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舟載銀書
第二章：弦歌知雅意
太后與皇后的駕臨，將瓊林宴的氣氛推至頂峰。
眾人山呼千歲，依序落座。
御座之下，皇室宗親、勛貴重臣按品級分列左右，席間觥籌交錯，一派和樂融融。
然而，這皇家氣象的莊嚴之下，細微處的波瀾，卻從未停息。
絲竹聲再起，教坊司獻上新排的《霓裳羽衣舞》。
舞姬們身姿翩躚，水袖如云，引得席間陣陣低低的贊嘆。
安樂長公主蕭明玥看得入神，偶爾側(cè)身與身旁的沈知微低聲品評幾句舞姿韻律，眉眼間盡是純粹欣賞的愉悅。
沈知微含笑應和，目光卻似不經(jīng)意地掠過舞池，掃過對面男賓席間那些正襟危坐的身影。
英國公世子顧云舟坐于其父下首，神色平靜，并未過多關注歌舞，修長的手指偶爾輕叩桌面，似在隨著樂曲節(jié)奏沉吟。
倒是一旁兵部尚書陸振邦的嫡子陸承煜，看得目不轉(zhuǎn)睛，偶爾還與鄰座的年輕武將交換個眼神，顯然對此更感興趣。
一曲終了，舞姬翩然退下。
席間響起禮貌的掌聲。
這時，坐在皇后下首不遠處的貴妃蘇氏，掩口輕笑，聲音嬌柔：“這《霓裳》舞美則美矣，看多了卻也尋常。
臣妾聽聞沈家小姐不僅精通商事，于琴棋書畫亦頗有涉獵，尤其一手丹青，連睿王府的永寧郡主都曾稱贊。
今日太后娘娘鳳體康健，乃普天同慶之喜，不知沈小姐可否獻藝一番，讓我等也開開眼界？”
話音落下，席間頓時靜了幾分。
無數(shù)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沈知微。
貴妃此言，看似抬舉，實則將沈知微置于眾目睽睽之下。
若她應下，便是以商賈之女身份在宮廷宴上獻藝，難免有迎合取悅之嫌；若她推辭，又恐被冠上不識抬舉、對太后不敬之名。
沈知微心中雪亮，這是貴妃借機敲打，亦是替其子大皇子彰顯對沈家的“關注”。
她起身，離席行至御前，盈盈一拜，聲音清越從容：“貴妃娘娘謬贊，臣女愧不敢當。
雕蟲小技，實不敢在太后、皇后娘娘及諸位貴人面前班門弄斧。
且今日乃太后娘娘千秋之喜，祥瑞盈庭，臣女拙筆，恐難繪其萬一?！?br>
她語速平緩，態(tài)度不卑不亢，既婉拒了獻藝，又將緣由歸于對太后的尊崇，讓人挑不出錯處。
太后聞言，慈祥地笑了笑，她雖深居簡出，對后宮前朝的暗涌并非一無所知：“沈家丫頭過謙了。
哀家聽聞你性子沉靜，是個好的。
今日是家宴，不必拘禮，盡興便好?！?br>
皇后林氏亦溫聲開口：“母后說的是。
沈小姐且安心坐著便是。”
她目光溫和地看了沈知微一眼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護。
貴妃碰了個軟釘子，臉上笑容不變，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，不再多言。
這時，坐在皇子席位的二皇子蕭承煜，卻忽然開口，聲音清朗，打破了短暫的沉寂：“歌舞雖好，終是娛情。
兒臣近日讀史，見前朝于經(jīng)濟之道頗有可鑒之處，尤其是這票據(jù)匯通之法，看似微末，實則關乎國計民生。
沈小姐家學淵源，不知對此有何高見？”
他目光首接投向沈知微，問題卻涉及朝政經(jīng)濟，頗為敏感。
此言一出，連上首的皇帝蕭景琰都微微挑眉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，顯出幾分興趣。
席間眾人更是神色各異，尤其是丞相李崇安和大皇子蕭承瑞，目光瞬間銳利起來。
沈知微心知這是更首接的試探，或許也帶著二皇子某種示好或利用的意圖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姿態(tài)，斟酌道：“二殿下博聞強識，臣女佩服。
沈家世代經(jīng)營票號，只知‘信’為立身之本，‘通’為便民之要。
票據(jù)匯通，能助商旅、利民生、便軍餉，其根本在于流轉(zhuǎn)有序，信用如山。
至于前朝得失，臣女見識淺薄，不敢妄加評論，唯知恪守本分，為**、為百姓管好銀錢流轉(zhuǎn)，便是盡責?！?br>
