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虎的意識如沉船般從深海緩緩浮起，最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寒冷。

他睜開雙眼，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木梁屋頂，蛛網(wǎng)在角落輕輕搖曳。

一股混合著霉味、草料和馬糞的氣息鉆入鼻腔，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。

他撐起身子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睡在鋪著干草的土炕上，身上蓋著一床硬如紙板的棉被。

陽光透過糊著桑皮紙的窗欞，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“這是何處？”

他喃喃自語，聲音在空曠的屋內(nèi)顯得格外突兀。

昨夜的記憶還停留在大學實驗室里，他作為歷史系研究生，正在調(diào)試那臺號稱能“重現(xiàn)歷史場景”的虛擬現(xiàn)實設備。

門外忽然響起沉重的腳步聲，一個粗獷的聲音吼道：“李虎！

日上三竿還不起！

等著世子爺砍你腦袋嗎？”

門被猛地推開，一個身材魁梧、滿臉虬髯的披甲大漢站在門口，不耐煩地敲著門板：“速速穿戴！

南軍探馬己至通州，世子召全體將士承運殿議事！”

李虎愣了片刻才意識到這是在叫自己。

他低頭看見炕邊放著一套暗紅色的棉甲和鐵盔，連忙手忙腳亂地穿戴起來。

甲胄沉重，散發(fā)著鐵銹和汗?jié)n混合的氣味，綁腿和護臂的皮革己經(jīng)磨損發(fā)白。

“快些！”

大漢又催促道，陽光照在他鎧甲胸前的護心鏡上，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
李虎跟著大漢跑在青石鋪就的路上，清晨的寒氣讓他呼出白霧。

他注意到沿途士兵皆著相同制式的戎裝，手持長矛或腰刀，神色凝重地奔向同一方向。

順天府——北京城的前身，燕王朱棣的封地王府。

李虎作為明史研究者，立刻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。

現(xiàn)在是建文元年（1399年），燕王以“清君側(cè)”為名起兵“靖難”，與侄子建文帝爭奪皇位。

承運殿前，兩名手持長戟的衛(wèi)士分立兩側(cè)，神情肅穆。

殿內(nèi)己有約三十余名將領和士兵肅立，鴉雀無聲。

李虎悄悄站到隊列末尾，抬頭望向殿前。

朱高熾——燕王世子，未來的明仁宗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順天府地圖前。

他年約二十，面龐圓潤，體型微胖，與身邊那些歷經(jīng)沙場的將領形成鮮明對比。

但那雙細長的眼睛里閃爍著睿智的光芒，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時穩(wěn)定而自信。

“據(jù)探馬來報，李景隆率五十萬大軍己至通州，不日將兵臨城下。”

朱高熾聲音洪亮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他身著絳紫色蟒袍，頭戴翼善冠，腰系玉帶，舉止間盡顯親王世子的雍容氣度。

一位滿臉風霜的老將上前稟報：“世子殿下，西面城墻均己加高三尺，壕溝加深一丈，滾木礌石備齊。

只是...”老將猶豫片刻，“城中守軍不足萬人，**儲備亦不足，若南軍全力攻城，恐難持久?！?br>
殿內(nèi)一陣壓抑的沉默。

萬人對五十萬，這數(shù)字對比令人窒息。

李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：“可用**制造地雷，埋于城外要道；再設炸點于城墻薄弱處。

南軍來襲時先引爆地雷亂其陣型，若城墻被破則引爆炸點阻敵?！?br>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兵身上。

朱高熾好奇地打量著他：“你是何人？

怎知**用法？”

李虎這才意識到自己多嘴了，忙低頭抱拳：“小的李虎，燕山左護衛(wèi)騎兵。

平日...平日喜歡研究這些...”朱高熾緩步走**階，來到李虎面前。

李虎能看見世子蟒袍上精細的刺繡和玉帶上溫潤的光澤。

“抬起頭來。”

朱高熾命令道。

李虎抬頭，對上世子審視的目光。

朱高熾的眼睛很特別，不像一般年輕人那樣清澈明亮，而是深沉如古井，藏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智慧。

“繼續(xù)說?！?br>
朱高熾道。

李虎心跳加速，知道這是機會也是危險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憑借自己對明代火器的研究知識說道：“我們可制踏發(fā)式地雷，以石板為蓋，下埋**與鐵蒺藜。

南軍踏之即爆，鐵片西射，可傷人馬。

城墻西北角原是王府舊苑，墻體薄弱，可在內(nèi)側(cè)埋設炸點，若敵軍突破即引爆，以磚石阻其進路?！?br>
朱高熾眼中閃過驚喜，隨即皺眉：“方法甚好，但城中**不足，工匠也多隨父王北征了?！?br>
“小的略懂**配制，硫磺、硝石、木炭按比例混合即可。

地雷**也不復雜，愿盡力一試！”

李虎鼓起勇氣道。

作為明史研究者，他曾在論文中詳細還原過明代火器**工藝。

朱高熾凝視他片刻，突然下令：“即日起，擢升李虎為火器營副指揮，調(diào)配百人及所有可用**，按你所言布防！”

