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觀二十三年的秋雨,細密如愁緒,將感業(yè)寺的青瓦洗得發(fā)亮,也讓每一寸石階都浸透了骨子里的寒意。
林殊微端著一盆剛換下的冷水走出禪房,指尖凍得通紅。
一陣控制不住的咳嗽猛然從她喉間涌出,帶著鐵銹般的腥味。
她連忙用袖子捂住嘴,瘦弱的身體在廊柱下縮成一團,像一片被風雨打殘的枯葉。
她不是這具身體的原主。
三天前,當她這位隋唐史的博士生在圖書館熬夜猝死,再睜眼時,靈魂就被塞進了這個同樣叫做“殊微”的掖庭宮女身體里。
這里是大唐,是感業(yè)寺,是歷史長河中一個冰冷而關鍵的坐標點。
而禪房里那位同樣在病中掙扎的女子,是武媚娘。
每一次呼吸,林殊微都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這具破敗的軀殼中流逝。
一種冥冥中的首覺告訴她,她的魂魄與武媚娘的命格,被一條無形的線死死**在了一起。
武媚娘若死,她也會立刻魂飛魄散。
活下去。
這是她唯一的念頭。
雨勢稍歇,她提起墻角的木桶,走向后院那口據說與寺廟同齡的古井。
這是她穿越后發(fā)現(xiàn)的第一個秘密,也是她們兩人唯一的生機。
井口被厚重的青苔覆蓋,散發(fā)著泥土與腐木混合的陰濕氣息。
林殊微將木桶掛上井繩,用盡全身力氣轉動轆轤。
粗糙的麻繩在她細嫩的手心勒出深深的紅痕,吱呀作響的轆轤聲在寂靜的寺院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木桶帶著滿載的重量緩緩上升,水面蕩漾,撞擊著井壁。
當木桶即將露出井口時,林殊微屏住了呼吸。
就在那清冽的井水中,有幾點極其微弱的金色光點在沉浮、游弋,仿佛一捧被揉碎了的陽光,又像是什么活物身上脫落的鱗片。
它們一離開井口,接觸到外界的空氣,便迅速黯淡、消融,快得像一場幻覺。
只有她看得見。
林殊微小心翼翼地將水倒入自己的盆中,端著它快步返回。
這井水,似乎能溫養(yǎng)她和武媚娘瀕臨枯竭的生機。
禪房內,藥味和檀香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。
武媚娘半靠在榻上,身上蓋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衲衣,一張曾經艷冠后宮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,只有那雙鳳目,在聽到腳步聲時,依舊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。
“媚娘,喝些水潤潤喉。”
林殊微的聲音很輕,將陶碗遞了過去。
武媚娘沒有立刻去接,她的目光落在林殊微被井繩磨破的手上,然后又移到她蒼白的臉上,那雙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。
“你自己的身子,比我還不如。
何苦?”
她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,像一塊在寒水中浸泡了許久的玉石,冷硬,卻未碎裂。
“我們現(xiàn)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媚娘若倒了,殊微也活不成?!?br>
林殊微垂下眼簾,平靜地回答。
這句大實話讓武媚娘沉默了。
她接過碗,指尖觸碰到碗壁的溫度,微微一怔。
這水,不似井水的冰冷,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。
她小口地啜飲著,感受著那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肺腑,原本郁結的胸口似乎都舒暢了些許。
“宮里……那位,當真就如此絕情?”
半晌,她幽幽地開口,像是在問林殊微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那位新**的九五之尊,曾許諾過會來接她,可如今秋去冬來,等來的只有這西面漏風的禪房和日漸衰敗的身體。
林殊微看著她,眼前這個女人的形象,與史書上那個殺伐果決、權傾天下的女皇帝,開始劇烈地割裂又重合。
她知道,這是最關鍵的時刻。
她必須用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,為這只折翼的鳳凰,重新點燃飛翔的野心。
“陛下不是絕情,是身不由己。”
林殊微壓低了聲音,一字一句道,“長孫無忌與褚遂良等前朝元老,視后宮為‘清凈地’,絕不容許先帝才人再入新君后宮。
陛下如今根基未穩(wěn),他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?!?br>
武媚**瞳孔猛地一縮。
這些朝堂之上的關節(jié),一個小小宮女如何能看得如此透徹?
她審視著林殊微,仿佛第一天認識她。
“你……我只是……聽得多,想得多。”
林殊微不敢暴露太多,只能含糊其辭,“但不能,不代表沒有辦法?!?br>
“辦法?”
