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朱門錦夜行
錦瑟堂,靖國公府瞬間炸開了鍋。表面上的喜慶祥和,掩蓋不住底下涌動的暗流。“聽雪小筑”,一改往日的門可羅雀,驟然間變得門庭若市。柳氏指派來的丫鬟婆子絡(luò)繹不絕,捧著各色錦緞、珠寶頭面,嘴里說著道喜的吉利話,眼神卻不住地往這位即將“飛上枝頭”的孤女身上瞟,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臉上窺探出一絲惶恐或得意。。她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,對柳氏的“關(guān)懷”感激涕零,對送來的東西表現(xiàn)出恰好的欣喜,卻又不過分熱絡(luò)。她深知,這突如其來的“重視”,不過是源于那紙賜婚圣旨和鎮(zhèn)北王府的權(quán)勢。在她沒有真正獲得足以自保的力量之前,任何的張揚或失態(tài),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(zāi)。“大小姐,夫人說了,您如今身份不同,往日那些素凈衣裳都襯不上了。這些都是江南新貢的云錦蘇緞,您瞧瞧可還喜歡?”柳氏身邊得力的李嬤嬤笑著指揮小丫鬟將衣料展開,流光溢彩,幾乎晃花了人眼。,觸感微涼,她微微頷首:“有勞嬤嬤費心,夫人厚愛,知微愧不敢當(dāng)。只是這顏色過于鮮亮,我如今尚在孝期(為葉家守孝),穿著怕是不妥,還是挑些素雅的吧。”,隨即又堆滿:“哎呦,我的大小姐,您如今可是未來的世子妃,那點虛禮……禮不可廢?!比~知微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的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,“皇上和世子爺仁厚,必能體諒知微的孝心。還請嬤嬤回稟夫人,就揀些月白、竹青、秋香色的料子便是,花樣也不必繁復(fù)?!?br>李嬤嬤碰了個軟釘子,心下嘀咕這孤女倒是會拿喬,面上卻不敢顯露,只得訕訕應(yīng)下。柳氏聽聞回稟,冷哼一聲:“倒是個會順桿爬的!罷了,由得她去,總歸嫁過去之后,是福是禍還未可知呢!”
打發(fā)走了李嬤嬤,葉知微借口要靜心抄寫經(jīng)書為家族祈福,屏退了左右。屋內(nèi)終于恢復(fù)了寂靜。她走到窗邊,窗外那株玉蘭已過了盛期,花瓣零落,帶著一種凄艷的美。賜婚帶來的短暫喧囂過去,她需要冷靜地思考下一步。
鎮(zhèn)北王世子蕭珩……這個名字在她心中盤旋。關(guān)于他的傳聞碎片般涌入腦海:少年將軍,軍功赫赫,冷酷暴戾,克妻……這些標(biāo)簽之下,真實的那個人,究竟是什么樣子?這場婚姻,對他而言,又意味著什么?是另一個需要忍受的“災(zāi)星”,還是……他也如她一般,是這盤棋局中身不由已的棋子?
她不能坐以待斃,必須主動獲取信息。而信息的來源,不在高墻深院的國公府,而在那煙火人間的市井之中。
機會很快到來。三日后,宮中賢妃娘娘在御花園設(shè)“賞春宴”,邀請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。名義上是賞花,實則是為幾位適齡的皇子、宗室相看閨秀。葉知微作為新晉的“準(zhǔn)世子妃”,自然在邀請之列。
柳氏對此極為重視,這不僅關(guān)系到國公府的臉面,更關(guān)系到她親生女兒沈玉嬌能否在宴會上拔得頭籌,穩(wěn)固三皇子側(cè)妃之位。她親自督促葉知微和沈玉嬌的妝容服飾,耳提面命宮廷禮儀。
出發(fā)前,沈玉嬌看著葉知微一身素凈卻不失雅致的裝扮,眼底閃過一絲嫉妒,嘴上卻笑道:“妹妹這身打扮,倒是別致,只是未免太素凈了些,今日賞春宴,各府小姐定然爭奇斗艷,妹妹可別被比了下去。”
葉知微淺淺一笑:“姐姐天姿國色,自然穿什么都好看。妹妹蒲柳之姿,只求不失禮數(shù)便好,不敢與諸位姐姐爭輝?!?br>
沈玉嬌被這不軟不硬的話頂了回來,心下不快,卻又挑不出錯處,只得冷哼一聲,率先登上了馬車。
馬車轆轆而行,穿過繁華的街市。喧囂的人聲、叫賣聲透過車簾隱約傳來。葉知微微微掀開車簾一角,目光掠過街道兩旁林立的店鋪。當(dāng)看到那塊熟悉的、略顯陳舊的“錦瑟堂”招牌時,她的目光微微停頓。
“錦瑟堂”,京城一家不大不小的胭脂水粉鋪子,是葉知微暗中經(jīng)營的最重要的據(jù)點。鋪子的明面掌柜是一位姓宋的寡婦,人稱宋娘子,為人精明干練,是葉知微母親當(dāng)年的陪嫁丫鬟之一,對葉家忠心耿耿。這鋪子,明面上做生意,暗地里,卻是葉知微搜集情報、聯(lián)絡(luò)外界的關(guān)鍵樞紐。
