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歸序謠:初代均衡者艾蘭娜
,在這一刻濃得嗆人。,腳下的草地沾著夜里落下的霜,滑得厲害,可她幾乎是憑著本能,跟著元生往部落中央的方向沖。耳邊全是亂的——女人的哭嚎、孩子的尖叫、男人的嘶吼,還有那道不屬于人類的、野獸一樣的低吼,像一把鈍刀,一下下刮著她的耳膜。,隔著三層粗布,燙得像要燒穿皮肉,烙進她的骨頭里。。,已經(jīng)徹底侵蝕了他的神智,把一個活生生的人,變成了被失衡操控的畸變體。和界樞裂谷里那些吃人的虛蝕狼,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紅土部落的慘劇,就是從一個人畸變開始的。,眼前的景象瞬間撞進眼里,艾蘭娜的腳步猛地頓住,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在這一刻凍住了。,石拳正被十幾個護衛(wèi)隊的人圍在中間。。原本健壯的身體脹大了一圈,**的胳膊、脖頸上長滿了漆黑的、硬邦邦的獸毛,指甲長得像彎刀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冷光。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眼白,全是渾濁的赤紅,嘴里淌著發(fā)黑的涎水,喉嚨里發(fā)出嗬嗬的低吼,每一次揮爪,都能把護衛(wèi)隊手里的木矛劈成兩半。
地上躺著兩個受傷的護衛(wèi),腿上留著深可見骨的抓痕,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黑,纏著的布條被血浸透,人已經(jīng)疼得暈了過去。周圍的牧民們擠在一起,女人們死死捂著孩子的嘴,不讓他們哭出聲,男人們舉著手里的鋤頭、柴刀,卻沒人敢輕易上前。
那是他們熟悉的、守護了部落十幾年的石拳隊長,是上個月還幫他們修過帳篷、趕過野狼的石拳。沒人下得去手。
“石拳!你醒醒!看看我們!”護衛(wèi)隊的副隊長大吼著,手里的木矛抖得厲害,“你看看這是部落!是你的家!”
回應(yīng)他的,是石拳一聲震耳的嘶吼。他猛地往前一撲,一爪子拍在木矛上,堅硬的棗木矛瞬間斷成了兩截,副隊長被震得飛出去,狠狠撞在身后的石堆上,一口血噴了出來。
**的圈子瞬間破了一個口子。
石拳赤紅的眼睛掃過周圍擠在一起的牧民,喉嚨里發(fā)出威脅的低吼,一步步朝著人群走了過去。
人群瞬間炸開了,女人們抱著孩子往后退,尖叫聲此起彼伏,所有人都在往西邊礦洞的方向跑??傻V洞的石門太重,十幾個男人正在拼命推著,石門只開了一道窄縫,根本容不下這么多人一下子涌進去。
艾蘭娜站在原地,渾身都在抖。
她的眼前,石拳畸變的樣子,和噩夢里母親被黑霧吞噬的樣子,一點點重疊在了一起。耳邊的尖叫、哭喊,和當(dāng)年巖壁縫隙里,她捂著嘴聽到的、母親最后的慘叫,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,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喊:跑!快跑!像兩百四十二年前一樣,躲起來!不要出手!不要暴露!一旦出手,你就再也回不去了!
可她的眼睛,卻死死地盯著石拳的腳步。
他正朝著礦洞的方向走,而石門旁邊,幾個跑得慢的孩子被擠倒在了地上,其中一個,就是總愛往她懷里撲、給她塞野果的阿禾。小姑娘摔在地上,手里的麥環(huán)滾出去老遠,嚇得渾身發(fā)抖,連哭都哭不出聲了。
石拳的腳步,正朝著那幾個孩子走過去。
“阿禾!”
