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霧山的霧，到了辰時仍沒散。

林念青跟著林念初走出土地廟時，紫云村的村民都遠遠站著，眼神里有懼意，有懷疑，卻沒人再敢上前。

老李清了清嗓子，往隱霧山的方向瞥了一眼，低聲對林念初道：“大人，那山邪性得很，要不……還是別讓這丫頭去了？

萬一……沒有萬一。”

林念初打斷他，目光落在林念青身上。

少女依舊用劉海遮著右眼，手里攥著塊撿來的粗布帕子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“備些干糧和水，再找個熟悉山路的向導?！?br>
老李面露難色：“這……村里的獵戶都不敢去了，誰還敢當向導？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李慕然忽然開口，晃了晃手里的銅羅盤，“有這東西就行。

玄陰族的機關羅盤，認山形，辨氣場，比人靠譜?！?br>
他說著，沖林念青笑了笑，“姑娘要是怕，就跟緊我，丟不了?！?br>
林念青沒說話，只是往林念初身邊挪了挪。

三人沒再多說，順著村后的小路往隱霧山走。

剛過山腳的界碑，霧氣就驟然變濃，白蒙蒙的一片里，連三步外的樹都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，還夾雜著點若有若無的草木腐爛氣息。

“這霧不對勁?！?br>
林念初停下腳步，左眼的金芒悄然亮起。

在她視野里，那些暗紅絲線比在村里時密集了數倍，像一張巨大的網，從西面八方罩下來，每一根絲線上都纏著細碎的黑影——那是被霧氣困住的蚊蟲飛鳥的殘魂，小得幾乎看不清形態(tài)。

李慕然也停下了，銅羅盤上的指針轉得飛快，邊緣的齒輪發(fā)出“咔噠咔噠”的輕響，像是在預警。

“氣澤亂得很，像是有人在山里布了陣。”

他從布包里掏出個巴掌大的銅盒子，打開來，里面是十二枚指尖大小的青銅齒輪，“玄陰族的‘破霧釘’，能定住周圍的氣場，試試？”

林念初點頭：“小心些?！?br>
李慕然應著，將齒輪一枚枚嵌入路邊的樹干和巖石縫隙里。

齒輪落地的瞬間，發(fā)出一陣細微的嗡鳴，周圍的霧氣似乎淡了些，羅盤上的指針也慢了下來，指向山腹深處。

“走?！?br>
林念初示意兩人跟上，目光始終沒離開林念青。

少女的腳步有些踉蹌，右手時不時捂住右眼，像是那里又開始發(fā)燙。
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霧氣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，像是有人在撥開草叢。

林念青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攥著帕子的手更緊了：“有……有人?！?br>
林念初和李慕然同時停下，李慕然迅速將林念青護在身后，林念初則握緊了腰間的佩刀，左眼的金芒亮得更明顯——她看到一縷極粗的紅線從前方的霧里飄出來，線上纏著個模糊的人影，像是個背著柴捆的老漢。

“王老爹？”

李慕然皺眉，“是你嗎？”

那身影頓了頓，慢慢轉過身來。

霧氣太濃，看不清臉，只能看到他背著的柴捆歪歪扭扭，手里還攥著把砍柴刀。
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，“你們……你們來這兒做什么？”

林念初心頭一動。

王老爹是紫云村第一個失蹤的村民，己經三個月了，怎么會出現在這里？

她正要開口，卻見林念青突然渾身發(fā)抖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不對……他不是王老爹……你胡說什么！”

那身影猛地提高了聲音，砍柴刀在霧里閃了一下寒光，“我就是王老爹！

你們這些外來人，害死了劉小子，還想來害我？”

話音未落，他突然舉起砍柴刀，朝著離他最近的李慕然砍了過來！

“小心！”

林念初拔刀格擋，“當”的一聲脆響，刀刃撞上砍柴刀，震得她虎口發(fā)麻。

那身影的力氣大得驚人，明明看著像個老漢，動作卻快得像頭野獸。

李慕然趁機拽著林念青后退幾步，從布包里掏出三枚齒輪，往地上一撒。

齒輪落地即轉，瞬間在三人周圍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墻。

那身影撞在光墻上，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慘叫，竟像霧氣一樣淡了幾分。

“是幻象?！?br>
李慕然沉聲道，“是山里的東西在引我們出錯。”

林念初盯著那漸漸淡去的身影，左眼的金芒捕捉到了一絲殘留的氣澤——那氣澤與隱霧山的紅線同源，卻帶著更濃的怨念。

“不是普通幻象，是用失蹤者的殘魂做的引子?！?br>
她看向林念青，“你剛才為什么說他不是王老爹？”