武媚**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自嘲,“最好的辦法,就是在這青燈古佛下,耗盡殘生?!?br>
“不。”
林殊微上前一步,首視著她的眼睛,那雙清亮的眸子里,燃燒著與她*弱外表完全不符的火焰。
“被遺忘的,只是枯葉。
深埋地下的根,只要還活著,終有再見天日之時。
您缺的不是時運,而是一個……為您撥動時運指針的人?!?br>
禪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窗外的雨聲,滴滴答答,敲打著時間的脈搏。
武媚娘久久地凝視著她,目光從驚疑,到審慎,最后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她沒有追問,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,輕聲道:“我乏了?!?br>
林殊微知道,種子己經埋下,現(xiàn)在需要的是耐心。
她默默地收拾好碗筷,退了出去。
接下來的兩天,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。
武媚娘話更少了,但看林殊微的眼神卻多了些什么。
她會默默觀察林殊微如何用幾句不卑不亢的話,就讓前來刁難的管事尼姑悻悻而退;也會看著她在入夜后,對著一盞昏暗的油燈,用燒黑的樹枝在地上劃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。
這個宮女,身上藏著秘密。
武媚娘得出了結論。
而她,恰恰最需要一個能創(chuàng)造奇跡的秘密。
第三日午后,雨停了。
一道稀薄的陽光穿透云層,給感業(yè)寺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。
林殊微正在院中晾曬微濕的衣物,她的咳嗽又犯了,每一次弓身都像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她知道,強行調用不屬于這個時代的知識去分析時局,正在加速消耗她本就微弱的魂力。
那口井里的“金鱗”,只能吊命,卻無法根治。
再不做點什么,她們真的要死在這里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走進禪房。
武媚娘正臨窗而坐,望著窗外那唯一一株頑強生長的枯梅。
“媚娘?!?br>
林殊微的聲音有些顫抖,既是因身體的虛弱,也是因接下來說的話將決定她們的命運。
武媚娘回頭,靜靜地看著她。
“我的命,和您的鳳格,己經連在了一起。”
林殊微不再兜圈子,她賭上了一切,“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
所以,請您相信我?!?br>
“鳳格?”
武媚**眉梢輕輕一挑,這兩個字似乎觸動了她血脈深處的某種東西。
“您天生不凡,命數非鳳莫屬?!?br>
林殊微的語速加快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而我,能看見那條路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看著武媚娘的眼睛,投下了她穿越以來最大的一枚**。
“今日申時,陛下會來感業(yè)寺。
不是為了進香,而是為了見您?!?br>
武媚娘霍然起身,因動作過猛而一陣眩暈,她扶住窗欞,死死地盯著林殊微,那雙鳳眸中燃起了滔天的火焰,幾乎要將林殊微吞噬。
“你再說一遍?”
“陛下會來?!?br>
林殊微迎著她的目光,沒有絲毫退縮,“他會屏退左右,獨自一人,來到這后院。
屆時,您只需……”她將早己在心中盤算了無數遍的計劃和盤托出,從相遇的地點,到第一句話該說什么,甚至連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回眸角度,都設計得天衣無縫。
這不僅僅是歷史的復刻,更是她用現(xiàn)代心理學和對李治性格的精準把握,織就的一張網。
武-媚娘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震驚,到懷疑,再到沉思。
她沒有問林殊微是如何知道的,因為那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這是她沉入深淵后,看到的第一縷光。
無論這縷光是真是假,她都必須抓住。
“若他……不來呢?”
她最后問道,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脆弱。
林殊微慘然一笑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那便證明殊微所言非虛,我們真的會……一損俱損?!?br>
申時將至。
林殊微為武媚娘換上了一件素雅卻潔凈的尼衣,又為她略施薄粉,遮住了滿臉的病氣。
做完這一切,她自己的身體己經到了極限,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“我就在門外,您……保重。”
她退了出去,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聽著自己如破風箱般的心跳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寺院里,鐘聲悠遠。
林殊微的意識開始模糊,她仿佛看到史書的書頁在眼前翻動,無數黑色的鉛字像螞蟻一樣爬出來,要將她拖入虛無。
她知道,這是魂力耗盡的前兆。
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的剎那,一個熟悉的、帶著幾分猶疑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了院門口。
禪房的門,被輕輕推開。
林殊微靠著墻壁,緩緩滑坐到地上。
她看不見里面的情形,卻仿佛能聽見命運的齒輪,在那一刻,發(fā)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抬頭看向后院那口古井的方向。
夕陽的余暉下,井口仿佛升騰起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色霧氣,在空中盤旋、凝聚,隱約化作一只振翅欲飛的鳳凰虛影。
井中金鱗,終將遇水化龍。
精彩片段
小說《我為女帝觀天命》,大神“疑是瓦上霜”將林殊微武媚娘作為書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講述了:貞觀二十三年的秋雨,細密如愁緒,將感業(yè)寺的青瓦洗得發(fā)亮,也讓每一寸石階都浸透了骨子里的寒意。林殊微端著一盆剛換下的冷水走出禪房,指尖凍得通紅。一陣控制不住的咳嗽猛然從她喉間涌出,帶著鐵銹般的腥味。她連忙用袖子捂住嘴,瘦弱的身體在廊柱下縮成一團,像一片被風雨打殘的枯葉。她不是這具身體的原主。三天前,當她這位隋唐史的博士生在圖書館熬夜猝死,再睜眼時,靈魂就被塞進了這個同樣叫做“殊微”的掖庭宮女身體里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