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眼神卻黏在趙明德身后那對年輕人身上，“這二位是……江樹龍老家的侄子和侄媳婦，剛進(jìn)城?！?，“江墨，這是院里管事的三嬸子，往后多照應(yīng)?！?，喉間低低應(yīng)了一聲。，聲音里透出訝異：“樹龍還有侄子？這些年可沒聽他說起過?！?，臉上那層笑卻還掛著：“誰老家沒幾門親戚？樹龍不過是不愛念叨罷了?！?，徑直走向?qū)γ婺巧绕嵘唏g的木門。 鎖孔時，江墨聽見身后傳來壓低的嘀咕。，那婦人正別開臉去，手指在圍裙邊上捻了捻。，一股陳年塵土混著木料腐朽的氣味涌了出來。“左邊這間歸你們?！保饘倏呐龀銮宕嗟捻?，“你大伯就留下這點兒家當(dāng)。，好歹能在城里扎下根?！薄?，窗欞的陰影斜斜切過地面。
他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梁，忽然覺得那婦人躲閃的眼神似曾相識——仿佛在某個泛黃的舊夢里，也曾見過這樣一雙眼睛，藏在門縫后悄悄打量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屋里比預(yù)想的寬敞。
右手邊是灶間，泥砌的灶臺泛著油光，靠墻立著個舊碗櫥，粗瓷碗和竹筷在隔板上碼得齊整，鹽罐子蹲在角落。
東西雖糙，倒是一應(yīng)俱全。
門邊擺著方桌和幾條長凳，桌面磨得發(fā)亮，想來是吃飯的地方。
左手邊用木板隔出個小間，約莫十步見方，算是臥房。
里頭空蕩蕩的，只剩一張光板木床架在 。
沒有衣箱，也不見鋪蓋——想來大伯走后，那些舊物都清掉了。
江墨轉(zhuǎn)身去看隔壁那間更小的耳房，里頭堆著破筐爛椅，積塵厚得能按出手印，怕是荒廢好些年了。
兩間屋子看下來，江墨心里倒是踏實。
“屋里這些家什都還能使，都是你大伯留下的?！?br>趙明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“你要嫌舊，咱這就去供銷社置辦新的。”
“不用麻煩，趙叔，都能將就。”
江墨擺擺手，“買床被褥就成。”
趙明德嗯了一聲，從內(nèi)袋摸出卷票子，五張十元票夾著好些糧票肉票，一把攥住江墨的手腕塞過去?！蹦弥?，初來乍到，身上沒點錢怎么行？想添什么只管買。”
江墨往回推：“我真有錢，趙叔?！?br>“你能有什么錢？”
趙明德眉頭擰緊，手勁更重了些，“就算明天頂了你大伯的缺進(jìn)廠，領(lǐng)薪也得等下個月。
這三十天你喝風(fēng)過日子？既然喊我聲叔，就別見外?！?br>推讓不過，江墨只得攥住那卷溫?zé)岬募埰薄?br>道謝的話滾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——總不能坦白說懷里還揣著三百塊系統(tǒng)給的安家費。
這位趙叔待他實在厚道，雖說為報當(dāng)年江樹龍的救命之恩，可人走茶涼是常理，能這般掏心掏肺的著實少見。
從見面起就張羅吃喝，跑手續(xù)安頓住處，眼下連生活費都備好了，親叔伯也不過如此。
穿越這些日子以來，江墨頭一回覺得心口那塊石頭松了松，有股暖意順著血脈慢慢化開。
趙明德瞧著對方將鈔票收進(jìn)衣兜，嘴角終于松開了弧度?！庇惺裁春猛谱尩?，給你便收著。
日后短了缺了，再來找我?！?br>他側(cè)臉瞥向窗外，日頭已經(jīng)斜斜地掛在了西邊屋檐上，將影子拉得老長?！弊ゾo些收拾，時候不早了。
供銷社再過兩個鐘頭就落鎖，趁現(xiàn)在把該置辦的都置辦齊整?！?br>“成！”
這年月物資緊俏，有些物件光捏著錢票還不一定尋得著，國營的供銷社里貨品總算最是齊全。
