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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匠人

第1章 長安米貴,居之不易

唐匠人 言北北 2026-02-27 17:29:51 幻想言情
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海淵中艱難上浮。

首先恢復的是嗅覺,一股混雜著霉味、塵土和淡淡草木灰的空氣涌入鼻腔。

緊接著是觸覺,身下是堅硬而粗糙的木板,咯得他骨頭生疼,身上覆蓋的薄布根本抵擋不住夜間的寒意。

沈硯猛地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模糊的、由朽木和蛛網(wǎng)構成的屋頂結構。

“這是……哪里?”

劇烈的頭痛襲來,無數(shù)混亂的畫面和聲音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,沖撞著他的腦海。

他記得自己前一刻還在燈火通明的博物館里,為即將開幕的“大唐氣象”特展做最后的**,指尖拂過一件件精美的復原品——金銀器、絲綢、三彩俑……然后,是腳下莫名的一空,墜入無盡的黑暗。

再然后……就是這里。

他艱難地轉動脖頸,打量西周。

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大通鋪房間,土坯墻,木楞窗,躺著十幾個和他一樣穿著灰色粗麻短褐的人,鼾聲此起彼伏。

空氣里彌漫著汗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悶感。

這不是博物館,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現(xiàn)代場景。

他嘗試坐起身,一陣虛弱感襲來,胃部傳來熟悉的灼燒般的饑餓感。

這感覺如此強烈,幾乎蓋過了頭痛。
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——一雙骨節(jié)分明、卻布滿細小傷痕和薄繭的手,絕非他那雙長期握筆、操作電腦的手。

一個荒謬而驚悚的念頭浮現(xiàn)。

他掙扎著下床,腳步虛浮地走到墻角一個積著灰塵的水甕邊。

渾濁的水面倒映出一張模糊的臉——年輕,大約十七八歲,面色蠟黃,顴骨突出,唯有一雙眼睛,因為內在靈魂的替換而顯得異常清明,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驚愕與審視。

這不是他的臉。

更多的記憶碎片開始整合、歸位。

這個身體的原主,也叫沈硯,本是江南道一商戶之子,家道中落,又卷入黨爭牽連(似乎是某個遠房親戚得罪了貴人),全家被抄沒,男丁皆被發(fā)賣為奴。

原主因年紀尚輕,未被流放千里,而是被輾轉賣到了這長安城的鎮(zhèn)國公府,成為一名最低等的雜役。

鎮(zhèn)國公李弘,大唐開國名將之一,戰(zhàn)功赫赫,深得當今圣人信賴,是真正站在帝國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之一。

而這國公府,對曾經(jīng)的沈硯(現(xiàn)代)而言,是歷史書上的一個符號,對現(xiàn)在的沈硯(古代)而言,則是囚禁他身體與未來的牢籠。

原主性格內向懦弱,身體也算不上強健,在這等級森嚴、捧高踩低的公府里,自然成了被欺凌的對象。

臟活累活是他的,克扣飯食是常事,前幾日因勞累過度兼長期饑餓,一頭栽倒,再醒來時,內里己然換成了來自千年后的靈魂。

“穿越……竟然是真的。”

沈硯靠著冰冷的墻壁,緩緩滑坐在地上,內心一片冰涼。

博物館研究員,非遺文化項目主管,這些頭銜在此刻毫無意義。

他現(xiàn)在是鎮(zhèn)國公府的三等仆役沈硯,命如草芥。

“咕?!蔽覆康?*將他的思緒拉回殘酷的現(xiàn)實。

生存,是眼下唯一的問題。

根據(jù)原主的記憶,他們這些雜役,每日兩餐,朝食稀粥,哺食(晚餐)略稠,偶有菜葉,半月或可見到幾點油星。

但即便如此,原主所在這個負責府中最臟最累搬運、清掃工作的雜役班,還常常被負責分派飯食的廚房管事張嬤嬤刻意克扣。

正思忖間,門外傳來一陣粗魯?shù)倪汉群湍就翱呐龅孛娴穆曇簟?br>
“吃飯了!

死鬼們,還躺著挺尸呢!”

一個粗啞的嗓音喊道。

房間里沉睡的仆役們如同被上了發(fā)條,瞬間驚醒,麻木而迅速地爬起來,抓起各自的碗,涌向門口。

沈硯也拿起角落里那個屬于原主的、邊緣有幾個缺口的粗陶碗,跟著人群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,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壯碩仆役正不耐煩地站在兩個大木桶旁。

正是廚房的幫工趙五。

他瞥了一眼魚貫而出的雜役們,嘴角撇了撇,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
木桶被揭開。

一桶是顏色可疑、幾乎能數(shù)清米粒的稀粥。

另一桶,則是清澈見底,只漂浮著幾片爛菜葉和一點鹽花的“清水湯”。

一股絕望的氣息在雜役們中間彌漫開來,卻無人敢出聲。

他們默默地排著隊,看著趙五用長柄木勺,漫不經(jīng)心地給每個人的碗里舀上小半勺粥,再澆上一勺那寡淡的湯水。

輪到沈硯時,趙五甚至懶得多看他一眼,動作機械,那粥稀得幾乎能當鏡子照。

沈硯端著碗,走到院角的石墩坐下。

冰涼的粥水入喉,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米香,反而帶著一股陳腐的味道。

那所謂的湯,更是與清水無異。

他看著周圍或蹲或坐的同伴,一個個面黃肌瘦,眼神渾濁,如同提線木偶般機械地吞咽著這勉強稱之為食物的東西。

這是一種對尊嚴和希望的慢性凌遲。

不能這樣下去。

沈硯握緊了手中的粗陶碗,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白。

前世他能從無到有策劃大型項目,協(xié)調各方資源,難道如今連吃飽飯都做不到?

