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辰時甜語”玻璃門的瞬間，門上掛著的風(fēng)鈴發(fā)出清脆卻沉悶的響聲，像一聲嘆息。，將店內(nèi)暖**的燈光、空氣中殘留的奶油香，以及他三年的心血，徹底鎖進黑暗里。。，是銀行、房東，還有那個說話唾沫星子能噴到話筒另一頭的王老板——他最大的原料供應(yīng)商，也是他最后的債主?！拔梗醺纭绷殖阶叩浇诌?，路燈將他影子拉得細(xì)長?！靶×职?！不是哥哥逼你，我這邊也難??！你那八萬七千塊的尾款，今天必須結(jié)清！不然明天我就讓人去店里搬設(shè)備！王哥，設(shè)備……您今天已經(jīng)搬走了?！绷殖娇恐鶝龅碾娋€桿，扯了扯嘴角，想笑卻沒笑出來，“店里就剩幾個冷藏柜，二手的，值不了幾個錢?！?，語氣稍緩，但依舊強硬：“我不管！反正最遲明天中午！八萬七！少一分，我就去**申請強制執(zhí)行！你那個破車，還有你那租的房子……”
“知道了?！绷殖酱驍嗨?，聲音平靜得自已都意外，“明天中午前，我想辦法?！?br>
掛斷電話，他仰頭看著城市夜空。

霧霾厚重，看不見星星。

三年前，他從藍(lán)帶學(xué)成歸來，躊躇滿志，堅信“糖水可以治愈一切”。

如今，百萬債務(wù)，一家倒閉的小店，和一顆被現(xiàn)實捶打得麻木的心。

“糖水仙人……”他低聲自嘲，“朋友們瞎起的外號，還真把自已當(dāng)仙了。

仙人就不用還房貸，不用吃泡面了嗎？”

最后看了眼手機屏幕——凌晨一點四十七分。

他騎上那輛二手電動車，準(zhǔn)備回到那個下個月可能就要被收回的出租屋。

至少今晚，還能有個地方躺下。

意識是在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和刺目的白光中中斷的。

沉重的卡車，失控般沖破護欄。

世界在旋轉(zhuǎn)、碎裂，然后歸于黑暗。

……

冷。

刺骨的冷。

還有一股混雜著霉味、塵土和某種動物糞便氣味的空氣，強行鉆入鼻腔。

林辰猛地睜開眼。

映入眼簾的不是醫(yī)院雪白的天花板，而是幾根歪斜的、布滿蛛網(wǎng)的房梁。

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瓦片間隙漏下，在地上投出慘淡的光斑。

身下是硬邦邦、冰涼且凹凸不平的地面，鋪著些潮濕的稻草。

這是……哪兒？

劇烈的頭痛襲來，仿佛有無數(shù)根針在同時**太陽穴。

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，洶涌地沖進腦?！?br>
大雍朝，景和十七年。

工部侍郎林正庸府邸，庶出三子，林辰。

生母秦氏，原是夫人房里的灑掃丫鬟，被醉酒的老爺強幸后有了身孕，抬做妾室。

生產(chǎn)時血崩而亡，留下這個不受待見的兒子。

昨日，夫人娘家侄女來府中小住，花園偶遇。

那女子自已腳下打滑險些落水，卻驚叫一聲，反誣是他意圖拉扯調(diào)戲。

辯解？無人聽。

杖責(zé)二十，打得皮開肉綻。

昏死過去前，聽到夫人冰冷的聲音：“此等孽障，辱沒門風(fēng)。醒了就扔出去，我林家沒這般不知廉恥的子弟?！?br>
然后，他就被丟到了這處荒廢的城隍廟。

記憶融合帶來的眩暈感緩緩?fù)巳?，林辰撐著身體坐起。

每動一下，后背臀腿便傳來撕裂般的痛楚，那是杖傷。

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、染著血污的舊棉袍，寒風(fēng)從破廟四面漏風(fēng)的墻壁和門口灌進來，凍得他牙齒打顫。

他低下頭，攤開雙手。

這是一雙年輕、但指節(jié)分明的手，掌心有薄繭，顯然原主日子過得并不輕松，絕非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少爺。

只是如今，這雙手和他現(xiàn)代那雙因常年擺弄奶油裱花袋而略顯柔軟的手重疊在一起，感覺陌生又詭異。

真的……穿越了。

不是夢。

“三少爺？您醒了？！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、細(xì)弱的女聲從廟門口傳來。

林辰循聲望去。

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抱著一小捆干柴，正躡手躡腳地進來。

借著月光，看清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，穿著打補丁的青色夾襖，小臉凍得發(fā)青，眼睛紅腫，此刻卻迸發(fā)出驚喜的光。

記憶再次翻涌——蘇婉清。

秦氏在世時，從人牙子手里買下的小丫頭，比他小兩歲。

秦氏去后，便一直跟著他，在府里做些粗使活計，沒少受欺負(fù)。

這次他被趕出來，只有她偷偷收拾了點東西，跟了出來。

“婉清？”林辰開口，聲音嘶啞干澀。

“是奴婢！”蘇婉清快步過來，放下柴，想扶他又不敢碰他傷口，手足無措，“您昏了一整天了，奴婢……奴婢去找了點柴，想生火給您取暖，又怕煙大了引來巡夜的差人……”