她巧妙地將話題從“史鑒”拉回“實務”，只談沈家理念和作用，避開敏感的前朝對比和朝政議論，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皇帝聞言，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，微微頷首：“嗯，沈家忠心王事，朕是知道的。
這票據(jù)匯通，確是要務?！?br>
他并未深究，卻也沒有結束話題的意思，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席間眾人。
顧云舟端起酒杯，掩去唇邊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這沈家小姐，年紀輕輕，應對如此機敏，倒是讓他有些意外。
他原本以為商戶之女，縱有才智，難免局促，如今看來，倒是自己先入為主了。
一首安靜坐在睿王身邊的永寧郡主蕭語然，此時輕聲對身旁的蘇慕言道：“這位沈小姐，言談舉止，頗有章法?！?br>
蘇慕言微微點頭，低聲道：“姑母（指蘇婉寧）教養(yǎng)得好?！?br>
宴席繼續(xù)進行，然而經(jīng)此兩番問答，沈知微這個名字，己深深印入在場許多權貴心中。
她不再僅僅是一個“富商之女”，而是一個沉穩(wěn)、睿智、不容小覷的存在。
宴會至中途，賓客可稍事自由活動。
沈知微借故離席，信步走到水榭旁的九曲回廊下，憑欄望著池中游魚，微微舒了口氣。
應對這些機鋒，雖不至慌亂，卻也耗神。
“沈小姐好定力?！?br>
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身后響起。
沈知微回頭，只見顧云舟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回廊，正站在幾步開外，目光沉靜地看著她。
月色初上，廊下宮燈的光暈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，雨過天晴色的錦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世子爺過獎?！?br>
沈知微微微頷首，“不過是謹守本分，不敢行差踏錯罷了?！?br>
顧云舟走近幾步，與她并肩而立，也望向池水：“本分二字，說來容易，守起來卻需大智慧。
方才席間，貴妃與二皇子之言，句句機鋒，小姐應對得體，顧某佩服?！?br>
他的語氣不再像初遇時那般帶著疏離的審視，反而多了幾分平和的探討意味。
沈知微側(cè)目看他一眼，月光下他的側(cè)臉線條清晰，少了幾分白日的銳利，多了些許朦朧：“世子爺謬贊。
若非陛下與皇后娘娘寬和，太后娘娘慈祥，臣女縱有幾分急智，也難以周全?！?br>
顧云舟轉(zhuǎn)頭看她，廊下燈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，跳躍著細碎的光點：“小姐不必自謙。
這京城名利場，步步驚心，能如小姐這般守住‘本心’的，并不多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似是無意道：“方才二殿下提及票據(jù)匯通，倒讓顧某想起一事，近日京畿一帶，似乎有些關于票券流通的……流言，不知小姐可曾聽聞？”
他終于將話題引向了關鍵。
沈知微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不露聲色：“流言蜚語，時有發(fā)生。
不知世子所指，是何等流言？”
她需要確認，他口中的“流言”，與秦婉柔之前的暗示，是否同源。
顧云舟目光微凝，聲音壓低了些許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：“似是有些……不太安穩(wěn)的跡象，關乎票券真?zhèn)巍?br>
此事若為真，恐動搖根本，不僅關乎商戶利益，亦可能波及軍餉民生?！?br>
夜風拂過，帶來池中荷花的淡淡清香，也帶來了山雨欲來的氣息。
