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明女校的鐵門在清晨六點半時準時滑開，林默己經(jīng)坐在保安室里擦了第三遍防暴棍。

棍子是橡膠材質(zhì)的，表面沒什么銹跡，他卻反復摩挲著握把處的紋路。

這是他緩解緊張的習慣，從高中那次被耍之后就沒改過來。

抽屜最里面壓著兩樣東西：一本燙金封面的 985 大學畢業(yè)證，和一張泛黃的高中獎狀，上面印著 “市理科第五十名”。

昨天整理抽屜時不小心把畢業(yè)證露了角，被路過的保潔阿姨看見，今天一早，遠房表姐張芳就踩著高跟鞋過來了。

張芳是校后勤主任，手里拎著一疊皺巴巴的廢棄表格，進門沒等林默起身，就把表格 “啪” 地甩在他桌上。

表格邊緣的紙角刮過畢業(yè)證的封面，留下一道淺白的印子。

“林默，這堆廢紙拿去燒了?！?br>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針一樣的尖刻，眼睛掃過桌角的畢業(yè)證，嘴角撇出嘲諷的弧度，“別整天抱著你這破證發(fā)呆。

讀個 985 又怎樣？

要不是我在校長面前說情，你連這保安的位置都摸不著。

隔壁工地搬磚的，一天能掙三百，你一個月才多少？”

林默的手指攥緊了桌下的獎狀，硬紙板的邊緣硌得掌心發(fā)疼。

他低著頭，視線落在地面的瓷磚縫里，喉結動了動，沒敢抬頭。

高中時的畫面竄進腦子里：林默暗戀的女生把他約到教學樓后巷，對他表白：“林默，我喜歡你?！?br>
林默高興地同意了。

可轉天早自習，他抱作業(yè)經(jīng)過走廊拐角，就聽見女生跟隔壁班的男同學笑：“我就賭他當真，你沒看他昨天那傻樣，哈哈哈?！?br>
男同學嗤笑：“書**也配？”

“你說的那是假的？”

林默當時熱血上頭，沖了上去，要找個說法。

男同學一把推開他，林默手里的作業(yè)散了滿地。

他想撿，對方又踩住本子：“書**還敢較真？”

林默想爭辯，被一腳絆倒在水泥地上。

女生抱臂冷笑：“自找的?！?br>
在周圍的竊笑聲里，林默好像陷入了深淵里。

從那以后，他就怕了跟人爭執(zhí)，怕了別人的目光，連大學畢業(yè)投簡歷時，都不敢跟 HR 對視。

三十份簡歷，要么石沉大海，要么面試時被問 “你這么好的學校，怎么連實習經(jīng)驗都沒有”。

最后走投無路，才求到張芳這里，卻成了她隨時可以拿來消遣的笑話。

“還愣著？”

張芳踹了踹桌腿，保安室的鐵皮桌子晃了晃，“等會兒校長過來檢查，別讓我看見你這副死人臉。”

說完，她轉身就走，鐵門 “哐當” 一聲關上，震得窗玻璃嗡嗡響。

林默慢慢松開手，獎狀上留下幾道深深的指印。

他把畢業(yè)證疊好，塞回抽屜最底層，再抬頭時，走廊里己經(jīng)傳來學生的腳步聲。

大學的女生三三兩兩走過去，校服裙擺掃過地面，留下細碎的笑聲。

“你看那個保安，聽說高考分數(shù)能上清華，結果找不到工作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

穿個保安服跟個木頭似的，好慘?！?br>
“噓，別讓他聽見。”

腳步聲漸遠，一道陰影擋住了窗口的陽光。

他抬頭，看見蘇清然站在門口，懷里抱著一本《科幻世界》，手里還拎著個溫熱的牛奶盒。

蘇清然是新聞學的學生，也是這三個月里，唯一沒嘲笑過他的人。

上次林默在保安室門口看借來的《三體》，被她看見，后來每次課間，她都會過來跟他聊幾句書里的內(nèi)容。

“林默哥?！?br>
蘇清然的聲音軟乎乎的，把牛奶放在桌上，手指輕輕碰了碰林默的胳膊，“昨天你說喜歡劉慈欣的書，我把家里新的一本帶來了?！?br>
林默的指尖碰到牛奶盒，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，像一小團暖火，熨燙著他冰涼的手心。

他看著蘇清然的眼睛，她的睫毛很長，彎著眼睛笑的時候，眼底像盛著星星。

這是他來女校之后，第一次有人用這么溫和的眼神看他。

“謝謝?！?br>
他的聲音有點啞，頓了頓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牛奶…… 多少錢？

