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漸漸瀝瀝，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
青杏撐著油紙傘，快步走到橋洞下，對著那位守著一罐羹湯、身著舊青衫的年輕書生福了一禮，語氣帶著幾分客氣：“這位公子，我家小姐想買下你這罐羹湯?！?br>
沈知味抬起頭，雨水順著橋洞邊緣滴落，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細密的珠簾。

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輛雖不華麗、但細節(jié)處透著講究的青篷小車，微微頷首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承蒙不棄，五十文?！?br>
“五十文？”

青杏心里微微咋舌。

這價錢，抵得上鎮(zhèn)上一戶普通人家?guī)兹盏慕烙昧?，就買這一罐看似清湯寡水的東西？

但她想起小姐的吩咐，沒有多言，乖巧地數(shù)出五十枚銅錢，遞了過去。

銅錢碰撞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在這寂靜的雨巷里格外清晰。

沈知味沒有立刻去接錢，而是先仔細地將陶罐從泥爐上端下。

泥爐里的炭火將熄未熄，散發(fā)著最后一點余溫。

他用一塊干凈的、洗得發(fā)白的舊布，小心地將陶罐包裹好，確保不會燙手，這才穩(wěn)穩(wěn)地遞給青杏，同時叮囑了一句：“小心燙?！?br>
他的動作自然而專注，仿佛交付的不是一罐換取銀錢的貨物，而是一件需要珍視的器皿。

青杏接過微燙的陶罐，觸手是粗陶的溫潤和布料的干燥，她不由得看了這書生一眼，只見他眉目清俊，神色淡然，并無尋常小販的諂媚或急切，倒像是……像是學(xué)堂里那些專心致志的學(xué)子。

“多謝公子?！?br>
青杏道了聲謝，捧著陶罐，快步回到車邊，小心地遞了進去。

馬車內(nèi)，楚傾瀾接過那尚有余溫的陶罐。

入手微沉，粗糙的陶壁卻帶著一種樸實的暖意。

她伸出素白的手，輕輕揭開蓋子。

剎那間，一股更加濃郁、純粹、無法形容的鮮香，如同被禁錮許久終于獲得自由的精靈，猛地撲散開來，迅速充盈了這方小小的車廂。

這香氣，不像她以往聞過的任何雞湯、肉湯那般油膩霸道，它清雅、醇和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首接撫慰了她因連日憂思和清湯寡水而變得有些遲鈍的味蕾，甚至……悄然撥動了她心底那根緊繃的、孤寂的弦。

她取過隨身攜帶的銀勺，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，勺柄雕著細密的纏枝蓮。

她輕輕舀起一勺。

只見湯色并非濃白，而是清澈中帶著些許奶白的意味，宛如上好的暖玉。

湯中，千絲萬縷的豆腐絲均勻地懸浮著，細如發(fā)絲，根根分明，隨著勺子的攪動微微蕩漾，如同云霧中舒卷的龍須，又似水中綻放的潔白的菊。

幾縷極細的、鮮嫩的青菜絲點綴其間，宛如畫師最后點上的翠色，讓整幅“畫面”瞬間活了過來。

賞心悅目。

她竟從一罐羹湯中，看出了畫意。

定了定神，她小心地將一勺湯羹送入口中。

溫?zé)岬臏|及舌尖，第一個感覺是潤。

隨即，一股極致的、層層疊疊的鮮味便如同潮水般涌上，瞬間占據(jù)了所有的感官。

這鮮味，源于魚湯的底子，卻又被處理得毫無腥氣，只剩下醇厚的底蘊。

豆腐絲嫩滑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，幾乎無需咀嚼，只在唇齒間輕輕一抿，便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，順著喉嚨滑下，留下滿口悠長的豆香與鮮甜。

一股實實在在的暖意，隨之從胃部升起，迅速流向西肢百骸。

連日來因處境艱難而縈繞不去的陰郁，因飲食粗淡而隱隱不適的脾胃，似乎都被這一口恰到好處的熱湯溫柔地撫平、驅(qū)散了。

楚傾瀾握著銀勺的手微微一頓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艷。

她出身將門，雖不重口腹之欲，但身為將軍府嫡女，京城御宴、各家府邸的珍饈也算見識過不少。

可如此清雅絕倫、滋味萬千、甚至蘊**某種難以言喻“匠心”的湯羹，竟是生平首見！

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書生為了糊口，隨意能做出來的東西。

她忍不住又嘗了幾口，每一口都是一種極致的享受。

那看似簡單的食材（豆腐、青菜），在這位書生手中，仿佛被賦予了全新的生命。

這不是飽腹，這是一種近乎藝術(shù)的品味過程。

很快，一小罐羹湯便見了底。

楚傾瀾意猶未盡，看著空了的陶罐，心中竟生出幾分不舍與……期待。

“青杏，”她輕聲喚道，聲音比往常柔和了許多，“去問問那位公子，這羹湯……可還有？

日后……可否常訂？”

青杏依言，再次走到橋洞下，轉(zhuǎn)達了小姐的意思。

沈知味看著手中那五十枚還帶著青杏體溫的銅錢，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，憑借自己的能力掙到的第一筆“巨款”。

他掂了掂銅錢的重量，又看了看空了的陶罐，心中己有了計較。

他對青杏道：“今日己售罄。

若府上需要，可每日這個時辰，派人來此取一罐。

價格依舊?！?br>
他沒有問對方來歷，對方也未透露身份。

一種無言的默契，在這江南連綿的雨幕中，悄然達成。

他需要這份穩(wěn)定的收入來擺脫困境，而對方，顯然欣賞并需要他的廚藝。

青杏回到車上稟報，楚傾瀾點了點頭，看著手中空空如也的陶罐，心中泛起一絲微瀾。

這陌生的、讓她感到壓抑的江南小鎮(zhèn)，似乎因為這罐意外的羹湯，和那個神秘的、有著一雙沉靜眸子的書生，變得不那么難熬，甚至……有了一縷值得期盼的微光。

“回府吧?！?br>
她吩咐道，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。

馬車緩緩駛離石橋，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，發(fā)出轱轆的聲響，漸漸消失在雨巷深處。

沈知味收拾好東西，撐著那把破舊的油傘，也轉(zhuǎn)身離開了橋洞。

五十文錢在他手中沉甸甸的，不僅意味著他今天能吃上一頓飽飯，抓上一劑治療風(fēng)寒的藥，更意味著他在這片陌生土地上，終于靠自己的雙手，撬開了一道生存的縫隙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
此后的幾天，每到晌午，無論晴雨，青杏都會準時出現(xiàn)在橋洞下，從沈知味手中接過一罐用舊布包好、依舊溫?zé)岬奈乃级垢粝挛迨腻X。

沈知味靠著這筆穩(wěn)定的收入，不僅吃飽了飯，治好了病，身體逐漸好轉(zhuǎn)，也慢慢攢下了一些微薄的本錢。

他開始購置更豐富的食材，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。

他自然不會滿足于只賣一種羹湯，他的目標，是重振“廚神”的榮光，在這個時代，開辟屬于自己的美食疆土。

而困于老宅高墻之內(nèi)的楚傾瀾，則每天雷打不動地品嘗著這份來自陌生書生的美味。

這碗看似普通的羹湯，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亮色和期待。

她對這個能用最樸素食材化腐朽為神奇的“廚子”書生，也越發(fā)好奇。

一飯之恩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激起的漣漪，正在悄無聲息地擴散，終將串聯(lián)起兩顆原本平行的心靈，共同譜寫一段關(guān)于美食與人生的錦繡篇章。

---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