也正因是公家的鋪子，每日準(zhǔn)時開門、準(zhǔn)時打烊，不像往后那些開到深更半夜的商場。
三人剛跨出門檻，就瞧見那位被稱作三大**女人仍倚在自家門框邊，脖子伸得老長，不住地往這邊探看。
江墨覺著這婦人面善，卻也沒往深處琢磨，只與趙明德一路說笑著走出了四合院。
他哪里曉得，他們身影剛消失在胡同口，那三大媽便急得在院里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兩只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，恨不得立刻沖到學(xué)校去，把當(dāng)家的三大爺給拽回來，好把這眼前的光景說道個明白。
——
供銷社的柜臺前，三人算是放開手腳采買起來。
被褥鋪蓋自然要挑嶄新的，除此之外，牙刷牙膏、臉盆毛巾這些日常用度也得一一添置。
油鹽醬醋、米面糧肉這些過日子離不開的東西，雖說江墨自己那兒存著不少，但總得買些擺在明面上，才不至惹人疑心。
等他們拎著大包小包走出供銷社大門時，趙明德早前給的那五張十元鈔票，就只剩一張還揣在兜里。
江墨原打算再扯塊布做身衣裳，可瞧著眼前這堆成小山的物件，還是暫且歇了心思——這剛到手的五十塊錢若是一下子全花光，趙明德面上雖不會說什么，心里難免覺得他不知輕重。
再說，東西實在太多：米袋面袋沉甸甸壓在他手上，李秀芝懷里抱著卷成團(tuán)的被褥，連趙明德臂彎里也掛滿了瓶瓶罐罐。
江墨索性在街邊雇了輛板車，才將這一車家當(dāng)拉回了四合院。
這一路招搖過市，自然又引得胡同里左鄰右舍伸頭探腦，竊竊私語著猜他們是哪院新搬來的住戶。
“哎呦，趙同志回來了？咋置辦這么多家什？”
三人剛進(jìn)院子，三大媽那尖細(xì)的嗓音便又響了起來。
她正從晾衣繩上收衣服，自家門口不知何時多了輛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車——這年頭，自行車可是個稀罕物件。
趙明德目光落在那車架上，笑了笑：“我侄子剛安頓下來，缺的東西多，趁我今日得空，一口氣給他配齊了。
三大爺這是回來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剛下課進(jìn)的門，在屋里歇著呢！”
三大媽話音還沒落，屋里便走出個精瘦的男人，鼻梁上架著副眼鏡，瞧著倒有幾分斯文氣。
趙明德身影剛出現(xiàn)在院門口，那人便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，堆起笑快步迎上來。
“喲，趙同志！真沒想到您會過來?！?br>他話音里透著熱絡(luò)，目光卻滑向趙明德身側(cè)的年輕人，“這位……莫非就是樹龍老哥家的侄兒？瞧瞧這模樣，真是精神?！?br>他一邊走近，一邊上下打量著江墨，嘴里不住地發(fā)出贊嘆的輕嘖聲。
“孩子叫江墨?！?br>趙明德側(cè)身引見，“江墨，這位是院里管事的三位大爺之一，閆埠貴同志。
你大伯的事，他也費心幫襯過。
來，認(rèn)識認(rèn)識?！?br>江墨抬眼望去，心頭驀地一跳。
閆埠貴——這名字，這精瘦的身形，還有那副掛在鼻梁上的舊眼鏡。
電光石火間，某些零碎的印象驟然拼合。
六十年代的街巷，熟悉的院落布局，還有方才那位婦人似曾相識的眉眼……原來不只是跨過了歲月，更是踏進(jìn)了一方戲中天地。
那部被無數(shù)人議論的劇集，那群被觀眾冠以“禽獸”
之名的人物，竟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存在。
他下意識轉(zhuǎn)向身旁安靜站著的姑娘。
李秀芝……若這真是那個世界，那她豈非就是肩頭忽然被輕輕一拍。