沈知微知道，這場瓊林宴，或許正是風暴開啟前的序幕。
眾人山呼千歲，依序落座。
御座之下，皇室宗親、勛貴重臣按品級分列左右，席間觥籌交錯，一派和樂融融。
然而，這皇家氣象的莊嚴之下，細微處的波瀾，卻從未停息。
絲竹聲再起，教坊司獻上新排的《霓裳羽衣舞》。
舞姬們身姿翩躚，水袖如云，引得席間陣陣低低的贊嘆。
安樂長公主蕭明玥看得入神，偶爾側(cè)身與身旁的沈知微低聲品評幾句舞姿韻律，眉眼間盡是純粹欣賞的愉悅。
沈知微含笑應和，目光卻似不經(jīng)意地掠過舞池，掃過對面男賓席間那些正襟危坐的身影。
英國公世子顧云舟坐于其父下首，神色平靜，并未過多關注歌舞，修長的手指偶爾輕叩桌面，似在隨著樂曲節(jié)奏沉吟。
倒是一旁兵部尚書陸振邦的嫡子陸承煜，看得目不轉(zhuǎn)睛，偶爾還與鄰座的年輕武將交換個眼神，顯然對此更感興趣。
一曲終了，舞姬翩然退下。
席間響起禮貌的掌聲。
這時，坐在皇后下首不遠處的貴妃蘇氏，掩口輕笑，聲音嬌柔：“這《霓裳》舞美則美矣，看多了卻也尋常。
臣妾聽聞沈家小姐不僅精通商事，于琴棋書畫亦頗有涉獵，尤其一手丹青，連睿王府的永寧郡主都曾稱贊。
今日太后娘娘鳳體康健，乃普天同慶之喜，不知沈小姐可否獻藝一番，讓我等也開開眼界？”
話音落下，席間頓時靜了幾分。
無數(shù)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沈知微。
貴妃此言，看似抬舉，實則將沈知微置于眾目睽睽之下。
若她應下，便是以商賈之女身份在宮廷宴上獻藝，難免有迎合取悅之嫌；若她推辭，又恐被冠上不識抬舉、對太后不敬之名。
沈知微心中雪亮，這是貴妃借機敲打，亦是替其子大皇子彰顯對沈家的“關注”。
她起身，離席行至御前，盈盈一拜，聲音清越從容：“貴妃娘娘謬贊，臣女愧不敢當。
雕蟲小技，實不敢在太后、皇后娘娘及諸位貴人面前班門弄斧。
且今日乃太后娘娘千秋之喜，祥瑞盈庭，臣女拙筆，恐難繪其萬一?！?br>
她語速平緩，態(tài)度不卑不亢，既婉拒了獻藝，又將緣由歸于對太后的尊崇，讓人挑不出錯處。
太后聞言，慈祥地笑了笑，她雖深居簡出，對后宮前朝的暗涌并非一無所知：“沈家丫頭過謙了。
哀家聽聞你性子沉靜，是個好的。
今日是家宴，不必拘禮，盡興便好?！?br>
皇后林氏亦溫聲開口：“母后說的是。
沈小姐且安心坐著便是。”
她目光溫和地看了沈知微一眼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護。
貴妃碰了個軟釘子，臉上笑容不變，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，不再多言。
這時，坐在皇子席位的二皇子蕭承煜，卻忽然開口，聲音清朗，打破了短暫的沉寂：“歌舞雖好，終是娛情。
兒臣近日讀史，見前朝于經(jīng)濟之道頗有可鑒之處，尤其是這票據(jù)匯通之法，看似微末，實則關乎國計民生。
沈小姐家學淵源，不知對此有何高見？”
他目光首接投向沈知微，問題卻涉及朝政經(jīng)濟，頗為敏感。
此言一出，連上首的皇帝蕭景琰都微微挑眉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，顯出幾分興趣。
席間眾人更是神色各異，尤其是丞相李崇安和大皇子蕭承瑞，目光瞬間銳利起來。
沈知微心知這是更首接的試探，或許也帶著二皇子某種示好或利用的意圖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姿態(tài)，斟酌道：“二殿下博聞強識，臣女佩服。
沈家世代經(jīng)營票號，只知‘信’為立身之本，‘通’為便民之要。
票據(jù)匯通，能助商旅、利民生、便軍餉，其根本在于流轉(zhuǎn)有序，信用如山。
至于前朝得失，臣女見識淺薄，不敢妄加評論，唯知恪守本分，為**、為百姓管好銀錢流轉(zhuǎn)，便是盡責?！?br>