賞春宴設(shè)在御花園的絳雪軒附近,奇花異草,爭妍斗艷,衣香鬢影,笑語喧闐。京中的貴婦貴女們?nèi)宄扇?,或賞花,或品茶,或低聲交談,目光卻不時流轉(zhuǎn),暗中較量著家世、容貌、才情。
葉知微的出現(xiàn),引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。她身份特殊,既是國公府的養(yǎng)女,又是新晉的“**”未婚妻,使得她成為了宴會上一個微妙的存在。有人同情,有人好奇,有人幸災(zāi)樂禍,更有人想借此攀附鎮(zhèn)北王府的關(guān)系。
葉知微謹(jǐn)言慎行,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跟在柳氏身后,應(yīng)對得體,卻不多言。她敏銳地感覺到幾道格外不同的視線。一道來自上位者,是賢妃娘娘偶爾投來的、帶著審視與探究的目光;另一道則帶著隱隱的敵意,來自安遠(yuǎn)侯府的千金,據(jù)說她曾心儀蕭珩,卻因“克妻”之名家族不敢應(yīng)允,如今見葉知微“撿”了這婚事,心有不甘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,眾女眷展示才藝。沈玉嬌一曲琵琶彈得纏綿悱惻,博得不少喝彩。輪到葉知微時,她起身斂衽一禮,聲音清越:“臣女愚鈍,琴棋書畫皆不及諸位姐姐精妙,唯有幼時隨母親學(xué)過幾日調(diào)香,愿現(xiàn)場調(diào)制一味‘春熙和暢’香,博娘娘和各位一笑?!?br>
賢妃頗有興趣地頷首允準(zhǔn)。內(nèi)侍奉上香案、香具及各色香材。葉知微凈手后,立于案前,神情專注。她動作不疾不徐,選取沉香、檀香為底,加入少許龍腦、麝香,又巧妙地融入早春采集的梅花、迎春花瓣提煉的精華。她的手法嫻熟優(yōu)雅,仿佛不是在進行一場表演,而是在進行一場靜謐的儀式。
很快,一股清雅恬淡、似有若無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,不濃不艷,卻沁人心脾,仿佛將整個春天的暖意與生機都凝聚在了這一縷香煙之中,連御花園的百花芬芳似乎都為之沉淀。
賢妃閉目細(xì)品,緩緩睜開眼,贊道:“香氣清遠(yuǎn),靜心寧神,甚好。葉姑娘好巧思?!?br>
眾人紛紛附和。葉知微這一手,不顯山不露水,卻恰到好處地展示了她不同于尋常閨秀的沉靜與獨特的技藝,讓人不敢小覷。沈玉嬌在一旁,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。
葉知微謙遜地謝恩,退回座位。她此舉,并非為了出風(fēng)頭,而是借此傳遞一個信號——她葉知微,并非傳言中那個只會隱忍的可憐孤女。她要讓某些有心人看到她的價值,無論是香料方面的,還是其他。
賞春宴結(jié)束后,回府的馬車上,柳氏對葉知微的態(tài)度明顯又熱絡(luò)了幾分,顯然對她在宮宴上的表現(xiàn)頗為滿意,認(rèn)為她給國公府長了臉。沈玉嬌則一路沉默,臉色陰沉。
馬車再次經(jīng)過“錦瑟堂”時,葉知微借口車內(nèi)悶熱,微微掀開車簾透氣,目光與店鋪門口正在送客的宋娘子有一瞬間的交匯。宋娘子不易察覺地微微頷首。
葉知微心下稍安。這意味著,她之前通過特殊渠道傳遞出去的消息,宋娘子已經(jīng)收到,并且有了初步的安排。
是夜,萬籟俱寂。
聽雪小筑內(nèi)燭火昏黃。葉知微屏息凝神,確認(rèn)窗外無人后,輕輕打開妝*底層的一個暗格,取出一枚小巧的、看似普通的銀戒指。戒指內(nèi)側(cè),刻著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“聽雪”二字。這是“聽雪樓”樓主的信物,也是她與宋娘子緊急聯(lián)絡(luò)的工具。今日宮宴上,她察覺到的那幾道特殊視線,以及賜婚背后可能隱藏的更深漩渦,讓她意識到,必須盡快與外界取得聯(lián)系,獲取關(guān)于蕭珩和朝局的最新動向。
她將戒指戴在指上,走到窗邊,對著月光,以一種特定的節(jié)奏,輕輕敲擊窗欞。聲音微弱,幾乎融入夜風(fēng)之中。這是約定的暗號,表示“明日巳時,錦瑟堂后巷”。
做完這一切,她摘下戒指,妥善藏好。窗外月色朦朧,樹影婆娑。她知道,從明日踏出國公府的那一步起,她將不再僅僅是一個等待命運安排的深閨女子。她要用自已的雙手,在這看似固若金湯的封建秩序壁壘上,鑿開一道縫隙,去尋找光明,去握住那微乎其微的逆襲可能。
復(fù)仇之路,漫長而艱險,但她已別無選擇,亦……無所畏懼。京城的水,比她想象得更深,而她已經(jīng)做好了泅渡的準(zhǔn)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