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霧鎖青崖見六角驚蟄過后，江南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。

霧氣像被水揉碎的棉絮，漫過青崖山的山脊，順著黛色的巖層往下淌，把山間的竹林、灌叢都浸得濕漉漉的。

尉遲成背著竹編藥簍，踩著沾了晨露的石階往上走，粗布長衫的下擺被濕氣濡濕，貼在小腿上，帶著微涼的暖意。

他走得極緩，目光掃過路邊的草木，像在辨認(rèn)舊友。

石縫里鉆出來的卷柏還縮著嫩葉，崖壁上的石斛綴著晶瑩的水珠，就連匍匐在地面的蛇莓，也頂著星星點點的白花。

這些尋常草木，在尉遲成眼里都藏著乾坤——卷柏能破血通經(jīng)，石斛可滋陰清熱，蛇莓的果實用來泡酒，能解蚊蟲叮咬之毒。

只是今日，他要找的不是這些。

“六角蓮……”尉遲成低聲念著這三個字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簍邊緣。

這味藥是師父臨終前再三叮囑的，說青崖山深處的霧凇谷里，長著野生的六角蓮，葉片呈六角形，根莖劇毒，卻能解世間罕見的“腐骨草”之毒。

師父當(dāng)年就是為了采這味藥，不慎失足墜崖，左腿落下殘疾，臨終前還攥著半片干枯的六角蓮葉，說“此草毒烈，卻能救人，醫(yī)者當(dāng)辨清藥性，更要明辨人心”。

尉遲成自幼跟著師父在青崖山下的尉遲村長大，師父是村里唯一的郎中，靠著一手草藥醫(yī)術(shù)，救過不少鄉(xiāng)鄰。

他記得小時候，師父總帶著他在山間采藥，教他辨認(rèn)草木的形態(tài)、氣味、藥性，還教他炮制草藥的手法——哪些需要曬干，哪些需要蜜炙，哪些必須用酒淬。

師父常說：“草藥和人一樣，各有性情，你待它用心，它才肯為你所用。”

十八歲那年，師父病逝，尉遲成接過了師父的藥箱，成了村里的新郎中。

這三年來，他踏遍了青崖山的每一寸土地，采過的草藥不計其數(shù)，卻從未見過六角蓮。

村里的老人說，霧凇谷地勢險峻，常年云霧繚繞，里面不僅有猛獸，還有瘴氣，很少有人敢進(jìn)去。

可尉遲成心里清楚，師父當(dāng)年能從霧凇谷活著出來，他也一定能。

霧氣越來越濃，能見度不足三尺。

耳邊只剩下雨水滴落樹葉的聲音，還有自己沉穩(wěn)的腳步聲。

尉遲成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，撥開擋路的荊棘。

這些荊棘上長著細(xì)小的倒刺，一不小心就會劃破皮膚，他的手背己經(jīng)添了好幾道淺淺的傷痕，卻渾然不覺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前面的霧氣忽然淡了些。

尉遲成停下腳步，深吸一口氣，空氣中除了草木的清香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。

他心里一動，連忙加快腳步，撥開一叢茂密的灌木，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
那是一片狹長的谷地，谷底鋪滿了厚厚的落葉，踩上去軟軟的。

谷地兩側(cè)的崖壁上，長著許多不知名的奇花異草，而在谷地中央，幾株奇特的植物正靜靜地佇立著。

它們的葉片呈完美的六角形，邊緣帶著細(xì)密的鋸齒，顏色是深綠色的，表面泛著一層蠟質(zhì)的光澤，葉片中央，頂著一朵淡紫色的小花，花瓣也是六角形的，像被精心雕琢過的玉片。

“六角蓮……真的是六角蓮！”

尉遲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他慢慢走上前，蹲下身，仔細(xì)觀察著這幾株六角蓮。

它們的根莖埋在落葉下，呈黃褐色，形狀像紡錘，表面有細(xì)密的皺紋。

他想起師父說過，六角蓮的根莖毒性最強，采摘時必須格外小心，不能讓汁液接觸到傷口。

尉遲成從藥簍里拿出一副薄薄的皮質(zhì)手套戴上，又取出一把特制的小鏟子，小心翼翼地挖開六角蓮周圍的泥土。

泥土**松軟，帶著一股腐殖質(zhì)的氣息。

他動作輕柔，生怕?lián)p傷了六角蓮的根莖。

隨著泥土被一點點挖開，完整的根莖露了出來，像一個個小小的紡錘，緊緊地貼在地面上。

就在他準(zhǔn)備將六角蓮?fù)诔鰜淼臅r候，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

尉遲成心里一緊，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握緊了手中的短刀。

霧氣中，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慢慢向他靠近。

“誰？”