林念青捂著右眼，聲音還在發(fā)顫：“他……他的腳……王老爹去年冬天摔斷過腿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可他剛才……跑得很穩(wěn)?！?br>
林念初和李慕然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
這幻象不僅能模仿人形，還能復刻記憶，顯然不是普通山精野怪能做到的。

“繼續(xù)走。”

林念初收刀入鞘，“越是這樣，越說明山里藏著東西?！?br>
三人繞過那片淡去的幻象，繼續(xù)往山腹走。

霧氣時濃時淡，偶爾能看到路邊有被遺棄的東西——一只草鞋，半只啃剩的窩頭，還有一把生銹的柴刀，都是失蹤村民的物件。

走到一處岔路口時，林念青突然停下腳步，右眼的方向傳來一陣明顯的發(fā)燙感，讓她忍不住低呼出聲。

“這邊……”她指著左邊的小路，聲音帶著點不確定，“這邊的霧里……有聲音。”

李慕然看了看羅盤，指針確實偏向左邊，卻又在左右搖擺，像是拿不定主意。

“左邊的氣澤更亂，怕是有陷阱。”

“走左邊。”

林念初卻下了決斷，左眼的金芒在左邊的霧里看到了一縷極細的金光，像是某種金屬反射的光芒，“她的眼睛能感覺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?！?br>
三人走進左邊的小路，沒走多久，林念青突然指著前方的一塊巖石：“在那兒！”

林念初和李慕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見巖石下的草叢里，露著個破舊的布包。

李慕然上前撥開草，將布包拎了出來。

包上沾著泥土和血漬，打開來，里面是些干糧和傷藥，還有一塊巴掌大的木牌。

木牌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“劉”字，顯然是剛失蹤的劉家小子的東西。

“還有這個?！?br>
李慕然從包里掏出個小香囊，打開來，里面不是香料，而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，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腥味。

“是天樞閣的‘引魂散’。”

他臉色沉了下來，“這東西能引陰物靠近，一般是他們的探子用來探路的。”

林念初接過香囊，左眼的金芒掃過粉末，果然看到上面纏著天樞閣特有的陰澤——與她之前查辦的幾樁案子里的痕跡一模一樣。

“劉家小子是天樞閣的探子？”

“不一定是自愿的?！?br>
李慕然搖搖頭，“引魂散可能是別人塞給他的，也可能是他無意中撿到的。

但這說明，天樞閣的人確實在隱霧山活動。”

就在這時，林念青突然捂住右眼，身體晃了晃，差點摔倒。

“熱……好熱……”她的聲音里帶著痛苦，“霧里有好多人……他們在喊……”林念初扶住她，左眼的金芒驟然亮起。

這一次，她清晰地看到，無數暗紅絲線從山腹深處涌來，纏向林念青，而絲線上的黑影不再是蚊蟲飛鳥，而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形——有老漢，有青年，還有半大的孩子，都是紫云村失蹤的村民！

他們的嘴在動，像是在喊著什么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，只有一股濃重的絕望和怨恨，順著絲線涌向林念青。

“別怕。”

林念初按住林念青的肩膀，聲音沉穩(wěn)，“他們不是來害你的，是想告訴你什么?！?br>
她看向李慕然，“有沒有辦法暫時壓制這些怨氣？”

李慕然迅速掏出三枚齒輪，按特定的順序扣在一起，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陣，放在林念青腳邊。

“玄陰族的‘安魂陣’，能暫時擋住怨氣，撐不了太久。”

齒輪陣發(fā)出一陣柔和的光芒，那些暗紅絲線果然退了些，林念青的臉色也好看了點。

她喘著氣，右眼的紅瞳在霧中亮得驚人，像是能穿透這片白茫，看到更深的地方。

“他們……他們在指著前面……”林念青的聲音帶著點恍惚，“說……鎖魂澗……”鎖魂澗？

林念初和李慕然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
這個名字，聽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
“看來得去鎖魂澗走一趟了?！?br>
李慕然收起羅盤，重新握緊了腰間的齒輪，“不過得先找個地方歇歇腳，等霧氣淡點再說?！?br>
林念初點頭，目光再次投向隱霧山深處。

霧依舊濃得化不開，卻隱約能聽到一陣極輕的、像是鎖鏈拖動的聲音，從鎖魂澗的方向傳來，隨著風，一點點滲進三人的耳朵里。

林念青的右眼又開始發(fā)燙，這一次，她仿佛在那片滾燙里，看到了一雙空洞的眼窩，正隔著濃霧，死死地盯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