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從后半夜開始下的，淅淅瀝瀝打在骨瓷坊的青瓦上，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瓦片。

天剛蒙蒙亮時，瓷洲就醒了，坐在窯爐前的小板凳上，看著里面的炭火明明滅滅。

她總在雨天開門，不是什么規(guī)矩，是習慣。

十年前那個毀了她一切的夜晚，也是這樣的雨天，雨絲混著火星子，把祠堂的木梁燒得噼啪作響，也把她右手的三根指骨，泡得發(fā)白。

右手的繃帶該換了。

瓷洲解下浸了藥水的布條，露出下面凹凸不平的疤痕——三個圓圓的、深褐色的印記，像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塊。

她拿起旁邊的藥瓶，往紗布上倒了些墨綠色的液體，藥水碰到傷口，刺得她倒吸一口涼氣，指尖卻下意識地摸向旁邊的陶土。

陶土是新和好的，帶著點潮濕的腥氣。

她用左手的西根手指（右手只剩兩根完整的）把陶土揉成一團，又捏扁，反復折騰著。

只有這樣，傷疤的灼痛感才會淡一點，那些爭先恐后涌上來的記憶，才會慢一點。

門板被推開時，帶進來一股混著泥土味的寒氣。

瓷洲沒抬頭，只聽見雨靴踩在積水里的“咯吱”聲，還有粗重的呼吸聲，像憋了很久的氣。

“要燒東西？”

她問，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，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舊鐵器。

客人沒立刻回答。

瓷洲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，看見個裹著黑色雨衣的身影，帽檐壓得極低，幾乎遮住了整張臉。

雨衣的料子很厚，下擺還在往下滴水，在腳邊積了個小小的水洼。

“嗯。”

客人的聲音很悶，像隔著層棉花，“燒個能裝‘恨’的東西。”

瓷洲終于停了手里的動作，抬起頭。

昏黃的油燈從頭頂照下來，剛好落在客人雨衣領(lǐng)口的縫隙處——一截蒼白的脖頸上，有個月牙形的疤，邊緣泛著淺粉色，像片被踩爛的指甲花。

她的心臟猛地一縮，捏著陶土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，陶土被捏出幾道深痕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是“影閣”的人。

十年前那些闖進來的“記憶掠奪者”，每個人手臂上都有個差不多的標記，只是形狀更扭曲些。

他們說，那是“尊主”賜的印記，能讓他們聞到記憶的香味。

“裝恨？”

瓷洲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沒笑出來，“恨這東西，太沉，一般的瓷裝不下?！?br>
“加錢?！?br>
客人似乎早料到她會這么說，聲音依舊沒起伏，從懷里掏出個錦盒，放在積灰的柜臺上。

錦盒是暗紅色的，邊角磨得發(fā)亮，一看就有些年頭了。

瓷洲沒動。

她看著柜臺上的錦盒，像看著個隨時會炸開的雷。

十年了，影閣的人終于找到她了。

是為了當年沒搜走的骨瓷術(shù)秘籍？

還是為了她這雙，能燒出“記憶容器”的手？

“打開看看?！?br>
客人催促道，語氣里多了點不耐煩。

瓷洲慢慢站起身，右手的傷疤又開始發(fā)燙，像有蟲子在肉里爬。

她走到柜臺前，指尖碰到錦盒的瞬間，盒子突然輕微地動了一下，像是里面的東西在喘氣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掀開了盒蓋。

里面是半塊燒焦的骨頭，黑黢黢的，邊緣還沾著些灰白色的灰，像剛從火堆里扒出來的。

骨頭斷面不平整，能看見細密的骨紋，湊近了聞，有股淡淡的、像頭發(fā)燒糊的味道。

“這是……”瓷洲的聲音有點發(fā)飄。

“仇人的。”

客人說得輕描淡寫，“我要你把它燒進瓷里，讓他每天看到這骨頭，就想起自己是怎么害人的。”

瓷洲的目光從骨頭上移開，落回客人臉上。

帽檐的陰影太深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能感覺到一道視線，正落在自己的右手上，像在估量什么。

“加倍。”

她合上錦盒，聲音冷了下來，“這種活兒，傷瓷?！?br>
客人似乎笑了一下，從懷里又摸出個東西，“啪”地拍在柜臺上。

是枚骨瓷扳指，白得發(fā)滲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
扳指上的紋路歪歪扭扭，像用碎骨片一片一片拼起來的，摸上去硌手。

“用這個當胎?！?br>
客人說，“燒好了，這扳指歸你。”

瓷洲的目光剛落在扳指上，右手的傷疤突然像被火燎了一下，疼得她差點縮回手。

那紋路……她的呼吸猛地頓住，瞳孔收縮——扳指內(nèi)側(cè)的紋路，和她右手缺掉的三根指骨的斷面，分毫不差。

十年前，影閣的人把她綁在柱子上，用特制的鋼鉗夾掉她三根指骨時，她疼得昏死過去前，最后看到的，就是這樣的斷面。

他們說，這三根指骨是最好的“記憶容器”，能裝下最痛苦的回憶。

她猛地抬頭，看向客人。

就在這時，客人抬手，慢慢掀起了帽檐。

露出來的臉，比記憶里黑了些，瘦了些，下頜線更鋒利了，眼角多了道淺淺的疤。

但那雙眼睛，還是和十年前一樣，黑沉沉的，像深不見底的潭水。

瓷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
是燼戈。

那個在祠堂火海里，親手把她推給影閣的人。

那個她喊了十年“師兄”，最后卻看著她被生生剜掉指骨的人。

“瓷洲?！?br>
男人開口了，聲音比記憶里沉了好幾個度，帶著股淡淡的煙味，像燒了一半的柴火。

他看著她，眼神里沒什么情緒，卻又像藏著千言萬語。

“我來取東西了。”

他的話音剛落，窯爐里的炭火“噼啪”一聲爆響，濺起一串火星，落在地上，瞬間熄滅。

雨還在下，敲得窗戶紙沙沙作響，像有人在外面，正一步一步地，朝這里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