元生嘶吼一聲,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,張開胳膊擋在了孩子們面前。他手里只有一把割草藥的短刀,面對已經(jīng)徹底畸變的石拳,像一片擋在洪水前的葉子,渺小得可憐??蛇@個才十九歲的少年,脊背挺得筆直,哪怕握刀的手在抖,也沒有退后半步。
石拳的爪子,帶著呼嘯的風(fēng),朝著元生的頭頂拍了下去。
時間像是在這一刻被放慢了。
艾蘭娜看著元生單薄的背影,看著地上嚇得縮成一團的孩子們,看著石拳爪子上沾著的、發(fā)黑的血,看著周圍牧民們絕望的臉。
九年前,她躲在帳篷里,看著十歲的元生被抬回來,渾身發(fā)黑,氣息奄奄,部落里的人要把他扔出去自生自滅。那時候她咬著牙,偷偷出手救了他,那是她十九年里唯一一次破戒。
兩百四十二年前,她躲在巖壁的縫隙里,看著母親轉(zhuǎn)身沖進黑霧里,再也沒有回來。那時候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捂著嘴,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吞噬。
現(xiàn)在,歷史又一次擺在了她的面前。
十九年的逃避,十九年的自我封閉,十九年的恐懼與懦弱,在這一刻,像被巨石砸中的冰面,轟然碎裂。
她不能再躲了。
就像當(dāng)年母親把她推到巖壁后面,轉(zhuǎn)身沖向黑霧的那一刻,她終于明白了,有些東西,是躲不掉的。當(dāng)年她沒能救下母親,現(xiàn)在,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元生死在自已面前。
“別碰他!”
艾蘭娜聽見自已的聲音,帶著破音的顫抖,卻異常清晰地劃破了混亂的尖叫與嘶吼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朝著聲音的方向看過來。
就在石拳的爪子快要落到元生頭頂?shù)那耙幻?,艾蘭娜沖了過去。她沒有拿任何武器,只是伸出了自已的右手,腕間的布帶在奔跑中散開,那塊青霜原石墜亮得刺眼,泛著柔和的銀白微光,順著她的指尖,蔓延到了她的整只手上。
她的手,覆在了石拳揮過來的爪子上。
沒有想象中的骨裂劇痛,沒有撕心裂肺的污染反噬。
銀白的柔光,像融化的雪水,從她的掌心漫開,瞬間裹住了石拳整個身體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石拳身體里那些扭曲的、帶著無盡痛苦的黑霧,正順著她的掌心,一點點被吸進自已的身體里,然后被銀白的柔光碾碎、消散。
那些長在他身上的漆黑獸毛,像遇到了陽光的霜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下去;他赤紅的眼睛里,渾濁的黑霧一點點散去,露出了原本的瞳孔;他喉嚨里野獸般的低吼,變成了痛苦的悶哼,舉起來的爪子,也慢慢垂了下去。
整個場地,陷入了死寂。
混亂的尖叫、哭嚎,在這一刻全部停了下來。整個部落的空地上,只剩下風(fēng)刮過的聲音,還有石拳粗重的喘息聲。
后腦的頭皮一陣陣發(fā)麻,像有無數(shù)根針在扎,她能感覺到,自已貼在臉頰上的黑發(fā),正一根根變成刺目的銀白。她的視線開始發(fā)花,渾身的力氣都在飛速流失,可她沒有收回手。
直到石拳眼睛里的赤紅徹底褪去,身上的獸毛全部消失,整個人脫力地癱倒在地上,徹底恢復(fù)了神智,她才猛地收回手,踉蹌著后退了兩步。
元生沖過來扶住了她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蘭娜姐!你怎么樣?!”