尉遲成沉聲喝道，目光警惕地盯著那個身影。

那個身影停住了腳步，霧氣漸漸散開一些，露出了一張蒼老的臉。

那是一位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，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，手里也拿著一個藥簍，背上還背著一把柴刀。

老人的臉上布滿了皺紋，眼睛卻很亮，像兩顆深邃的星辰。

“年輕人，你也是來采六角蓮的？”

老人的聲音沙啞，卻很溫和。

尉遲成打量著老人，見他不像壞人，心里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，但握著短刀的手并沒有松開。

“老人家，這六角蓮是我先發(fā)現(xiàn)的?！?br>
老人笑了笑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顯得有些慈祥。

“小伙子，這霧凇谷里的六角蓮，可不是誰先發(fā)現(xiàn)就歸誰的。

它長在這深山里，是大自然的饋贈，人人都有資格采。

不過，”老人話鋒一轉(zhuǎn)，目光落在六角蓮上，“這六角蓮毒性猛烈，若是不懂藥性，隨意采摘使用，不僅救不了人，還會害了自己。

你可知它的用法？”

尉遲成心中一動，想起師父的教誨，連忙說道：“晚輩略知一二。

六角蓮的根莖可入藥，能清熱解毒、活血散瘀，外用可治毒蛇咬傷、癰腫瘡毒，內(nèi)服需嚴(yán)格控制劑量，否則會中毒身亡。

晚輩此次采摘，是為了解‘腐骨草’之毒?！?br>
老人點了點頭，眼中露出一絲贊許的神色。

“不錯，你還知道它能解腐骨草之毒。

看來，你也是個懂草藥的人。

老夫姓秦，住在山那邊的秦家坳，也是個采藥人。

這幾年，腐骨草在附近幾個村子蔓延，不少人誤食中毒，老夫一首在找六角蓮，卻始終沒有找到。

沒想到，今日被你找到了?！?br>
尉遲成聞言，心中有些猶豫。

他知道腐骨草的厲害，誤食后會渾身潰爛，痛苦不堪，最終不治身亡。

這幾年，尉遲村也有幾個人誤食了腐骨草，雖然他用師父留下的方子暫時控制住了病情，卻始終無法根治。

若是將六角蓮分給秦老，他自己的藥就不夠了；可若是不分，秦老那邊的病人又該怎么辦？

秦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，笑著說道：“小伙子，你不必為難。

老夫知道你也是為了救人。

這樣吧，這幾株六角蓮，我們一人一半。

你放心，老夫采藥多年，知道如何炮制六角蓮，不會浪費它的藥性?！?br>
尉遲成看著秦老真誠的眼神，心里的猶豫漸漸消散。

他想起師父說過，醫(yī)者仁心，不分彼此。

“好，秦老，那就按您說的辦。”

兩人一起動手，將六角蓮小心翼翼地挖了出來，分成了兩份。

尉遲成將自己的那份小心地放進(jìn)藥簍里，用干枯的樹葉蓋好。

秦老也將自己的那份收好，然后看著尉遲成，說道：“小伙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晚輩尉遲成?！?br>
“尉遲成……好名字?！?br>
秦老點了點頭，“老夫看你年紀(jì)輕輕，卻對草藥如此熟悉，想必是名師出高徒吧？”

提到師父，尉遲成的眼神黯淡了一些。

“晚輩的師父己經(jīng)過世三年了。

他老人家當(dāng)年就是為了采六角蓮，才落下了殘疾?！?br>
秦老聞言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原來是這樣。

你師父是誰？

或許老夫認(rèn)識?！?br>
“晚輩的師父姓蘇，名叫蘇景然?！?br>
“蘇景然？”

秦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，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，“你是蘇景然的徒弟？”

尉遲成點了點頭：“正是。

秦老認(rèn)識家?guī)?？?br>
“認(rèn)識，怎么不認(rèn)識！”

秦老的情緒有些激動，“蘇先生可是當(dāng)年大名鼎鼎的草藥郎中??！

三十年前，他在江南一帶救治了無數(shù)病人，尤其是他研制的‘百草解毒湯’，更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。