我轉給你?！?br>
蘇清然擺了擺手，把書放在牛奶旁邊：“不用啦，我媽說多喝牛奶好。

課間只有十分鐘，我先回去上課了。”

她轉身跑的時候，馬尾辮在背后晃了晃。

林默看著桌上的牛奶和書，手指在牛奶盒上摩挲了很久，才小心翼翼地**吸管。

牛奶是甜的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到了胃里。

林默翻開《科幻世界》，扉頁上有蘇清然寫的小字：“希望你喜歡呀！”

他盯著那行字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，原來日子也能有這么甜的時候。

上午的課很快過去，中午林默在食堂買了份最便宜的素菜盒飯，回到保安室剛打開，就聽見校園廣播響了起來。

每天中午十二點半，廣播都會放半小時的輕音樂，今天也不例外。

舒緩的鋼琴聲從喇叭里飄出來，林默扒著飯，看著窗外的學生在操場散步，心里難得平靜下來。

但沒過一會，廣播突然發(fā)出 “刺啦” 一聲銳響，像是電線被扯斷的聲音，緊接著，音樂就斷了。

林默皺了皺眉，以為是設備出了問題，剛要起身去看看，教學樓方向就傳來一聲尖叫。

那聲尖叫太凄厲了，像被刀割一樣，穿透窗戶飄進保安室，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他幾乎是撲到窗邊的，雙手抓著窗框，往教學樓的方向看。

3班的窗戶開著，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。

一個穿著教職工制服的女人，面色青灰，頭發(fā)凌亂，正趴在一個學生身上。

那學生的胳膊在外面亂揮，嘴里發(fā)出含糊的呼救聲，可沒幾秒，呼救聲就停了。

林默的呼吸瞬間屏住了。

他看見那個女人抬起頭，嘴角掛著血絲，而被她壓在身下的學生，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嘴角還在往下滴著血。

那個學生像瘋了一樣，撲向旁邊試圖拉她的另一個女生。

她的速度太快了，林默甚至沒看清她的動作，那個女生就被按在了地上。

牙齒咬下去的瞬間，又一聲尖叫炸開，比剛才更響，更絕望。

混亂像潮水一樣漫開。

操場上的學生先是愣了幾秒，接著就開始瘋跑，有人往校門口沖，有人往教學樓里躲。

有個男老師舉著拖把沖過去，想把那個變異的學生拉開。

可那學生只是反手一甩，男老師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摔在地上，拖把桿 “咔嚓” 一聲斷成了兩截。

“咚咚…… 咚咚……”外面的撞門聲響起。

林默的后背瞬間爬滿冷汗。

他猛地轉身，抓起桌上的防暴棍，又拖過墻角的鐵皮柜往門口推。

鐵皮柜很重，他使出全身力氣才把柜子撞在門框上，接著手忙腳亂地去掛防盜鏈。

可他手抖得太厲害，好幾次都沒把鏈子掛進鎖扣里，像是有人用拳頭砸門，每一下都砸在林默的心臟上。

他終于掛好防盜鏈，后背抵著鐵皮柜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他看向了墻上的監(jiān)控，他看見有個學生跌跌撞撞地跑過，后面跟著一個面色青灰的喪尸。

喪尸的速度很快，幾步就追上了那個學生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，牙齒首接咬了下去。

林默的胃里一陣翻涌，他趕緊移開視線，摸出手機想打報警電話。

屏幕亮起來，信號欄卻是空的，連緊急呼叫都撥不出去。

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，滴在手機屏幕上，模糊了屏保里母親的照片。

媽要是知道我現(xiàn)在這樣，會不會擔心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林默的鼻子就酸了。

他來女校當保安，沒敢跟家里說實情，只說在 “學校工作”，母親還以為他找了個體面的差事，上周打電話還叮囑他 “好好干，別累著”。

外面的撞門聲越來越響，鐵皮柜被震得微微晃動，像是隨時都會被撞開。

林默握緊了手里的防暴棍，手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陽光慢慢從窗口退出去，保安室里的光線一點點變暗，只有門外的撞門聲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

他靠在鐵皮柜上，聽著遠處不斷傳來的尖叫和哭喊，覺得無比孤獨。

高中被耍，大學失業(yè)，現(xiàn)在又被困在這小小的保安室里，面對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。

他甚至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活過今天。

防暴棍的橡膠握把被汗水浸濕，林默轉過身去，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縫隙，連呼吸都不敢放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