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柱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沒見過這么邪門的雨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院角的老槐樹上,噼啪聲像是有人拿著鞭子抽樹干。
他蹲在灶房門口,手里攥著半根啃剩的玉米餅,眼睛首勾勾盯著堂屋墻上那張泛黃的日歷——2018年7月15日。
這日子他記得清楚,前幾天村東頭的王**還念叨,說七月半前后陰氣重,夜里別往河邊走。
"二柱!
把西屋那袋化肥扛出來晾晾,再淋就潮透了!
"***大嗓門從里屋鉆出來,震得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李二柱應(yīng)了聲,剛要起身,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嗚咽聲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風(fēng)吹過破洞的鐵皮桶。
"娘,你聽啥響?
"里屋沒應(yīng)聲,只有縫紉機咔嗒咔嗒的聲兒——他娘正趕制明天集上要賣的鞋墊。
李二柱皺著眉站起來,院里的雨幕里隱約晃過個黑影,貼著籬笆墻根往南頭挪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這時候誰家還往外跑?
"誰???
"他揚聲喊了句,抄起門后的扁擔(dān)。
黑影沒停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
李二柱咬咬牙追出去,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粗布褂子。
那黑影在雨里飄得奇怪,腳不沾地似的,快到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時,突然轉(zhuǎn)過身來。
借著閃電的光,李二柱看清了——那根本不是人。
灰撲撲的影子里裹著件破爛的青布衫,臉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正往外滲著寒氣。
他嚇得腿肚子一軟,扁擔(dān)"哐當(dāng)"掉在泥里,轉(zhuǎn)身就想往屋里跑,可腳像被釘住了似的動彈不得。
"你...你是誰?
"他牙齒打顫,聲音都劈了。
黑影沒說話,只是緩緩抬起手。
那只手枯瘦得像段老樹根,指甲泛著青黑,朝著李二柱的臉抓過來。
他聞到一股土腥味兒,混著腐爛的草葉氣息,首往鼻子里鉆。
就在這時,屋里突然傳來***尖叫:"二柱!
快躲開!
"緊接著是"砰"的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。
李二柱猛地回過神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能活動了,連滾帶爬撲進灶房,反手把門閂插上。
他背靠著門板喘氣,透過門縫往外看,那黑影僵在槐樹下,原地打了個轉(zhuǎn),突然化作一縷青煙,被雨水沖散了。
"娘!
你咋樣?
"他撞開里屋門,看見他娘癱在縫紉機旁,手里還攥著根沾著黑狗血的桃樹枝——那是王**去年送的,說***。
"剛...剛才那是啥..."他娘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"我瞅著像...像前幾年在河里淹死的那個外鄉(xiāng)人..."李二柱這才想起,三年前是有個穿青布衫的男人來村里收山貨,夜里過獨木橋時掉河里了,撈上來的時候臉都泡腫了。
當(dāng)時他還湊過去看熱鬧,被他娘揪著耳朵拽回家了。
雨還在下,院里的槐樹葉沙沙響,像是有人在外面竊竊私語。
李二柱扶他娘坐到炕沿上,突然發(fā)現(xiàn)墻上的日歷變了——剛才明明是2018年,現(xiàn)在上面的數(shù)字變成了"光緒二十六年"。
"娘,你看那日歷!
"他娘抬頭一看,"媽呀"一聲差點暈過去。
李二柱趕緊扶住她,再定睛細看,日歷上的字變成了繁體字,紙頁也泛黃發(fā)脆,像是放了幾十年的老物件。
灶臺上的手機原本充著電,現(xiàn)在黑屏了,摸上去冰涼,跟塊石頭似的。
"這...這是咋回事啊..."***聲音帶著哭腔,"咱...咱不是在做夢吧?
"李二柱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齜牙咧嘴。
他走到門口,小心翼翼拉開門閂,外面的雨小了些,天邊掛著輪昏黃的月亮。
院里的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,可籬笆墻外的路卻變了——原本鋪著水泥的路變成了泥路,遠處的電線桿子也沒了,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村里晃悠。
"娘,"他聲音發(fā)沉,"咱...咱好像不在原來的村里了。
"這時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有人拍著門板喊:"里面有人嗎?
借個火。
"那聲音嘶啞得厲害,像是砂紙磨過木頭。
李二柱和他娘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恐懼。
他抄起墻角的柴刀,示意他娘躲到炕桌底下,自己慢慢挪到門后。
"誰???
""過路人,避避雨。
"門外的人回答,聽著像是個老頭。
李二柱猶豫了一下,還是拉開了門。
門口站著個穿粗布短打的老漢,肩上扛著個褡裳,頭發(fā)花白,臉上滿是皺紋,手里攥著個旱煙袋。
老漢看到他,眼睛亮了亮:"后生,行個方便,讓俺烤烤火。
""你...你是哪兒來的?
"李二柱握緊柴刀。
"打南邊來的,去縣城趕集。
"老漢往院里瞅了瞅,"這雨邪乎,剛才瞅見你家院里有黑影,沒嚇著吧?
"李二柱心里一動:"你也看見了?
""看見了,"老漢蹲在灶房門口,掏出火折子點上旱煙,"那是水鬼,前幾年在河里淹死的,每逢陰雨天就出來晃悠。
你們是新來的?
俺咋沒見過你們?
""**...**是外地遷來的。
"李二柱含糊著應(yīng)付,"大爺,問您個事兒,今年是...哪一年?
"老漢吐出個煙圈,奇怪地看他一眼:"光緒二十六年啊,后生你睡糊涂了?
"李二柱只覺得天旋地轉(zhuǎn),扶著門框才沒倒下。
光緒二十六年——1900年。
他和他娘,竟然從2018年,跑到了一百多年前。
灶房里,他娘突然"哎喲"一聲。
李二柱趕緊跑進去,看見她指著墻角——那里原本放著臺電冰箱,現(xiàn)在變成了個掉漆的木柜子,柜子上還擺著個粗瓷碗,碗里盛著半碗黑乎乎的東西,看著像野菜糊糊。
"這日子可咋過啊..."他娘一**坐在地上,嗚嗚地哭起來。
老漢跟著走進來,抽著煙說:"看你們這樣子,是遇上難處了?
不瞞你說,這村叫**坳,俺是村東頭的李老實。
你們要是沒地方去,先在這兒住下也行,就是村里窮,怕委屈了你們。
"李二柱看著老漢真誠的眼神,心里五味雜陳。
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,可眼下顯然不是糾結(jié)的時候。
他把他娘扶起來,對李老實作了個揖:"大爺,謝謝您。
俺叫李二柱,這是俺娘。
**...**確實沒地方去了。
"李老實擺擺手:"謝啥,都是本家。
今晚先湊合一宿,明兒俺領(lǐng)你們?nèi)ヒ娎镎莻€戶籍,往后就踏實住下。
"雨漸漸停了,天邊露出魚肚白。
李二柱坐在門檻上,看著院里沾著露水的青草,突然覺得手里的柴刀沉得厲害。
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可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得在這個陌生的年代,帶著他娘活下去。
灶房里,他娘己經(jīng)靠著炕沿睡著了,臉上還掛著淚痕。
李二柱輕輕蓋上毯子,轉(zhuǎn)身看向窗外——遠處的山坡上,幾只野雞撲棱著翅膀飛過,晨霧里傳來幾聲狗吠。
這是光緒二十六年的清晨,屬于他的鄉(xiāng)野奇途,才剛剛開始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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