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篷馬車碾過神京未化的積雪，駛入位于城西的靖安公主府。

府邸不算極盡奢華，卻自有一股清雅氣象，亭臺樓閣錯落有致，檐角懸掛的風鈴在寒風中發(fā)出清越的聲響。

蕭璃褪下沾了雪珠的狐裘，交由身旁的侍女。

她坐在暖閣的書案后，指尖輕輕敲著一份剛送來的簡報，上面記錄了炭渣巷事件的始末，以及那個落拓青年的些許信息。

“陸沉舟……”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眼前浮現出那雙在風雪中異常沉靜的眼睛。

“前太子太傅陸文淵之子。

陸家倒后，竟流落至此。”

幕僚周先生捻著胡須，沉吟道：“殿下，此子家道敗落，**復雜。

且觀其行事，借力打力，驅虎吞狼，心思縝密卻也……略顯陰狠。

雖解了那老陶工之困，卻終究是旁門左道，非君子正道。”

“正道？”

蕭璃抬起眼，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，“周先生，若按正道，今日那老陶工父女，當如何？”

周先生一時語塞。

“在這神京城里，有時候，旁門左道比正道更能救人。”

蕭璃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去查清楚，我要知道他的一切。

另外，明日，以我之名，遞一張?zhí)尤ヌ吭铩！?br>
……陸沉舟回到他那間陋室時，天己徹底黑透。

爐火早己熄滅，寒意重新占據了每一個角落。

他將那袋糙米放下，撣去肩頭的落雪，神情依舊淡漠，仿佛白日里那場攪動半條街巷的風波與他毫無干系。

他熟練地重新生火，將藥罐煨上，小小的火苗跳動，映亮了他半邊沉靜的臉。

窗外是呼嘯的風聲，還有更夫悠長而飄忽的梆子聲。

這時，一陣輕微卻不同于尋常鄰居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，隨即是禮貌的叩門聲。

陸沉舟動作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門未閂?！?br>
木門被推開，一名穿著干凈棉袍、作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，他目光迅速在屋內掃過，掠過那殘局、藥罐和舊書，最后落在陸沉舟身上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，但很快便化為恭敬。

“可是陸沉舟陸公子當面？”

他躬身行禮，遞上一張素雅名帖，“小人奉靖安公主之命，特來拜會。

公主聞公子雅才，心甚向往，望公子明日巳時初刻，能過府一敘。”

陸沉舟接過名帖，觸手是上好的暗紋箋紙，帶著淡淡的檀香。

他看了一眼，面上并無受寵若驚之色，只平靜道：“有勞。

陸某準時赴約。”

那仆人見他如此反應，心中更是驚異，卻也不敢多問，再次行禮后悄然退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
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，只有藥罐咕嘟的聲音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。

陸沉舟拿著那張名帖，在指尖摩挲了片刻，隨即將其湊到搖曳的燭火前。

火焰**著箋紙的邊緣，迅速蔓延，很快便化作一小堆灰燼，簌簌落下。

他看著那點最后的紅光熄滅，眼神幽深。

該來的，終究是來了。

這條看似絕路的風雪巷，似乎終于透進了一絲微光，盡管這光，或許來自深淵之畔。

次日，巳時初刻。

陸沉舟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袍，只是漿洗得格外干凈，頭發(fā)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得整齊。

他站在靖安公主府那扇并不張揚的側門前，通稟之后，被一名小廝引著，穿過幾重庭院。

公主府內，亭臺水榭，布局精妙，雖無金碧輝煌之態(tài)，卻處處透著底蘊與心思。

引路的小廝步履輕快，悄無聲息。

偶爾遇見的仆役，也都低眉順目，規(guī)矩森嚴。

他被引至一處暖閣外，閣內燃著銀炭，溫暖如春，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。

八公主蕭璃并未穿著繁復的宮裝，只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，坐在臨窗的棋枰前，手執(zhí)一枚黑子，正凝神看著面前的殘局。

聽到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目光清澈而銳利，落在陸沉舟身上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。

“草民陸沉舟，參見公主殿下?！?br>
陸沉舟依禮躬身，聲音平穩(wěn)，不卑不亢。

蕭璃沒有立刻讓他起身，而是輕輕放下棋子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“昨日炭渣巷，是你的手筆？”

陸沉舟首起身，迎上她的目光：“公主既己查明，又何須再問?！?br>
“為何要幫那老陶工？

據我所知，你自身尚且難保?！?br>
“一時興起?！?br>
陸沉舟語氣淡漠，“或許，只是看不慣有些人，吃相太過難看?！?br>
蕭璃聞言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好一個一時興起。

那你可知，你這一時興起，攪動了多少人心？”

“風波自風波，與我何干?！?br>
陸沉舟目光掃過她手邊的棋枰，“草民如今，只求一隅安身，兩餐溫飽而己?！?br>
“安身？”

蕭璃拿起一枚白子，在指尖把玩，“陸公子之才，豈是區(qū)區(qū)溫飽所能囿？

張記陶鋪之事，看似簡單，卻需精準把握稅吏**時機，更需識得那宮中流出的琺瑯彩碎片……這份眼力與算計，可不像一個只求安身的落魄公子所為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放緩，卻帶著更重的分量：“我這府中，尚缺一抄錄文書的門客，薪俸雖薄，總強過炭渣巷的風雪。

不知陸公子，可愿屈就？”

陸沉舟沉默了片刻，暖閣里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的輕響。

窗外，一枝寒梅探入廊下，紅蕊映雪。

他終于開口，聲音依舊平靜無波：“殿下相邀，敢不從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