老夫當(dāng)年得了一場怪病，就是蘇先生用草藥治好的。

沒想到，他竟然己經(jīng)過世了……”看著秦老悲痛的神色，尉遲成的心里也有些不好受。

他從小就聽師父說過，自己年輕的時候曾游歷江南，救治過不少病人，卻沒想到秦老竟然也是師父的病人。

“秦老，家?guī)熍R終前，一首惦記著霧凇谷的六角蓮，說它能解腐骨草之毒。

如今晚輩找到了六角蓮，一定能治好那些誤食腐骨草的病人，不辜負(fù)家?guī)煹钠谕??！?br>
尉遲成堅定地說道。

秦老看著他，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神色。

“好，好啊！

蘇先生后繼有人了。

尉遲小子，老夫相信你一定能做到。

不過，你要記住，六角蓮毒性猛烈，炮制的時候一定要格外小心。

老夫這里有一份炮制六角蓮的秘方，是當(dāng)年蘇先生送給我的，今日就交給你了。”

秦老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，遞給尉遲成。

尉遲成連忙接過，只見紙上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，都是關(guān)于炮制六角蓮的方法和注意事項。

他心中感激不己，連忙向秦老拱手道謝：“多謝秦老！

這份秘方，晚輩一定好好珍藏。”

“不必客氣。”

秦老擺了擺手，“老夫老了，精力不如從前了。

以后，救治病人的重任，就要落在你們年輕人身上了。

時間不早了，霧氣越來越濃，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這里吧，免得遇到危險。”

尉遲成點了點頭，收起秘方，背上藥簍，跟著秦老向谷外走去。

霧氣又濃了起來，兩人并肩走著，耳邊只有雨水滴落的聲音。

秦老忽然開口說道：“尉遲小子，你可知這六角蓮為何叫六角蓮？”

尉遲成搖了搖頭：“晚輩不知，還請秦老賜教。”

“這六角蓮，不僅葉片和花瓣是六角形的，它的根莖橫切面也是六角形的。”

秦老緩緩說道，“傳說，很久以前，青崖山有一位美麗的姑娘，為了救治瘟疫中的鄉(xiāng)親，獨自闖入霧凇谷尋找解藥，卻不幸被毒蛇咬傷。

她臨死前，鮮血滴落在地上，長出了這種六角形的植物。

鄉(xiāng)親們說，這是姑**魂魄所化，所以給它取名叫六角蓮?！?br>
尉遲成聽得入了神，沒想到這六角蓮還有這樣一段感人的傳說。

他看著藥簍里的六角蓮，忽然覺得它們不僅僅是一味草藥，更承載著一份沉甸甸的責(zé)任。

“秦老，不管傳說是不是真的，我都會好好利用這六角蓮，救治更多的病人?！?br>
尉遲成鄭重地說道。

秦老點了點頭，眼中露出了贊許的神色。

“好，老夫相信你。

等你炮制好六角蓮，若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盡管開口。

秦家坳離尉遲村不遠(yuǎn)，老夫隨時都能過去?！?br>
兩人一路說著話，不知不覺就走出了霧凇谷。

霧氣漸漸散去，陽光透過云層，灑在青崖山的山脊上，給連綿的山巒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
秦老停下腳步，對尉遲成說道：“尉遲小子，前面就是分岔路了，老夫要回秦家坳了。

你一路保重?！?br>
“秦老保重?！?br>
尉遲成向秦老拱了拱手。

秦老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向另一條路走去。

看著秦老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林中，尉遲成轉(zhuǎn)過身，背著裝滿六角蓮的藥簍，向尉遲村的方向走去。

陽光灑在他的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尉遲成低頭看了看藥簍里的六角蓮，葉片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像一顆顆晶瑩的珍珠。

他想起了師父臨終前的囑托，想起了秦老的話，想起了村里那些被腐骨草折磨的病人，心中充滿了力量。

他知道，這六角蓮不僅是一味能解毒的草藥，更是一份希望。

他一定要好好炮制它，用它來救治更多的人，讓師父的醫(yī)術(shù)得以傳承，讓這六角蓮的芬芳，彌漫在青崖山的每一個角落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尉遲成的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。

他知道，未來的路還很長，或許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和挑戰(zhàn)，但他不會退縮。

因為他是尉遲成，是蘇景然的徒弟，是喜歡六角蓮的郎中。

他要像六角蓮一樣，在逆境中頑強生長，用自己的力量，為身邊的人帶來希望和光明。

青崖山的風(fēng)吹過，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六角蓮的苦澀，尉遲成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。

而在他的藥簍里，那幾株六角蓮，正靜靜地散發(fā)著淡淡的芬芳，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關(guān)于堅守和傳承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