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后，西市，狗尾巴胡同。

污濁的空氣里混入了一絲不尋常的油香。

林晏拎著醉仙樓的燒雞，錦袍玉帶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。

他臉上掛著尋歡作樂般的懶散，眼神卻在幾個縮在窩棚陰影里的身影上掃過。

他走到那條熟悉的暗巷口，并不進去，只是倚著墻，慢條斯理地打開油紙包。

金黃酥脆的燒雞暴露出來，香氣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，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
暗處，好幾道貪婪的目光死死釘在了上面。

林晏撕下一條雞腿，咬了一口，目光投向巷內(nèi)。

先沖出來的是那個當(dāng)初挨打的少年。

他壯實了些，臉上帶著急切，噗通跪倒：“少爺！

我練了！”

他擺開一個架勢，雙臂交叉護胸，正是《鐵身功》里最基礎(chǔ)的防御式，只是這架勢有些僵硬，更多是憑著一股蠻勇在支撐。

林晏沒說話，對旁邊的家丁使了個眼色。

家丁上前，一拳搗向少年胸口。

“砰！”

少年身體劇震，臉色發(fā)白，腳下泥土被踩出淺坑，但他竟真的咬牙硬扛住了，沒退一步。

只是那姿態(tài)，怎么看都更像街頭挨慣打的混混在硬撐，而非修煉有成的武者。

林晏不置可否，目光轉(zhuǎn)向巷子深處。

那個像狼崽一樣的少年走了出來。

他的腳步很輕，動作間帶著一種尚未馴服的野性，眼神銳利地鎖定林晏手中的雞。

他沒有跪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氣息微喘。

“你呢？”

林晏嚼著雞肉，“跑得快了？”

狼崽沒說話，目光掃過旁邊那堵近兩人高的破墻。

他猛地竄出，腳步比一個月前靈巧了太多，帶著一種詭異的節(jié)奏，在墻面的凸起處連點借力，手腳并用地翻了過去，又迅速翻回。

動作迅捷，遠超常人，但細看之下，仍能察覺其中的生澀和幾分不確定，仿佛每一步都在摸索，遠未達到行云流水的境界。

林晏心如明鏡。

這兩個胚子，都沒能真正讀懂冊子。

一個靠的是死記硬背圖示和街頭打架的經(jīng)驗硬練，另一個，怕是用了些非常手段才勉強理解了那些文字代表的含義。

但這就夠了，這證明他們既有心性，也有各自的“辦法”。

他撕下另一條雞腿，隨手扔在兩人之間的泥地上。

“只有一條腿，”他聲音平淡，帶著殘酷的意味，“誰吃到，算誰的。”

跪著的少年眼中掙扎一閃，猛地撲向雞腿。

但他剛動，那道狼崽般的身影己如鬼魅般滑出，手指搶先一步扣住雞腿，身體巧妙地一旋，讓撲來的少年撞了個空，踉蹌跌開。

狼崽看也不看同伴，拿著沾滿泥土的雞腿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里大口撕咬，目光卻始終盯著林晏，像是在問：“下一步？”

林晏看著他狼吞虎咽，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另一個少年，拋過去一小塊碎銀子：“找個大夫看看?！?br>
然后，他對狼崽勾了勾手指：“你，跟我來?！?br>
走出胡同，回到人聲稍起的街道，林晏停下，看著身后這臟污卻眼神灼亮的少年。

“名字?！?br>
少年沉默搖頭。

“以后，你叫 ‘影’?！?br>
林晏淡淡道，袖中滑出一本更薄、紙質(zhì)更好的冊子，遞了過去。

這一次，冊子上繪滿了清晰的身形步點軌跡圖，輔以極簡的文字注解。

“《幽影步》，”林晏的聲音壓低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(dǎo)，“看圖，記住氣息流轉(zhuǎn)的感覺?！?br>
他并指，快速在影的幾處主要穴道虛點而過，一股微弱的、示范性的氣感流轉(zhuǎn)路徑瞬間傳入影的感知。

“氣，從這里起，循此線，至足底?！?br>
他言簡意賅，傳授的只是最粗淺的入門牽引法門和步法要點，但對于悟性極高的影來說，這無異于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。

“三天，”林晏盯著他瞬間明亮起來的眼睛，說了一個地址和一件物品，“把它‘拿’回來。

讓我看看，你能把這影子，做到多深。”

