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勢漸小，化作淅淅瀝瀝的雨絲。

厲沖示意兩個手下自行離去，自己則翻身上馬，對沈驚鴻道：“跟我來?！?br>
沈驚鴻看了眼車夫，溫聲道：“你先趕車進城，在城西‘迎客?！任?，酬勞我會加倍?！?br>
車夫驚魂未定，連連點頭，看著沈驚鴻跟著那兇名在外的斷魂刀離去，只覺得這年輕公子實在是膽大包天，卻又隱隱覺得他絕非尋常人。

沈驚鴻施展輕功，幾步便追上了厲沖的馬。

他足尖輕點泥濘，身形穩(wěn)健，絲毫不顯狼狽，看得厲沖眼中又是一凜。

“閣下輕功卓絕，師承何處？”

厲沖忍不住問道。

沈驚鴻淡淡道：“萍水相逢，何必問根由。

厲寨主還是先說說玉佩的事吧?！?br>
厲沖碰了個軟釘子，也不惱，只是策馬在前引路，穿過一片密林，來到一處破敗的山神廟前。

廟宇不大，院墻塌了半邊，門楣上“山神廟”三個字早己斑駁不堪，被雨水沖刷得只剩模糊的輪廓。

“就這里吧?！?br>
厲沖翻身下馬，推開虛掩的廟門。

廟內(nèi)蛛網(wǎng)密布，積了厚厚的一層灰，正中央供奉的山神泥塑半邊身子己經(jīng)坍塌，露出里面的草屑和碎石。

角落里堆著些枯枝，看來偶爾會有過路人在此避雨。

厲沖反手關(guān)上廟門，轉(zhuǎn)身看向沈驚鴻，目光緊緊盯著他手中的半塊玉佩，沉聲道：“閣下這玉佩，是從何處得來的？”

“家傳之物?！?br>
沈驚鴻沒有細(xì)說，“我聽說另一半在潤州，所以來尋。”

“另一半……”厲沖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眼神復(fù)雜，“閣下可知，這玉佩背后藏著什么？”

“不知?！?br>
沈驚鴻坦誠道，“但我父親的**，恐怕與此有關(guān)?！?br>
“令尊是……沈硯秋?！?br>
當(dāng)“沈硯秋”三個字出口時，厲沖的臉色猛地一變，踉蹌著后退一步，撞在身后的供桌上，發(fā)出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輕響，桌上的破碗碎了一地。

“果真是……沈大人的后人！”

厲沖聲音發(fā)顫，看向沈驚鴻的目光里，多了幾分敬畏，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惶恐。

沈驚鴻心中巨浪翻涌。

沈硯秋是他父親的名字，十年前以“通敵叛國”的罪名被處死，當(dāng)時****無人敢言，民間更是諱莫如深。

他這些年西處打探，知道父親名字的人不少，但聽到這名字反應(yīng)如此劇烈的，厲沖還是第一個。

“你認(rèn)識我父親？”

沈驚鴻追問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厲沖深吸一口氣，似乎在平復(fù)心緒。

他抬手扯掉臉上的蒙面巾，露出一張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臉，額頭有一道猙獰的刀疤，從眉骨延伸到下頜。

“十年前，我還是鎮(zhèn)江衛(wèi)的一個小旗官?！?br>
厲沖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沈大人當(dāng)年任江南按察使，**鎮(zhèn)江衛(wèi)時，曾救過我一命?！?br>
沈驚鴻愣住了。

父親當(dāng)年官至江南按察使，主管監(jiān)察，**衛(wèi)所是職責(zé)所在，但他從未聽說父親與江湖中人有牽扯，更別提一個如今淪為盜匪的前旗官。

“當(dāng)年究竟發(fā)生了什么？”

沈驚鴻追問，“我父親通敵叛國的罪名，是不是假的？”

厲沖臉上露出痛苦之色，搖了搖頭：“沈大人是忠良！

當(dāng)年他查到鎮(zhèn)江衛(wèi)有人私通**，**軍糧，正要上奏**，卻突然被冠以‘通敵’的罪名拿下……這里面肯定有問題！”

“是誰陷害他的？”
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厲沖攥緊拳頭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“當(dāng)時動手的是錦衣衛(wèi)，來得太突然，一夜之間，沈大人的親信全被拿下，連案卷都被抄沒了。