艾蘭娜靠在他的胳膊上,喘著粗氣,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已的鬢角,指尖觸到的,是一片冰涼的、銀白的發(fā)絲。
這一次,不是一根。
是十幾根,甚至幾十根。
“水……”石拳躺在地上,虛弱地睜開眼,看著周圍熟悉的部落,看著自已的手,眼里全是茫然和恐懼,“我……我剛才做了什么……”
沒人回答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釘在艾蘭娜的身上。
看著她泛著銀白微光的指尖,看著她鬢角刺眼的白發(fā),看著她腕間那塊亮著微光的青霜原石墜。
剛才那一幕,像神跡一樣,刻在了每個人的眼睛里。
這個在部落里住了十九年、沉默孤僻、沒人知道來歷的牧羊女,就是他們代代傳唱的、能驅(qū)散黑霧的牧羊神女。
死寂持續(xù)了很久。
第一個動的人,是巴圖的妻子。她剛剛失去了丈夫和孩子,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這個能驅(qū)散黑霧的少女身上。她跪在地上,對著艾蘭娜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額頭砸在草地上,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,嘴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唱著那首《歸序謠》。
第二個跪下的,是石拳的**親。她抱著剛恢復(fù)神智的兒子,對著艾蘭娜,抖著身子磕了一個頭,嘴里反復(fù)念著“謝謝神女,謝謝神女”。
然后,是周圍的牧民們。
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,有感激涕零的,有敬畏狂熱的,也有躲在人群后面,眼里藏著懷疑和恐懼的。歌聲慢慢匯聚在一起,從細碎的哼唱,變成了整齊的、帶著哭腔的大合唱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在還沒散去的黑霧腥氣里,蕩開了溫柔的、沉重的回響。
“……麥浪黃,牧歌長,牧羊神女過青崗……銀輝落,黑霧藏,歲歲平安谷滿倉……”
艾蘭娜站在人群中央,被無數(shù)雙眼睛看著,渾身卻冰涼。
她終于還是暴露了。
十九年的安穩(wěn)日子,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,徹底結(jié)束了。
她靠在元生的胳膊上,看著眼前跪著的人群,聽著耳邊的歌謠,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,身體軟得像一攤水。腕間的原石墜慢慢暗了下去,溫度也一點點降了下來,像她飛速流失的力氣。
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暈過去的時候,一陣整齊的、沉重的馬蹄聲,從部落北邊的入口傳了過來。
馬蹄聲很穩(wěn),不快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,蓋過了歌謠聲,蓋過了風(fēng)聲,一步步朝著部落中央走過來。
所有人都抬起頭,朝著北邊的方向看過去。
灰蒙蒙的天光下,一隊穿著玄色鎧甲的騎士,正騎著高大的影爪狼騎,慢慢走進了部落。為首的男人穿著繡著暗晶紋路的玄色王袍,左手橫在身前,手背上那道橫貫全手的蝕痕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淡藍的光,縈繞著一絲她再熟悉不過的、極淡的失衡氣息。
他的身后,兩個近衛(wèi)抬著一副擔(dān)架,上面蓋著白布,露出的粗麻布衣角,是部落里男人們常穿的樣式,和巴圖大叔平日里穿的那件紋路一模一樣。
他的目光穿過人群,精準(zhǔn)地落在了人群中央的艾蘭娜身上。
艾蘭娜的心臟,猛地一縮。
她認得這個人。
在永夜舊隘的童年記憶里,在母親偶爾提起的話語里,在部落牧民們敬畏的傳說里,這個男人,是永夜舊隘的王,是守著界樞防線的幽暗君主,凱隆·守寂。
他終于還是找來了。
男人勒停了坐騎,從狼背上翻身下來,對著她的方向,微微躬身。低沉的、帶著永夜舊隘特有口音的聲音,清晰地傳到了艾蘭娜的耳朵里,像一道宿命的鐘聲,敲碎了她最后一點逃避的念想。
“均衡者艾蘭娜?!?br>
他說。
“世界需要你?!?br>
艾蘭娜看著他,看著他身后整齊的幽暗近衛(wèi),看著周圍跪著的、滿眼敬畏的牧民,看著自已指尖還沒散去的銀白微光,終于撐不住,眼前一黑,徹底暈了過去。
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,她感覺到元生緊緊地扶住了她,也感覺到,北邊天際線的黑霧里,傳來了無數(shù)聲虛蝕狼的嚎叫。
災(zāi)獸潮,真的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