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霧的筆在紙上停頓了很久，才落下第二道線。

不是首線，也不是曲線，是道歪歪扭扭的、帶著鋸齒的痕，像被什么東西啃過的紙邊，又像她說話時偶爾卡頓的尾音。

林硯沒有催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她握筆的手上——指腹有層薄薄的繭，虎口處還有道淺褐色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的。

他想起病歷上寫的“獨居”，想起她鞋跟處磨變形的帆布鞋，忽然覺得，眼前這個裹在米色風(fēng)衣里的女人，像株被風(fēng)雨壓彎的草，連掙扎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
“這是墻?！?br>
蘇霧忽然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輕，幾乎要融進窗外漸暗的暮色里。

她指著那道鋸齒痕，指尖輕輕點在紙上，“我住的那棟樓，墻皮總掉，晚上我躺在沙發(fā)上，能聽見墻皮往下掉的聲音，嗒、嗒、嗒……像有人在數(shù)我的呼吸?！?br>
林硯順著她的指尖看去，素描本上的“墻”旁邊，又多了幾個極小的圓圈，擠在一起，像蜷縮的人。

“這些是……泡面?！?br>
蘇霧低頭，筆尖在圓圈里畫了密密麻麻的小點，“柜子里的泡面，它們擠在一起，每天都在說‘蘇霧，你看我們，和你一樣，沒人要’?！?br>
她的筆頓了頓，在最邊上的圓圈旁畫了道斜線，“這個是昨天過期的，我把它扔了，它說‘你會后悔的，你遲早也會被扔掉’?！?br>
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，玻璃上的那枚“郵票”被風(fēng)吹得晃了晃，終于飄走了。

診療室里很靜，只有蘇霧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，和她偶爾響起的、像自語一樣的解釋，織成一張細密的網(wǎng)，把空氣都繃得發(fā)緊。

林硯起身，又給她的水杯添了點溫水。

這次，蘇霧沒有躲閃，指尖碰到杯壁時，她輕輕“啊”了一聲，像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我媽媽以前也總給我倒溫水，”她說，目光落在杯口氤氳的水汽上，“她說我胃不好，不能喝涼的。

可她走了以后，我就很少喝溫水了，有時候忘了，喝了涼牛奶，胃會疼，疼的時候我就想，原來她不在了，連疼都沒人管了?！?br>
她的聲音很平，沒有哭腔，可林硯看見她畫“泡面”的手，開始不受控制地發(fā)抖，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、歪斜的線，把之前畫的“墻”都劃破了。

“對不起?！?br>
蘇霧猛地放下筆，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，雙手攥緊風(fēng)衣下擺，眼眶里的霧終于凝成了淚，卻還是沒掉下來，只是掛在睫毛上，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更模糊了，“我不該說這些的，醫(yī)生說要積極，要開心，我是不是很沒用？”

林硯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。

他見過太多人勸患者“開心點”，卻忘了，有些痛苦不是“開心”就能抵消的，就像霧不是風(fēng)一吹就能散的。

他走過去，把素描本輕輕往她那邊推了推，聲音放得比剛才更柔：“不，你很勇敢。

能把這些說出來，能畫下來，己經(jīng)很勇敢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指著那張被劃破的畫：“你看，這道裂痕，不是壞事。

它說明你在試著把心里的東西拿出來，哪怕過程會疼，會亂，也是好的?！?br>
蘇霧抬頭，看著林硯。

他的眼睛很亮，像黑夜里的燈，隔著薄薄的霧，她第一次覺得，那些聲音好像輕了點，墻里的、地板下的、骨頭里的，都在慢慢退遠，只剩下他說話的聲音，清晰地落在耳邊。

“真的嗎？”

她問，語氣里帶著點不確定的期待，像在確認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。

林硯點頭，伸手拿起桌上的筆，在那張畫的空白處，畫了個小小的太陽——不是圓圓的、耀眼的那種，是帶著柔和光線的、像蛋黃一樣的太陽。

“你看，”他指著太陽，“哪怕有霧，也會有太陽出來的時候。

我們慢慢來，總會等到的?！?br>
蘇霧盯著那個小太陽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慢慢拿起筆，在太陽旁邊，畫了個小小的、帶著笑臉的人。

那個人沒有五官，只有一道彎彎的弧線，像她此刻心里，悄悄松了點的弦。

診療時間結(jié)束時，天己經(jīng)黑透了。

林硯送蘇霧到診所門口，看著她裹緊風(fēng)衣，走進夜色里。

她的背影很單薄，走幾步就會回頭看一眼，像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，首到拐進街角，才徹底看不見。

林硯站在門口，手里還攥著那張被劃破的畫。

風(fēng)里帶著深秋的冷，他忽然想起蘇霧虎口處的疤痕，想起她提到媽媽時的平靜，想起她眼底那層化不開的霧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，蘇霧的世界里，還有很多看不見的墻，很多揮不去的聲音，而他這個心理醫(yī)生，能做的，只是陪著她，一點點把霧撥開，一點點把墻拆了。

可他沒說的是，在蘇霧低頭畫那個小小笑臉的時候，他心里那道關(guān)于“理智”的防線，也悄悄裂了道縫——他好像不再只是把她當(dāng)成患者，而是像看見一株快要枯萎的草，想把她移到有陽光的地方，好好護著。

而他更不知道的是，這份“想護著”的心思，會在后來的日子里，變成裹住他的霧，讓他也分不清，是在救她，還是在救那個，因為她而開始動搖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