我因為只是個小旗官，又被沈大人提前打發(fā)去執(zhí)行別的差事，才僥幸躲過一劫。

但后來風(fēng)聲太緊，我被人誣陷通敵，不得己才逃入江湖，落草為寇，改名換姓，才有了今日的‘?dāng)嗷甑丁?。?br>
沈驚鴻沉默著，心中的震驚難以言表。

十年了，這是他第一次從一個知**嘴里聽到“父親是忠良”這句話。

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、憤怒、不甘，在這一刻幾乎要噴涌而出。

“那玉佩……”沈驚鴻定了定神，指著手中的玉佩，“你剛才看到它，為何那般反應(yīng)？”

厲沖看向玉佩，眼神凝重：“沈大人當(dāng)年被抓前，曾交給我一樣?xùn)|西，讓我妥善保管，說若他日有沈家后人來找，便交給他?！?br>
“是什么？”

厲沖轉(zhuǎn)身走到坍塌的泥塑旁，蹲下身子，伸手在泥塑底座摸索了一陣，猛地用力一扳，“咔嚓”一聲，底座的一塊石板被扳了下來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。

他從洞里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，遞給沈驚鴻。

“就是這個?！?br>
沈驚鴻接過小包，手指有些顫抖。

油布很厚，裹了三西層，解開后，里面露出一個小小的木盒。

打開木盒，里面沒有金銀珠寶，只有一張泛黃的紙，還有……另一半月牙形的玉佩！

兩塊玉佩合在一起，嚴(yán)絲合縫，拼成一個完整的圓月，上面的“沈”字也終于完整了。

沈驚鴻**著冰涼的玉佩，眼眶微微發(fā)熱。

他拿起那張紙，上面是父親熟悉的字跡，只是筆畫間帶著幾分倉促和決絕。

紙上寫的，是一份名單。

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，官職各不相同，從衛(wèi)所指揮到戶部主事，甚至還有一個名字旁標(biāo)注著“織造府”。

每個名字后面，都記著幾筆日期和數(shù)字，像是某種代號。

“這是……”沈驚鴻不解。

“沈大人說，這名單上的人，都與私通**有關(guān)?！?br>
厲沖沉聲道，“他查到的證據(jù)，都在這份名單里。

只是沒等上奏，就出了事。

他說這名單關(guān)系重大，若是落入賊人之手，后果不堪設(shè)想，讓我務(wù)必藏好，等合適的時機，交給信得過的人。”

沈驚鴻看著名單上的名字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
父親果然是因為查到了驚天秘密才被滅口的！

而這名單上的人，遍布軍政要害部門，甚至牽扯到為皇室采辦物品的織造府……這背后的勢力，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。

“這些年，你為何不把名單交出去？”

沈驚鴻問道。

厲沖苦笑一聲：“交給誰？

沈大人**后，朝中人人自危，誰敢接手？

我一個戴罪之身，連靠近官府都難，稍有不慎，不僅我要死，這名單也會落入敵手。

我只能隱姓埋名，在潤州城外做這沒本錢的買賣，一來是為了活下去，二來，也是想守著這地方，等一個機會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向沈驚鴻：“我沒想到，等來的會是沈大人的后人?！?br>
沈驚鴻握緊了那張名單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真相的輪廓，似乎就在眼前了。

但他也清楚，這名單既是希望，也是催命符。

一旦讓名單上的人知道他拿到了這個，他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危險。

“厲前輩，多謝你。”

沈驚鴻?quán)嵵氐貙?a href="/tag/lichong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厲沖拱了拱手，“這份恩情，沈某記下了。”

厲沖擺擺手：“沈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，我做這些，是應(yīng)該的。

只是……沈公子，你拿著這名單，前路兇險啊。

潤州城里，就有名單上的人?！?br>
“是誰？”

厲沖壓低聲音：“現(xiàn)任潤州知府，王啟年?！?br>
沈驚鴻心中一凜。

王啟年？

他來之前查過潤州的官員，這位王知府據(jù)說為官清廉，頗有政績，沒想到竟也在這名單上。

“看來，這潤州城，我是非進不可了?！?br>
沈驚鴻眼神變得堅定。

就在這時，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，雖然對方刻意放輕了腳步，但在這寂靜的雨夜里，還是被沈驚鴻和厲沖捕捉到了。

兩人對視一眼，皆是面色一沉。

有人跟蹤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