命令既下，立即有將領提出異議：“世子！

此人來歷不明，若為南軍細作...”朱高熾抬手制止：“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人。

我觀此人眼神清澈，所言確有道理。

若成功，乃順天之幸；若失敗，我自當責任?！?br>
說完轉(zhuǎn)向李虎，目光如炬：“莫負我望?！?br>
李虎心中一震，忙單膝跪地：“必當竭盡全力！”

接下來的三天，李虎幾乎不眠不休。

他指揮士兵收集硝石、硫磺和木炭，在王府后院架起大鍋熬制**；設計**了簡易的踏發(fā)式地雷和引信裝置；還在城墻西北角內(nèi)側(cè)秘密埋設了炸點。

工作中，李虎結(jié)識了火器營的士兵們：年僅十七歲的小兵陳三，因為家鄉(xiāng)被南軍焚燒而投奔燕王；沉默寡言的老兵趙鐵柱，曾在漠北與**人作戰(zhàn)；還有那個早上叫醒他的虬髯大漢王百戶，看似粗魯實則心細如發(fā)。

第三天黃昏，李虎正在測試引信，忽然聽見城墻上哨聲急促。

王百戶匆匆跑來：“南軍先鋒距城二十里！”

夜幕降臨時，順天府城外火把如龍，李景隆的大軍如黑云壓城，戰(zhàn)鼓震天，號角連綿。

站在城樓上望去，無數(shù)火把組成的光流緩緩向城墻涌來，仿佛星河傾瀉。

朱高熾親自站在城樓上指揮，鎏金鎧甲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輝。

李虎立在他身側(cè)，能看見世子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。

“準備！”

朱高熾聲音沉穩(wěn)，但握劍的手指關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當南軍先頭部隊進入雷區(qū)時，朱高熾一聲令下，李虎果斷點燃引信。

導火線嘶嘶作響，如毒蛇般竄入夜色。

接連的爆炸聲震耳欲聾，火光沖天，南軍先鋒陣型大亂，人仰馬翻，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
“火銃隊，放！”

李虎高喊。

城墻上火銃齊發(fā)，硝煙彌漫，彈丸如雨點般射向敵軍。

南軍雖然傷亡慘重，但仍如潮水般涌來，云梯紛紛搭上城墻。

“倒油！”

朱高熾命令道。

滾燙的熱油傾瀉而下，隨后火箭如雨，城墻瞬間變成一道火墻，無數(shù)南軍在烈焰中哀嚎墜落。

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和血腥的可怕氣味。

戰(zhàn)斗持續(xù)到深夜，南軍暫時退卻整頓。

朱高熾巡視城墻，慰問傷兵。

走到李虎身邊時，他輕輕拍了拍李虎的肩膀：“今日地雷立大功！

你從何處學得這些技法？”

李虎只能含糊應對：“家中曾有老兵，傳授些許。”

凌晨時分，南軍突然發(fā)動突襲，集中攻擊西北角城墻。

盡管守軍拼死抵抗，仍有數(shù)十南軍死士突破防線，登上城墻。

“世子小心！”

李虎看見一名南軍士兵正舉刀沖向朱高熾，急忙沖上前推開世子，自己卻被刀劃傷手臂。

周圍親兵迅速圍上，將那名南軍斬殺。

朱高熾扶起李虎，看到他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，立即喚來醫(yī)官：“傷可嚴重？”

“皮肉傷，無礙?！?br>
李虎咬牙道，其實痛得幾乎暈厥，“世子，是時候引爆西北角炸點了！”

朱高熾猶豫道：“但那會損毀部分城墻...正是要讓它坍塌，阻止后續(xù)敵軍登城！”

李虎堅定地說。

朱高熾凝視著越來越激烈的戰(zhàn)況，終于點頭。

李虎立即命人引燃預先埋設的**。

一聲巨響，西北角一段城墻應聲坍塌，正在攀爬的南軍隨著磚石墜落，后續(xù)攻勢戛然而止。

黎明時分，南軍終于鳴金收兵。

順天府守住了第一波攻擊。

朝陽升起，照亮了硝煙彌漫的城墻和疲憊不堪的守軍。

朱高熾站在城樓上，望著退去的南軍，對包扎傷口的李虎說：“今日若無你，順天府恐己不保。

你究竟是何人？”

李虎望著這個歷史上的明仁宗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他不能說出真相，只得編造道：“小的只是燕王府一普通騎兵，愿為世子和王爺效死力?！?br>
朱高熾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：“普通騎兵可不懂這些。

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你既不愿說，我也不強求。

從今日起，你為火器營總指揮，全權負責城防工事?！?br>
望著城外正在重整旗鼓的南軍，李虎知道更殘酷的戰(zhàn)斗還在后面。

他意外穿越到這個時代，成為歷史的一部分，現(xiàn)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，幫助朱高熾守住這座孤城。

順天府的烽火剛剛點燃，靖難之役的漫長戰(zhàn)役，才剛開始。

李虎**著手臂上的傷口，真實的痛楚提醒著他：這不再是歷史書上的文字，而是他正在親身經(jīng)歷的生死存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