她說著，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小心翼翼包著的東西，打開，是半塊黑乎乎的、看起來硬邦邦的雜糧餅。

“奴婢藏下的，只有這個了……您一天沒吃東西，快墊墊?！彼扬炦f到林辰嘴邊，眼神里滿是擔(dān)憂和惶恐。

林辰看著那半塊餅，又看看少女凍裂的手和臉上未干的淚痕。

胃里確實空空如也，但心底某個地方，卻被一種陌生的酸脹感填滿了。

在現(xiàn)代，他破產(chǎn)欠債，親朋疏遠(yuǎn)，何曾有人在他落難時，守著半塊硬餅等他醒來？

“你吃了嗎？”他問。

蘇婉清愣了一下，連忙點頭：“吃了，奴婢吃過了?！笨伤敲黠@因饑餓而微微凹陷的臉頰，和下意識吞咽的動作，出賣了她。

林辰?jīng)]拆穿。

他接過餅，掰開，將稍大的一半塞回她手里：“一起吃?！?br>
“少爺，這不行……”

“吃?！绷殖秸Z氣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。

他咬了一口自已那份，粗糙、干硬、帶著霉味，難以下咽。

但他強迫自已咀嚼，吞咽。生存是第一位的。

蘇婉清捧著那半塊餅，眼淚又涌了出來，但她趕緊擦掉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。

兩人沉默地吃完這頓“飯”。

林辰忍著痛，慢慢挪到稍微避風(fēng)的墻角，蘇婉清趕緊把那點干柴攏過來，用火折子費力地點燃一小堆微弱的篝火。

橘黃的火光跳躍起來，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，也照亮了破廟更清晰的輪廓——殘破的神像，積滿灰塵的供桌，以及他們這兩個無家可歸的人。

“我們現(xiàn)在……還有什么？”林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低聲問。

蘇婉清從懷里又摸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件舊衣服，兩個粗瓷碗，一把缺了口的梳子，還有……五個磨得發(fā)亮的銅板。

“就……就這些了?！彼曇舻腿缥抿福錆M了絕望，“奴婢沒用……”

林辰的目光落在那五個銅板上。

這就是他們?nèi)康募耶?dāng)。

在這陌生的古代世界，五個銅板，能做什么？

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
冰冷帶著塵土的空氣進入肺腑，卻仿佛激起了某種深藏的東西。

破產(chǎn)，債務(wù)，車禍，死亡，穿越，杖責(zé)，破廟……一連串的打擊幾乎要將他擊垮。

但，他活下來了。

從現(xiàn)代的車禍中，從古代的杖責(zé)和寒冬里，活下來了。

既然活著，就不能坐以待斃。

糖水仙人？

他扯了扯嘴角。

現(xiàn)代，他輸?shù)靡粩⊥康亍?br>
但在這里，在這個連白糖可能都是奢侈品的時代呢？

他猛地睜開眼，目光掃過破廟外。

天色已微微泛亮，遠(yuǎn)處傳來隱約的雞鳴犬吠，早市的喧囂正在蘇醒。

借著晨光，他看見廟門外不遠(yuǎn)處的街角，已有早起的農(nóng)人擺開擔(dān)子，賣著些青菜、粗糧。

更遠(yuǎn)處，似乎有人推著車，車上堆著些深色的、長條狀的東西……

是甘蔗！這個季節(jié)，正是甘蔗上市的時候！

另一個方向，有個老嫗蹲在地上，面前擺著幾個歪瓜裂棗、表皮發(fā)黑快爛掉的芒果，還有一小堆青**的酸橙。

顯然，這些“次品”不好賣。

五個銅板……

糖……酸橙……快爛的芒果……沒有西米，沒有椰奶，沒有淡奶油……

但，他有手，有腦子，有在現(xiàn)代千錘百煉、試圖用甜品治愈人心卻最終敗給現(xiàn)實的——手藝。

一個大膽的、近乎荒謬的計劃，在他心中迅速成型。

雖然簡陋至極，材料殘缺，但或許是唯一的機會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正小心翼翼撥弄火堆、滿臉愁容的蘇婉清。

少女的側(cè)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柔弱，卻又異常堅韌。

“婉清?！彼_口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透出一股奇異的平靜和力量。

蘇婉清抬頭，疑惑地看著他。

林辰拿起那五個銅板，在掌心掂了掂，然后握緊。

他對著蘇婉清，露出了穿越到這個冰冷世界后的第一個笑容。

那笑容里，沒有絕望，沒有苦悶，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明亮和篤定。

“信我嗎？”他問。

蘇婉清怔住了，呆呆地點點頭。

“用這五個銅板，”林辰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，“我?guī)?，吃香的，喝辣的。?br>
篝火噼啪一聲，爆開一朵小小的火花。

映在他眼中，如同寒夜盡頭，終于點亮的一簇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