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二十七年，暮春。

長樂宮檐角的銅鈴被暖風(fēng)拂得輕響，廊下那株百年海棠開得正盛，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玉階上，疊出一層淺淺的香雪。

李瑤華臨窗坐著，手里捏著的卻不是尋常女兒家的繡針，而是一枚打磨得光滑的墨玉棋子——這是三年前東宮那場棋宴上，汪硯舟不慎遺落的。

“圣旨到——寧國公主李瑤華接旨！”

尖細(xì)而莊重的唱喏聲自宮門外傳來，李瑤華指尖的棋子微微一頓，隨即若無其事地將其攏入袖中，由侍女白果扶著起身。
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緊身袍袖上衣，領(lǐng)口袖口繡著銀線纏枝蓮紋，下罩一條翠綠煙紗散花裙，裙擺用金線繡著細(xì)碎的合歡花，走動時(shí)如**泛波，漾開層層綠意。

腰間系著金絲軟煙羅，打了個(gè)大大的蝴蝶結(jié)，垂落的絲帶隨著腳步輕輕搖曳，襯得身姿愈發(fā)窈窕。

倭墮髻斜斜挽在腦后，插著一支碧玉瓚鳳釵，鳳口銜著幾顆圓潤的東珠，鬢邊還別著兩支碧玉龍鳳夾子，碎發(fā)垂在頸側(cè)，襯得脖頸修長，肌膚勝雪。

她的眉眼生得極美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目光卻不似平日那般清澈如水，反倒藏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；鼻尖小巧挺首，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，連那微微噘起的弧度，都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雀躍。

大太監(jiān)敬德雙手捧著明黃圣旨，一步步走上臺階，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
他是景帝身邊的老人，伺候幾十年，卻還是第一次見寧國公主接旨時(shí)，連耳尖都泛著紅——這位公主雖非嫡出，卻是景帝心尖上的明珠，尋常賞賜從不間斷，可此刻的歡喜，分明與往日不同。

“奉天承運(yùn)，皇帝詔曰：”敬德展開圣旨，抑揚(yáng)頓挫的語調(diào)在庭院中回蕩，“寧國公主李瑤華，朕之三女，自幼聰慧靈敏，旦夕承歡皇太后與朕躬膝下，太后與朕疼愛甚矣。

今公主年己豆蔻，適婚嫁之時(shí)。

朕承皇太后懿旨，于諸臣中擇佳婿與愛女成婚。

聞新城將軍嫡次子汪硯舟人品貴重、儀表堂堂、且未有家室，與公主婚配堪稱天設(shè)地造，朕心甚悅。

為成佳人之美，茲將寧國公主下嫁新城將軍之子汪硯舟，一切禮儀由禮部尚書與欽天監(jiān)正商議后待辦。

布告中外，咸使聞之。

欽此?！?br>
“汪硯舟”三個(gè)字入耳，李瑤華指尖輕輕蜷縮，袖中的墨玉棋子仿佛也有了溫度。

她強(qiáng)壓著心頭的悸動，接過圣旨時(shí)，指尖觸到微涼的明黃綾緞，卻覺一股暖意從心底蔓延開來。

三年前的東宮棋宴歷歷在目：少年穿著寶藍(lán)色錦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執(zhí)棋時(shí)指尖骨節(jié)分明，落子干脆利落，贏了太子后，還轉(zhuǎn)頭對躲在廊柱后的她，露出了一抹清淺的笑。

“有勞公公了?！?br>
李瑤華的聲音清凌凌的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白果立刻上前，從袖中取出錦盒，里面是一塊瑩潤的羊脂白玉佩，雕刻著戲水鴛鴦。

敬德掂著分量，心中愈發(fā)了然——這長樂宮的賞賜向來大方，可今日公主的眼神，分明是揣著蜜。

他連忙謝過：“奴才恭喜公主，賀喜公主！”

送走敬德，長樂宮的宮女們立刻圍了上來，七嘴八舌地夸贊。

李瑤華聽著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”的話，臉頰微紅，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制止，反而伸手摸了摸鬢邊的鳳釵，低聲道：“白果，替我挑那件石榴紅的蹙金繡襖，再備些筆墨?！?br>
白果一愣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笑著應(yīng)道：“公主是要去承乾宮謝恩？”

“不止?！?br>
李瑤華轉(zhuǎn)身走向內(nèi)殿，唇角的笑意藏不住，“還要給父皇母妃說，這門婚事，我稱心。”

內(nèi)殿梳妝臺前，菱花鏡映出少女嬌美的容顏。

白果為她換上石榴紅蹙金繡襖，領(lǐng)口繡著纏枝牡丹，襯得她膚色愈發(fā)白皙，又取了支赤金點(diǎn)翠步搖插在發(fā)髻上，東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
李瑤華對著鏡子照了照，忽然想起三年前棋宴上，汪硯舟衣角繡著的暗紋也是牡丹，不由得笑出了聲。

不多時(shí)，轎子便到了承乾宮。

殿內(nèi)，景帝李呈正和昭皇貴妃謝昭并排坐在拔步床上，粉色紗帳繡著百子千孫圖，溫馨喜慶。

景帝穿著明黃龍袍，面容威嚴(yán)，見李瑤華進(jìn)來，眼神瞬間柔和；謝昭則著桃紅色宮裝，領(lǐng)口繡著玉蘭，看向女兒的目光滿是疼愛——瑤華是她親生的三公主，當(dāng)年生產(chǎn)時(shí)險(xiǎn)象環(huán)生，景帝便把所有的疼惜都給了這個(gè)女兒，連帶著她這個(gè)貴妃，在后宮的地位也愈發(fā)穩(wěn)固。

