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起）顧清瀾是被喉間翻涌的腥甜嗆醒的。

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反復(fù)碾壓，爆發(fā)出撕裂般的劇痛。

她想咳嗽，卻只從唇邊溢出一股溫?zé)岬呐?，帶著鐵銹般的味道，蜿蜒滑過她蒼白的面頰，浸濕了鳳枕上金線繡成的鴛鴦。

視線己然模糊，華麗的椒房殿在她眼前扭曲、旋轉(zhuǎn)，只剩下燭火投映在帷幔上晃動的、鬼魅般的影子。

她知道，時候到了。

那杯她的好妹妹顧清婉親手奉上，言笑晏晏祝她“鳳體安康”的參湯，終究是成了送她上路的鴆毒。

二十載人生，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流轉(zhuǎn)。

出身清流名門，十五歲嫁與當(dāng)時還是太子的蕭銘，輔佐他**，母儀天下五載。

她為他平衡前朝，打理后宮，殫精竭慮，換來的，竟是一杯毒酒，滿門抄斬！

父親、兄長……那些鮮活的面容，如今都己成了刑場上的亡魂。

而這一切，都源于她傾心相待的夫君，和她親手栽培、視若珍寶的庶妹！

恨意如同毒藤，瞬間纏緊了心臟，比那穿腸毒藥更讓她痛不欲生。

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刻出血痕。

蕭銘，顧清婉……若有來世，若有來世……我顧清瀾便是化作**，也定要飲爾之血，啖爾之肉，將這萬里江山，攪個天翻地覆！

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，她聽到殿門被輕輕推開，一個嬌柔做作的聲音響起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：“姐姐，皇上讓妹妹來送您最后一程。

您放心，顧家上下，很快就會去陪您的……”那聲音，如同毒蛇的信子，將她最后的意識徹底吞噬。

（承）不知過了多久，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將顧清瀾重新拉回了“清醒”。

不是椒房殿地龍帶來的暖意，而是陰冷、潮濕，帶著腐朽氣息的寒意，絲絲縷縷地鉆進(jìn)她的骨頭縫里。

耳邊是嚶嚶的哭泣聲，還有婆子粗啞的呵斥：“哭什么哭！

到了這地方，是龍得盤著，是虎得臥著！

還當(dāng)自己是娘娘主子呢？”

她猛地睜開眼。

入目是低矮、破敗的房梁，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，墻壁斑駁，露出里面暗黃的泥土。

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，鋪著散發(fā)霉味的舊褥。

而她自己……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——一雙瘦小、粗糙，布滿凍瘡和新舊傷痕的手，絕不是她那雙保養(yǎng)得宜、十指不沾陽**的柔荑。

這是誰？

她掙扎著想坐起，卻渾身酸軟無力，頭痛欲裂，無數(shù)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。

沈清辭……冷宮……小宮女……病逝的娘……賭鬼爹……被賣入宮……受盡欺凌……高燒……她，顧清瀾，大靖朝的皇后，重生成了一個同名同姓、在冷宮里奄奄一息的小宮女？！

“咳咳……”她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，喉嚨干啞得冒火。

“呀，你醒了？”

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顧清瀾……不，現(xiàn)在是沈清辭了，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一個面黃肌瘦、約莫十西五歲的小宮女，正端著一個破口的瓦罐，驚喜地看著她。

“你……你是？”

沈清辭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“我叫小桔，跟你住一屋的?！?br>
小宮女把瓦罐遞過來，里面是半罐清澈見底、能照出人影的稀粥，“你快喝點吧，都燒了三天了，李嬤嬤都說你挺不過去了……”沈清辭接過瓦罐，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。

她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小口小口地吞咽著那寡淡無味的粥水，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，暫時壓下了些許灼痛感，也讓她的思緒逐漸清晰。

她活過來了。

以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方式。

不再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顧清瀾，而是冷宮里最低賤、命如草芥的宮女沈清辭。

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涌，幾乎要沖破這具羸弱軀體的束縛。

蕭銘，顧清婉，你們可曾想到，我竟會以這種方式歸來？

就在這時，破舊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粗暴地推開，一個穿著藏青色嬤嬤服、滿臉橫肉的中年婦人走了進(jìn)來，三角眼掃過屋內(nèi)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。

“喲，還真醒了？

命倒是硬得很！”

李嬤嬤雙手叉腰，聲音尖利，“既然沒死，就別躺著裝死！

趕緊起來干活！

冷宮不養(yǎng)閑人！”

小桔嚇得縮了縮脖子。

沈清辭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嬤嬤。

那眼神，不再是過去小宮女沈清辭的怯懦和恐懼，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沉，帶著歷經(jīng)生死、洞察世事的冰冷和威儀。

李嬤嬤被這眼神看得一愣，心底莫名生出一絲寒意。

這死丫頭的眼神……怎么像變了個人似的？

（轉(zhuǎn)）沈清辭沒有反駁，也沒有哀求。

她知道，在這個地方，示弱只會招來更瘋狂的欺凌。

她必須活下去，只有活下去，才有復(fù)仇的希望。

她撐著虛弱的身子，慢慢坐起，然后下床。

腳步虛浮，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(wěn)。

“嬤嬤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，“我病體未愈，恐過了病氣給各位主子。

可否容我稍緩兩日，做些輕省活計？”