影緊緊攥住冊子，那上面精妙的圖譜和林晏方才的指引，讓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
他重重點頭，轉(zhuǎn)身便沒入一旁的陰影，迫不及待地去消化這真正意義上的“傳授”。

林晏看著他消失的方向，眼神平靜。

磨刀石己放下，第一縷氣機己引動。

這塊頑鐵，能否成器，就看這三天的淬煉了。

三天時間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夜色濃重，林晏坐在侯府自己院落的書房里，窗外樹影婆娑。

他看似在隨意翻看書卷，指尖卻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。

他在等。

約莫子時，窗欞極輕微地響了一下，像被夜風(fēng)吹動。

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瘦小身影，如同鬼魅般滑了進來，無聲地落在書房角落，正是影。

他臉上帶著疲憊，但那雙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，充滿了某種初窺力量門徑的興奮與悸動。

他上前幾步，將一件用粗布包裹的、巴掌大的硬物輕輕放在書桌上。

林晏打開布包，里面是一方品相普通的雞血石印章，正是他要求取回的東西。

印章完好，甚至沒有沾染多少夜露的濕氣。

“過程。”

林晏收起印章，語氣沒有任何波瀾。

影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么急促：“按少爺教的……氣感，很難，抓不住。

但步法，記下了七成?！?br>
他的言語依舊簡練，卻比之前流暢了許多，“那家護院有兩人，交替巡視。

我……我等了半個時辰，看清規(guī)律。

用少爺教的步子，從東墻角的陰影過去，像……像貓一樣。

他們沒發(fā)現(xiàn)。”

他描述著如何利用《幽影步》的詭*，在巡視間隙穿庭過院，如何憑借遠超從前的靈敏聽覺和視覺，避開更夫與犬只。

過程中有兩次險些被發(fā)現(xiàn)，全靠那剛剛?cè)腴T、尚不純熟的氣息隱匿技巧和迅捷反應(yīng)才堪堪躲過。

“回來時，西市兵馬司的夜巡隊路過，我貼在巷子屋檐下的影子里，他們……沒抬頭?！?br>
影最后說道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劫后余生般的細微顫抖，更多的卻是成功后的亢奮。

林晏靜靜聽著，心中己有評判。

悟性上佳，膽大心細，對陰影有著天然的親和力。

最重要的是，他能將有限的指點，在實戰(zhàn)中運用到極致。

這是個天生的“暗夜行者”。

“做得不錯。”

林晏終于給出了肯定的評價，雖然語氣依舊平淡，“但從今天起，要記住——真正的幽影，不是躲在陰影里，而是成為陰影本身。

你的呼吸，你的心跳，甚至你看向獵物的眼神，都不能帶起一絲風(fēng)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影面前，目光如炬：“你現(xiàn)在的影子，還太淺?！?br>
影屏住呼吸，認真聽著每一個字。

“《幽影步》后續(xù)的修煉，在于‘?dāng)俊帧?br>
從明天起，除了練步，每天子時，去后花園的池塘邊，看著水面倒影，練習(xí)控制你的呼吸，首到池水中的倒影，因為你呼吸的微瀾而泛起的漣漪，小于一片落葉觸發(fā)的程度?！?br>
這是一個極為嚴苛，甚至有些玄乎的要求。

但影沒有任何質(zhì)疑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“至于你修煉所需……”林晏轉(zhuǎn)身，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個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小布袋，里面裝著他私下調(diào)配的、藥性溫和的固本培元藥材和幾塊易于攜帶的肉干，“拿去。

把自己收拾干凈，找個穩(wěn)妥的地方住下，我不需要一個引人注目的影子?！?br>
影接過布袋，入手微沉。

他明白，這不僅僅是食物和藥物，更是一種認可和投入。

“是，少爺。”

他低聲應(yīng)道，將布袋小心翼翼塞入懷里。

“去吧?！?br>
林晏揮揮手。

影再次融入陰影，從窗口消失，來去無聲。

林晏重新坐回椅中，指尖停止敲擊。

他拿起那方雞血石印章，在指尖摩挲。

“無?！钡你^子，己經(jīng)初見鋒芒。

接下來，該為這地府，尋找一面足夠堅固的“盾”了。

他目光轉(zhuǎn)向窗外無邊的夜色，心中關(guān)于那個修煉《鐵身功》的倔強少年——“石壯”的安排，漸漸清晰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