“瑤華見過父皇、母妃?！?br>
李瑤華屈身行禮，聲音里的歡喜藏都藏不住。

李呈拉過她的手，細(xì)細(xì)打量：“剛接了圣旨？

瞧你這模樣，倒是比朕還開心?！?br>
謝昭也笑著打趣：“可不是嘛，眼睛都亮了。

說吧，是不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？”

被母妃點(diǎn)破心思，李瑤華臉頰更紅，卻也不扭捏，依偎在謝昭身邊，輕聲道：“母妃怎么知道？

三年前東宮棋宴，我見過汪硯舟一面，他……他下棋時(shí)特別厲害，還幫我撿過掉落的玉簪?！?br>
這話一出，李呈和謝昭都笑了。

謝昭輕輕拍著她的手：“你當(dāng)你父皇真的是隨便選的？

前幾**借著給太子送點(diǎn)心的由頭，去東宮打聽汪硯舟的事，以為沒人知道？”

李瑤華一驚，隨即明白過來，原來父皇母妃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。

她抬頭看向李呈，眼中滿是驚喜：“父皇……你是朕的寶貝女兒，”李呈刮了刮她的鼻子，語氣寵溺，“你喜歡的人，只要人品端正，朕自然會為你促成。

汪硯舟那孩子，朕觀察許久了，沉穩(wěn)有擔(dān)當(dāng)，配得**?！?br>
正說著，殿外傳來皇太后的聲音：“哀家的寶貝孫女，這是有什么喜事，笑得這么開心？”

眾人回頭，只見皇太后在嬤嬤攙扶下走進(jìn)來，暗紅色宮裝繡著金壽字紋，精神矍鑠。

李瑤華連忙起身迎上去，依偎在她懷里：“皇祖母，父皇要把我嫁給汪硯舟啦！”

皇太后笑著撫她的發(fā)絲：“哀家早就知道了。

你這丫頭，前陣子借著給哀家送參湯的名義，拐彎抹角問汪硯舟的事，當(dāng)哀家老糊涂了？”

李瑤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，殿內(nèi)頓時(shí)一片歡聲笑語。

又聊了許久，皇太后略顯疲乏，起身告辭時(shí)，握著李瑤華的手叮囑：“嫁過去后要好好過日子，但若是受了委屈，一定要告訴哀家，哀家為你做主?！?br>
“瑤華記住了?！?br>
送完皇太后，李瑤華也向父皇母妃請辭。

走出承乾宮，春風(fēng)拂過臉頰，帶著海棠的香氣，她忍不住從袖中取出那枚墨玉棋子，放在手心摩挲——再過不久，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汪硯舟身邊，與他一同看遍這京城的春夏秋冬了。

而此刻的新城將軍府，汪硯舟剛從演武場回來，玄色勁裝沾著塵土，卻掩不住挺拔身姿。

他徑首走向主院，剛進(jìn)院門，就見母親趙芫正指揮著下人搬箱子，院子里堆著各色綾羅綢緞和珠寶首飾。

“硯舟回來了！”

趙芫眼尖，立刻招手讓他過來，“快看看這些，給公主的聘禮還缺什么？

寧國公主金枝玉葉，可不能委屈了她?！?br>
汪硯舟摸了摸鼻子，有些無奈：“娘，婚期還沒定呢，您這么著急做什么？”

“能不急嗎？”

趙芫拉著他的手，眼神里滿是好奇，“說起來，你和公主是怎么認(rèn)識的？

前幾日皇上召你入宮，回來就說要賜婚，你老實(shí)交代，是不是早就和公主有交情了？”

汪硯舟一愣，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(xiàn)出三年前的畫面：東宮棋宴后，他在廊下?lián)斓揭恢П逃耵?，轉(zhuǎn)頭就看見一個(gè)穿著粉裙的小姑娘躲在柱子后，眼尾泛紅，像是要哭了。

他把玉簪遞過去，小姑娘接過，小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轉(zhuǎn)身就跑了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。

后來他才知道，那是寧國公主李瑤華。

這幾年，他偶爾會在宮宴上見到她，她總是安靜地坐在昭皇貴妃身邊，眼神清澈，卻在與他對視時(shí)，會飛快地移開目光，耳尖泛紅。

“就……幾年前見過一面?！?br>
汪硯舟含糊地回答，卻沒說，前幾日入宮時(shí)，皇上曾笑著問他：“硯舟，朕的三公主瑤華，你覺得如何？”

當(dāng)時(shí)他心中一動，鬼使神差地說了句：“公主溫婉聰慧，是好女子。”

趙芫見他不肯多說，也不追問，自顧自地盤算著聘禮：“你大哥的婚事辦得簡單，你的可不行。

公主喜歡海棠，得在聘禮里加些海棠紋樣的首飾……”汪硯舟站在一旁，聽著母親的絮叨，腦海中卻反復(fù)浮現(xiàn)出李瑤華的模樣——粉裙、玉簪、泛紅的耳尖，還有那日宮宴上，她偷偷看他時(shí)，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光亮。

他忽然覺得，這門突如其來的婚事，似乎也沒那么糟糕。

夕陽西下，將軍府的炊煙裊裊升起，長樂宮的海棠依舊盛放。

兩個(gè)懷著各自心思的人，都在期待著那場即將到來的婚禮，期待著將那點(diǎn)藏在心底的歡喜，釀成一輩子的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