另一半，永遠(yuǎn)在樹里?！?br>
沈渡明白了。
這棵樹，和那根柱子一樣。都是囚禁“升仙者”的地方。
一個(gè)在地上，一個(gè)在地下。
一個(gè)在觀前，一個(gè)在觀后。
青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冰涼，力氣大得驚人。
“你聽?！彼f。
沈渡豎起耳朵。
風(fēng)中，隱隱約約有聲音傳來——很多聲音，混在一起，聽不清是什么。
但沈渡聽清了。
是哭。
很多人的哭。從樹里傳來，從柱子的方向傳來，從地底下傳來。
那些“升仙者”，都在哭。
青姑松開他的手腕，后退一步。
“七天?！彼f，“你只有七天?！?br>
沈渡看著她：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青姑沒有回答。
她轉(zhuǎn)身，往觀里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她停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?！彼f，“來找我?！?br>
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渡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棵樹。
風(fēng)停了。
哭聲也停了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他抬起頭，透過樹枝的縫隙，看見天上有一輪月亮。很淡，很模糊，像隔著一層霧。
不對(duì)——
那不是霧。
那是香灰。
天上在下香灰。
細(xì)小的灰白色粉末，從空中飄落，落在他肩上，落在他頭上，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。
沈渡伸手接了一點(diǎn)。
香灰入手即化，變成一縷煙，消散在夜色中。
他低頭看自已的手——手心，有一個(gè)淡淡的印子。
像一只眼睛。
正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