趙明德壓低聲音提醒：“江墨，三大爺跟你說話呢?！?br>江墨倏然回神，趕忙朝閆埠貴頷首微笑：“三大爺，**。
我是江墨，往后請您多指點。”
趙明德見狀，便笑著打圓場：“孩子從小在鄉(xiāng)下長大，頭回進(jìn)城，怕是還有些認(rèn)生。
往后同住一個院里，少不得要麻煩您多照應(yīng)著點?！?br>閆埠貴聞言，背著手挺了挺腰桿，端起了管事人的姿態(tài)：“這話見外了。
既然進(jìn)了這院子，就是一家人。
回頭我跟另外兩位大爺通個氣，趁晚召集大伙兒開個會，也讓鄰里們都認(rèn)認(rèn)小江?！?br>他話鋒微轉(zhuǎn)，鏡片后的目光似不經(jīng)意般掃過江墨，“對了，小江啊，你那屋子的手續(xù)……都辦利索了沒？要是有什么難處，我這兒倒還能幫著說道說道?！?br>江墨心中一動。
剛照面就問房子，這試探來得可真夠直接的。
他臉上卻適時露出些憨直的感激神色：“多謝三大爺?shù)胗洝?br>趙叔早幫我辦妥了，房契都拿到了。
明天就準(zhǔn)備去廠里，接著辦頂替我大伯工位的手續(xù)?！?br>他語氣里帶上點恰到好處的期盼，“您在這片熟，廠里那邊……不知能不能幫著引薦引薦？”
閆埠貴眼底那絲微光暗了下去，嘴角的笑卻揚(yáng)得更高了些：“都辦妥了啊……挺好，挺好。
效率真高?！?br>他抬手扶了扶眼鏡，轉(zhuǎn)身朝院里指了指，“那成，晚上記得來前院開會。
我先去張羅張羅?！?br>閻埠貴搓了搓手，嘴角扯出個弧度?！蔽也贿^是個教孩子的，軋鋼廠里頭哪認(rèn)得什么人。”
他目光往旁邊瞟了瞟，“倒是前院的一大爺跟二大爺，常跟廠里打交道?！?br>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要不……我替你探探口風(fēng)？”
江墨眉梢微微一動：“那可真勞煩您了?！?br>果然，這算盤珠子都快崩人臉上了。
他記得清楚，這位爺向來是油瓶倒了都得扶出三分利的主。
方才那股熱乎勁，一聽房契過了戶，立馬就跟潑了冷水似的。
嘿，這臉翻得比翻書還脆生。
閻埠貴瞥見趙明德杵在邊上，曉得占不著便宜，硬是擠出個干巴巴的笑?！钡?，你們先忙著，我就不攪和了。”
扭頭朝屋里拔高嗓子，“都什么時辰了？灶臺還沒動靜！”
說罷背著手，悻悻地縮回門簾里。
“沒點甜頭，半步都不肯挪?！?br>江墨瞧著他背影，又瞅瞅屋里慌慌張張擺弄鍋鏟的三大媽，心里覺著幾分滑稽。
這位爺，真真是院里獨一份的景。
李秀芝正大包小裹往屋里挪東西，江墨扛起一袋面，湊近趙明德耳邊：“趙叔，當(dāng)初三大爺真替大伯張羅過后事？”
趙明德手里拎著瓶瓶罐罐，回頭望了眼對門。”也就是搭把手送醫(yī)院罷了。
怎么忽然問起這個？”
果然如此。
閻埠貴那性子，哪會白費力氣。
江墨心里明鏡似的，面上卻笑了笑：“記著哪些人伸過手，往后總得還份情?！?br>趙明德神色軟和下來?！蹦阌羞@份心，挺好?！?br>順著話頭，趙明德斷斷續(xù)續(xù)說起些舊事。
其實他也摸不清這院里盤根錯節(jié)的關(guān)系，只記得醫(yī)院里那陣光景——說來也涼薄，除了三位大爺照過面，再沒見半個鄰居探過病。
連句問候都稀罕。
想到閻埠貴方才那副故作關(guān)切的形容，江墨胸口像堵了把濕柴。
這院子的人情，薄得透風(fēng)。
趙明德瞧他沉默，只當(dāng)年輕人氣盛，溫聲寬解：“大伙兒日子都緊巴，整天忙得陀螺似的，顧不過來也尋常。
你既在這兒住下了，門對門、檻挨檻的，面上總得過得去?！?br>江墨垂下眼，點了點頭。
趙叔那句叮囑落下時，江墨應(yīng)了聲“知道”，目光卻掠過對方肩頭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