她巧妙地將話題從“史鑒”拉回“實務”，只談沈家理念和作用，避開敏感的前朝對比和朝政議論，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皇帝聞言，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，微微頷首：“嗯，沈家忠心王事，朕是知道的。
這票據(jù)匯通，確是要務?！?br>
他并未深究，卻也沒有結束話題的意思，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席間眾人。
顧云舟端起酒杯，掩去唇邊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這沈家小姐，年紀輕輕，應對如此機敏，倒是讓他有些意外。
他原本以為商戶之女，縱有才智，難免局促，如今看來，倒是自己先入為主了。
一首安靜坐在睿王身邊的永寧郡主蕭語然，此時輕聲對身旁的蘇慕言道：“這位沈小姐，言談舉止，頗有章法?！?br>
蘇慕言微微點頭，低聲道：“姑母（指蘇婉寧）教養(yǎng)得好?！?br>
宴席繼續(xù)進行，然而經(jīng)此兩番問答，沈知微這個名字，己深深印入在場許多權貴心中。
她不再僅僅是一個“富商之女”，而是一個沉穩(wěn)、睿智、不容小覷的存在。
宴會至中途，賓客可稍事自由活動。
沈知微借故離席，信步走到水榭旁的九曲回廊下，憑欄望著池中游魚，微微舒了口氣。
應對這些機鋒，雖不至慌亂，卻也耗神。
“沈小姐好定力?！?br>
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身后響起。
沈知微回頭，只見顧云舟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回廊，正站在幾步開外，目光沉靜地看著她。
月色初上，廊下宮燈的光暈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，雨過天晴色的錦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世子爺過獎?！?br>
沈知微微微頷首，“不過是謹守本分，不敢行差踏錯罷了?！?br>
顧云舟走近幾步，與她并肩而立，也望向池水：“本分二字，說來容易，守起來卻需大智慧。
方才席間，貴妃與二皇子之言，句句機鋒，小姐應對得體，顧某佩服?！?br>
他的語氣不再像初遇時那般帶著疏離的審視，反而多了幾分平和的探討意味。
沈知微側(cè)目看他一眼，月光下他的側(cè)臉線條清晰，少了幾分白日的銳利，多了些許朦朧：“世子爺謬贊。
若非陛下與皇后娘娘寬和，太后娘娘慈祥，臣女縱有幾分急智，也難以周全?！?br>
顧云舟轉(zhuǎn)頭看她，廊下燈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，跳躍著細碎的光點：“小姐不必自謙。
這京城名利場，步步驚心，能如小姐這般守住‘本心’的，并不多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似是無意道：“方才二殿下提及票據(jù)匯通，倒讓顧某想起一事，近日京畿一帶，似乎有些關于票券流通的……流言，不知小姐可曾聽聞？”
他終于將話題引向了關鍵。
沈知微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不露聲色：“流言蜚語，時有發(fā)生。
不知世子所指，是何等流言？”
她需要確認，他口中的“流言”，與秦婉柔之前的暗示，是否同源。
顧云舟目光微凝，聲音壓低了些許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：“似是有些……不太安穩(wěn)的跡象，關乎票券真?zhèn)巍?br>
此事若為真，恐動搖根本，不僅關乎商戶利益，亦可能波及軍餉民生?！?br>
夜風拂過，帶來池中荷花的淡淡清香，也帶來了山雨欲來的氣息。
沈知微知道，這場瓊林宴，或許正是風暴開啟前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