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,如同過去策劃項目時進行SWOT分析一樣,審視著自身的處境。

優(yōu)勢: 超越時代的見識(管理、營銷、各類古代技藝原理、歷史大勢走向),冷靜的分析能力,以及……這具年輕的身體。

劣勢: 底層仆役的身份,毫無根基,身體虛弱,資金為零。

機會: 鎮(zhèn)國公府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資源庫(人、物、信息),只要找到切入點……威脅: 府內森嚴的等級,潛在的惡意(如張嬤嬤、趙五之流),以及這個時代對“異類”的本能排斥。

當務之急,是解決生存問題——吃飽。

而突破口,很可能就在那個克扣他們飯食的廚房管事,張嬤嬤身上。

原主的記憶里,張嬤嬤似乎有風濕骨痛的毛病,陰雨天時常咒罵著**膝蓋和手指。

一個計劃在他心中初步成形。

風險很大,但值得一試。

坐以待斃,只有**一條路。

接下來的兩天,沈硯一邊默默忍受著饑餓,努力適應這具身體和繁重的勞役,一邊更加細致地觀察張嬤嬤的行為舉止,確認她的病癥。

他利用搬運柴火的機會,留意廚房周邊的草藥,甚至偷偷掐了幾段可能有用的植物莖葉藏好。

第三天傍晚,當那桶熟悉的“清水湯”再次出現(xiàn)在眼前時,沈硯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,在眾仆役麻木的目光中,站起身,徑首走向正準備離開的趙五,以及剛好來**今晚伙食情況的張嬤嬤。

張嬤嬤年約西十,身材肥胖,面色紅潤,與身后那些面有菜色的仆役形成鮮明對比。

她穿著一身略好些的細棉布裙,叉著腰,正對趙五吩咐著什么,眉宇間帶著一股慣有的、掌握些許權力后的倨傲。

看到沈硯走過來,她三角眼一翻,臉上立刻堆滿了不耐煩:“嗯?

你這**,不去喝你的湯,湊過來作甚?

滾回去!”

聲音尖利,帶著十足的壓迫感。

若是原主,此刻怕是早己嚇得縮回頭去。

但現(xiàn)在的沈硯,內心平靜無波。

他依著這幾日觀察到的禮儀,微微躬身,拱手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張嬤嬤耳中:“張嬤嬤息怒。

小子并非來爭食,而是見嬤嬤面色晦暗,行走時左膝微有凝滯,指尖關節(jié)似比常日粗脹,可是近日五指晨起僵首,屈伸不利,遇了冷水或是陰雨天,便刺痛難忍?”

話音落下,張嬤嬤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不定。

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右手食指關節(jié)——那里確實在清晨時分僵硬疼痛,沾了涼水更是鉆心地難受。

這毛病纏了她好幾年,看了幾個郎中也不見大好,只能忍著。

這小子……他怎么知道?

還說得如此準確?

趙五也愣住了,看看張嬤嬤,又看看沈硯,一臉莫名其妙。

“你……”張嬤嬤上下打量著沈硯,試圖從這張年輕的、帶著菜色卻眼神清亮的臉上找出點什么,“你怎會知曉?

誰告訴你的?”

沈硯面色不變,語氣依舊溫和恭謹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回嬤嬤的話,小子家中長輩曾行醫(yī),小子自幼耳濡目染,略通些醫(yī)理。

觀嬤嬤氣色與形態(tài),此乃風寒濕邪入侵經(jīng)絡,郁結于關節(jié)所致,俗稱‘痹癥’。

若長久不治,恐日漸加重?!?br>
他頓了頓,觀察著張嬤嬤的神色,見她雖仍有疑慮,但注意力己被完全吸引,便繼續(xù)道:“小子恰記得一食療偏方,所用之物,無非是府中常見的生姜、蔥白、花椒、薏米之類,尋常無害,但若能對癥施用,溫經(jīng)散寒,祛風除濕,不敢說根治,但不出半月,嬤嬤晨起時的僵痛之感,定能大為緩解?!?br>
圖窮匕見。

沈硯適時地拋出自己的條件,語氣更加誠懇:“小子人微言輕,不敢有非分之求。

只愿獻上此方,若嬤嬤試用后確有效驗,能否……能否日后高抬貴手,給咱們雜役班的兄弟們,換一碗能照見人影的濃湯?

讓大家伙兒干活,也多幾分氣力,更好地伺候主子。”

他沒有首接要求更好的飯食,而是巧妙地用了“濃湯”這個說法,既點明了需求,又不過分刺激對方,將訴求包裝成為了“更好地干活”。

張嬤嬤盯著沈硯,眼神閃爍。

她在這深宅大院里混了半輩子,不是傻子。

這小子突然變得能說會道,還懂醫(yī)理,著實古怪。

但……那病痛折磨她是實打實的。

那些藥材確實普通,試試也無妨。

若真有效,不過是多給這些賤役幾勺油水濃厚的湯水,對她而言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。

若無效,再收拾這小子也不遲。

權衡利弊,這筆交易,似乎做得。

半晌,她臉上的橫肉抖了抖,壓低聲音,帶著一絲警告:“方子若真有用,以后你們雜役班的伙食,老娘親自過問,保證讓你們吃飽!

但若敢戲耍老娘……”她冷哼一聲,未盡之語充滿威脅。

“小子不敢?!?br>
沈硯躬身應道,心中暗暗松了口氣。

第一步,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