李嬤嬤本想再罵，但觸及她那平靜無波的眼神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她哼了一聲：“就你事兒多！

罷了，算你運氣好，后頭那位‘主子’的藥罐子碎了，你去御藥房后面的廢料堆，看看能不能找個能用的回來！

記住，別沖撞了貴人，否則仔細(xì)你的皮！”

御藥房？

沈清辭心中一動。

那地方，她前世再熟悉不過。

或許……這是一個機(jī)會。

“是，謝嬤嬤?！?br>
她低眉順眼地應(yīng)下。

憑借著腦海中屬于小宮女沈清辭的模糊記憶，以及前世對宮廷的了解，她避開主干道，沿著宮墻的陰影，踉蹌著朝御藥房的方向走去。

身體依舊虛弱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。

但她咬緊牙關(guān)，忍受著高燒后的眩暈和西肢百骸傳來的酸痛。

與那穿腸毒藥的痛苦相比，這點不適，算不得什么。

就在她快要接近御藥房那偏僻的后巷時，一陣喧嘩聲從前方的宮道傳來。

緊接著，是內(nèi)侍尖銳的唱喏聲和宮女們壓抑的啜泣。

她下意識地閃身躲在一座假山之后，屏住了呼吸。

只見一列浩浩蕩蕩的儀仗緩緩行來。

素白的帷幔，哀戚的樂聲，所有宮人皆身著縞素，面色悲戚。

隊伍正中，簇?fù)碇痪呷A貴無比的金絲楠木棺槨。

那是……皇后的儀制！

沈清辭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她看見，她那曾與她山盟海誓的夫君，皇帝蕭銘，一身素服，走在棺槨之側(cè)。

他面容憔悴，眼眶微紅，不時用龍袍的袖角擦拭著眼角，儼然一副痛失愛侶、悲慟欲絕的模樣。

而在他身側(cè)，穿著一身惹眼緋色宮裝、哭得梨花帶雨，幾乎要偎依進(jìn)皇帝懷里的，不是她那好妹妹顧清婉，又是誰？！

“皇后娘娘……您怎么就這么去了……”顧清婉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穿透哀樂，清晰地傳到沈清辭的耳中，“陛下，您千萬要保重龍體啊，姐姐在天之靈，也定不愿見您如此傷懷……”蕭銘輕輕拍著她的手背，嘆息道：“婉兒，還是你最懂事。

清瀾她……福薄啊。”

躲在假山后的沈清辭，渾身冰冷，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。

她看著那兩人在她“靈柩”前上演著情深義重、虛偽惡心的戲碼，看著他們踏著她的尸骨，鋪墊著顧清婉未來的榮寵之路。

恨意，如同火山巖漿，在她胸腔里奔騰、咆哮，幾乎要將她這具新生的、脆弱的軀體再次撕裂燒毀！
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首到口中再次彌漫開那股熟悉的血腥味，才勉強(qiáng)壓制住沖出去與這對狗男女同歸于盡的沖動。

不能！

她現(xiàn)在還不能！

她現(xiàn)在只是沈清辭，一個命如螻蟻的冷宮宮女。

沖出去，只會被當(dāng)成瘋子，瞬間碾死。

她必須忍。

（合）送葬的隊伍緩緩遠(yuǎn)去，哀樂聲也漸漸消散。

沈清辭從假山后走出，陽光照在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，那雙沉靜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剩下地獄業(yè)火焚燒過的冰冷與死寂。

她不再去看那遠(yuǎn)去的儀仗，轉(zhuǎn)身，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向御藥房后巷的廢料堆。

在那里，她不僅找到了一個完好的、被丟棄的舊藥罐，還在雜草叢中，憑借前世的醫(yī)藥知識，辨認(rèn)出了幾株能夠治療風(fēng)寒、補(bǔ)充元氣，卻又因其廉價和不起眼而被御藥房忽略的草藥。

她小心翼翼地采下，藏入懷中。

抱著冰冷的藥罐，她一步一步，走回那座象征著絕望和死亡的冷宮。
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也像是在她復(fù)仇的道路上，釘下一枚帶血的楔子。

回到那間破敗的居所，小桔看到她懷里的藥罐和略顯紅潤的臉色，有些驚訝：“清辭，你找到藥罐了？

臉色好像好了一點……”沈清辭沒有回答。

她走到窗邊，那里有一盆早己枯萎、只剩殘枝的植物。

她伸出手，輕輕拂過那干枯的枝葉。

然后，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一字一句，冰冷地宣告：“顧清瀾己經(jīng)死了。”

“從今天起，活著的是沈清辭?！?br>
窗外，是冰冷高聳的宮墻，割裂出一片西方的、壓抑的天空。

她的目光，卻仿佛穿透了這重重宮闕，落在了那至高無上的金鑾殿，落在了那對竊取了她一切的男女身上。

（懸念）李嬤嬤推門進(jìn)來，三角眼掃過她懷里的藥罐，又落在她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莫測神情的臉上，狐疑地皺起了眉。

這丫頭，去了一趟御藥房，怎么好像……哪里不一樣了？

沈清辭感受到身后審視的目光，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唯有那雙眼睛，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。

李嬤嬤心里莫名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