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車在一個名為“落霞坳”的出口拐下了高速。

這個名字曾承載著晚霞絢爛的意象，但在此刻的暴雨夜，只透著一股被雨水浸泡后的陳舊和沉寂。

雨勢非但沒有減弱，反而變得更加狂暴，雨點(diǎn)砸在車頂棚上，發(fā)出密集得令人心慌的鼓點(diǎn)聲，仿佛有無數(shù)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擂擊。

車輛顛簸著駛?cè)胍粭l更窄的柏油路，兩旁的建筑稀疏起來，最終停在一個孤零零的、只有遮雨棚的舊站牌旁。

這里是終點(diǎn)。

林墨拎起簡單的行李，最后一個下車。

冷雨夾雜著寒風(fēng)瞬間撲打過來，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站牌下，唯一一盞老舊的路燈在風(fēng)雨中搖曳，投下一圈昏黃而微弱的光暈，像黑暗中一個隨時可能熄滅的肥皂泡。

光暈中心，站著他的母親，林秀蘭。

她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，傘面有些地方己經(jīng)掉了漆，露出深色的底子。

她站得筆首，但微微前傾的身形還是暴露了長時間的等待和疲憊。

雨水在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，她卻渾然不覺，只是定定地看著大巴車門口的方向。

看到林墨，她往前迎了兩步，將傘的大部分傾向他這邊，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淋濕。

“瘦了?！?br>
她開口，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低沉和沙啞，語調(diào)沒有什么起伏，卻像這雨夜一樣，蘊(yùn)**沉重的水分。

林墨下意識地想避開傘，最終還是由著她。

“學(xué)校食堂油水少?！?br>
他回答，聲音被雨聲掩蓋了一半，干巴巴的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實。

他聞到了母親身上熟悉的、淡淡的皂角味，混雜著雨水的清冷。

兩人并肩走入雨幕，腳步聲和雨聲混雜。

沉默了一會兒，母親又說，目光看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小路：“菜園我翻了一半，明兒你幫我起壟?！?br>
“嗯?！?br>
林墨應(yīng)了一聲。

極簡的對白，卻像一顆釘子，將“菜園”這個尋常的意象，第一次牢牢地釘進(jìn)了這個不尋常的雨夜**板中。

它代表著日常、勞作、歸鄉(xiāng)學(xué)子的責(zé)任，與此刻周遭彌漫的詭異氛圍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張力。

回家的路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徑，被雨水沖刷得泛著冷光。

兩旁的老屋黑漆漆的，像一頭頭蹲伏在黑暗中的沉默巨獸。

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巷道里回響。

走了一小段，林秀蘭停下腳步，從深藍(lán)色的舊外套口袋里，摸索出一個用紅布縫成的布袋，巴掌大小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顏色不再鮮艷。

她將布袋塞到林墨手里。

“老宅的鑰匙，祠堂的香火錢，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，“**走前交代的，等你二十，給你?！?br>
林墨捏了捏布袋，里面有幾枚硬物，一把鑰匙的輪廓，還有一小卷紙幣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一個冰涼、沉甸甸的、約拇指大小的物體，圓環(huán)狀，表面有粗糙的紋路。

他隔著布袋摸了摸，像是一只鈴鐺。

他下意識地掂了掂，紅布袋里傳來金屬的細(xì)微碰撞聲。

然而，奇怪的是，他明確感覺到那鈴鐺的舌墜（鈴舌）是固定的，甚至可能銹死了，根本晃不動。

可就在他掂量的動作停止的瞬間，一聲極輕、極脆，仿佛首接響在耳膜深處的“?！?，清晰地傳了出來。

不是來自布袋，更像是來自……周圍的空氣，或者，來自他自己的骨頭縫里。

林墨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
母親似乎沒有聽見，或者說，她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，只是繼續(xù)往前走，身影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。

林墨低頭看著手中的紅布袋，那聲詭異的鈴響似乎還在空氣中留下細(xì)微的震顫。

父親早逝，留下的東西不多，這枚古銅鈴是其中之一，卻帶著如此不合常理的屬性。

他把它緊緊攥在手心，冰涼的觸感從掌心首透心底，與那聲幻聽般的“?！苯豢椩谝黄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