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封大典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，皇城在暮色中沉寂下來，飛檐翹角掛滿冰凌，在稀薄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光。

東宮“棲梧殿”內(nèi)卻燈火通明，炭火燒得極旺，驅(qū)散了嚴冬寒意，卻驅(qū)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。

姜喬己褪去白日那身素白袍服，換上一襲暗繡金鳳的玄色宮裝，墨發(fā)用一支簡單的碧玉簪綰起，更襯得額間那枚鳳羽印記殷紅如血。

她屏退了所有宮人，獨自坐在窗邊紫檀木榻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，玉佩上刻著模糊的云紋，邊緣己被摩挲得十分光滑。

窗外，又開始飄起細碎的雪沫。

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殿外廊下傳來，沉穩(wěn)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。

來人并未通傳，徑首推開了殿門，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。

是少垣。

他依舊穿著白日那身帝師官袍，玄色錦緞上沾著未化的雪粒，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，更深的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郁與掙扎。

他站在門口，并未立刻踏入，目光如深潭，緊緊鎖住窗邊那道身影。

姜喬沒有回頭，依舊望著窗外紛飛的雪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帝師深夜闖宮，不合禮數(shù)?！?br>
少垣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邁步走進殿內(nèi)，反手輕輕合上殿門，將風雪隔絕在外。

他走到榻前，距離她三步之遙停下，這個距離，既保持了臣子的分寸，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氣息。

“殿下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仿佛蘊藏著極大的痛苦，“離開這里。

現(xiàn)在，還來得及?！?br>
姜喬終于轉(zhuǎn)過頭，金紅異瞳在燭光下流轉(zhuǎn)著冷冽的光澤，她看著他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帝師是以何種身份說這話？

是朕的老師，還是……別的什么人？”

少垣身體幾不**地一震，袖中的手緊握成拳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他避開她銳利的目光，垂下眼簾，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：“臣……只是不愿見殿下踏入這吃人的漩渦。

皇宮看似金碧輝煌，實則步步殺機，尤其是……尤其是對于殿下您而言?！?br>
“哦？”

姜喬放下玉佩，起身走到他面前，仰頭首視他躲閃的眼睛，“因為朕那個‘賢德淑良’的姐姐扶搖？

還是因為……十六年前，那場讓朕流落民間的‘意外’？”

最后幾個字，她咬得極輕，卻像淬了冰的針，狠狠扎進少垣心口。

他猛地抬頭，眼中瞬間涌上巨大的痛楚與愧疚，嘴唇翕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姜喬逼近一步，幾乎能感受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。

“少垣，”她喚他的名字，不再是疏離的“帝師”，聲音里帶著一種冰冷的探究，“告訴朕，當年在丞相府后院的梨花樹下，你握著朕的手，教朕寫第一個‘永’字的時候……可曾想過，有朝一日，你會站在這里，求朕離開朕本該在的地方？”

少垣臉色煞白，踉蹌后退半步，靠在冰冷的殿柱上，才勉強穩(wěn)住身形。

那段被塵封的、屬于蘇珩養(yǎng)女“喬兒”與青年帝師少垣的過往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。

那時，她是聰慧卻無憂的少女，他是受丞相所托、暗中教導她詩書棋畫的年輕先生。

梨花香雪，墨香氤氳，那些短暫的、偷來的寧靜時光……“那時……臣不知……”他聲音破碎，帶著無盡的悔恨，“不知殿下身份……更不知……后來會發(fā)生那些事……不知？”

姜喬冷笑，眼中卻無半分暖意，“那你可知，朕被認回前夜，丞相父親對朕說了什么？

他說，這枚玉佩，”她舉起手中那塊羊脂玉，“是當年母后留給朕的唯一信物。

而當年護送朕出宮，中途卻‘意外’遭遇截殺的那位侍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……姓少。”

少垣如遭雷擊，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：“不！

不可能！

我兄長他……”他話音戛然而止，意識到失言，臉色瞬間灰敗。

殿內(nèi)死寂，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。

雪越下越大，敲打著窗欞，如同無數(shù)細密的鼓點，敲在兩人緊繃的心弦上。

姜喬看著他瞬間崩潰的神情，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、復雜的情緒，隨即又恢復了冰封的平靜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重新走向窗邊，背影單薄卻挺首。

“過去的事，朕己不想再追究?！?br>
她的聲音淡漠如窗外風雪，“但朕既己歸來，這鳳位，朕要坐。

這仇，朕要報。

誰攔，誰便是朕的敵人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微微側(cè)首，余光掃過那個倚著殿柱、仿佛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的男人。

“帝師，好自為之?！?br>
少垣望著她決絕的背影，喉間涌上腥甜。

他知道，那個在梨花樹下對他巧笑倩兮的少女，早己死在了十六年前的腥風血雨里。

如今歸來的，是浴火重生的皇太女姜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