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招娣捧著溫熱的鳥蛋，提著用芋頭葉包好的龍蝦，有一腳沒一腳地在田埂上往前踩著。

梯田里晚稻的青苗氣息混著泥土味撲面而來。

天色漸暗，遠山的輪廓己經(jīng)開始模糊。

沒走多遠，就到了那條沿著山腳和梯田峪蜿蜒的小溪港子。

溪水不寬，潺潺流著，上面并排鋪著兩塊水泥預制板，算是橋。

一陣叮叮咚咚的脆響聲，送走了她青春的背影。

踏上光禿禿的泥土小徑，一個長滿野草和灌木的小緩坡徐徐向上。

吐氣開聲，“嘿，哈！”

噔，噔，噔。

凌空落地，“呼！”

“吸！”

收功大吉。

站在土公路邊，擺頭右側(cè)。

百米遠的土公路出口，鄉(xiāng)鎮(zhèn)公路上沒進來車。

迅速左轉(zhuǎn)腦袋，進里面鄉(xiāng)村的路上也沒車。

三兩步跨過土公路，回家的土路兩米多寬，也還行，狗腦殼車能進家。

右側(cè)一米多懸崖峭壁上的那片柑的園里，樹上掛了好多豆丁大的苗苗果。

左側(cè)一片冰糖橙可是她的最愛了。

往后十米的緩坡上的奈李，桃樹，石榴也是相當?shù)哪嗡埂?br>
往前三十米是個池塘，三十幾只**正在左邊不斷地撲騰，右邊的三只大白鵝更是仰首朝天，大翅膀扇得呼呼響。

天都快黑了，還準備開戰(zhàn)呢。

轉(zhuǎn)過九十度的急轉(zhuǎn)彎，是土路也是堤壩。

路過中間的碼頭，一群鯉魚正吭哧吭哧地搶碎辣椒和蘿卜皮。

小的不說，那大的可都好幾斤了，真肥啊。

逮一條，切成塊，搞點油，小爐子，平底鍋，小火慢慢煎。

擦擦口水，前沖十幾米，右側(cè)青磚磊的雞舍可真不小，七十多只雞呢。

那幾只老公雞看到她，立馬炸起領(lǐng)子，死死地盯著她，那是相當?shù)目啻蟪鹕睢?br>
猶記得年前的時候，被她舉著菜刀，滿山滿嶺，追了整整三天。

胳膊腿細了不說，愣是滿滿瘦了三圈，連老相好都瞧不上他們了。

撇了撇嘴，腦袋一昂，噔噔噔，回屋。

剛剛踏上曬谷場，“媽!......”中氣回腸，十里穿楊。

泥牛入海，深淵回響。

對于久經(jīng)考驗，戰(zhàn)力彪悍的老媽來說，這都是小場面。

中間的套房里亮著燈，應該是老爹從學?；貋砹?，哐哐哐響，又在修他那輛破二八。

堂堂高中老師，新的不騎，天天踩那輛破車，也不曉得什么腦回路。

跨過門檻，走進最右邊的廚房，老媽正在切菜。

倆拳頭大的蘿卜和二兩五花肉己經(jīng)切成薄片，分裝在兩個白色陶瓷大碗里。

辣椒沒切，洗干凈了堆在菜籃子里。

削好的茄子正在水桶里泡著。

王招娣把溫熱的鳥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灶臺上，聲音帶著點討好：“媽，你看，掏了個大的?！?br>
老媽頭也沒抬，手里的菜刀“篤篤篤”地剁著姜末：“又上樹了？

跟你說了多少回，姑娘家家的，穩(wěn)當點，摔下來咋整？”

“摔不了，我溜著呢?！?br>
招娣渾不在意，又把芋頭葉包著的龍蝦嘩啦倒進旁邊的水桶里。

清水瞬間渾濁，青黑的龍蝦張牙舞爪，在桶底窸窸窣窣地張牙舞爪。

老媽瞥了一眼，眉頭微蹙：“這又是從哪兒弄來的，溝里摸的？

一身泥腥氣。”

“田邊溝里養(yǎng)的，肥著呢！”

招娣有些得意，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“媽，我跟你說，凱峰去找張**了，用一部分換點油回來。

剩下的，咱們晚上炒了吃，香得很！”

老媽停下刀，看了看桶里活蹦亂跳的龍蝦，又看了看灶臺上那個顯眼的大鳥蛋：“你們這幾個猴子，都14了，還一天到晚凈搞這些，張**，他肯換？”

“凱峰說他說好了的，一斤換小半碗油?！?br>
王招娣趕緊保證，“咱們留了一半，換出去的不虧！”

老媽沒再說什么，只是拿起那個大鳥蛋，對著燈光照了照，蛋殼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
“倒是個好蛋。”

她語氣緩和了些，“韭菜正好還有一把，待會兒一起炒了，這龍蝦，真要弄？”

“弄嘛弄嘛！”

王招娣扯著老**胳膊輕輕晃了晃，“費不了多少事，我去剝蒜，燒火！

保證弄得干干凈凈，一點土腥味都沒有！”

老媽被她晃得沒法，拍開她的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別晃了，再晃我這菜刀拿不穩(wěn)了。

等你爹把車修好，讓他來收拾這些蝦，他那手快?！?br>
她重新拿起菜刀，開始切辣椒，嘴里碎碎念：“你們啊，就是嘴饞，這玩意兒費油，你也知道。

要是張**那邊換不來油，你們今晚干看著?！?br>
“肯定能換來！”

招娣信心十足，己經(jīng)開始麻利地剝蒜頭，“凱峰精著呢，吃不了虧。”

王招娣剛把剝好的蒜瓣放進碗里，就聽見套屋里的哐哐聲戛然而止。

她眼珠子一轉(zhuǎn)，立刻扯開喉嚨朝那邊喊道：“爸，爸修好沒？

快過來，有好事兒！”

腳步聲由遠及近，王建國一邊用舊棉紗擦著沾滿油污的手，一邊探進頭來：“啥好事兒，我在屋里頭就聽見你咋咋呼呼的。

喲，這啥？”

他一眼就看到了水桶里那些不安分的大家伙。

“龍蝦！

爸，可肥了！”

王招娣獻寶似的指著水桶，“媽說了，等你來收拾呢，你手快！”

王建國走近看了看，點點頭：“嗯，是個頭不小，比河溝里野生的看著還壯實。

你們仨弄的？”

他說著，目光掃過灶臺上那個顯眼的大鳥蛋。

“那當然！”

王招娣挺起**，“蛋是我掏的，龍蝦是我們一起堵水洼養(yǎng)的，凱峰和建軍去張家嘴換油去了，用一部分龍蝦換！”

聽到“換油”，王建國挑了挑眉，看向妻子。

老媽一邊往鍋里放油準備煸炒五花肉，一邊說：“孩子們折騰的，張**那邊要是真能換點油回來，今晚就給他們炒了解饞。”

正說著，外面?zhèn)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和王凱峰壓不住的吼叫聲：“換到了換到了！”

只見王凱峰和王建軍一前一后沖進廚房，王凱峰手里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粗瓷大碗，里面是多半碗清澈見底的菜籽油，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：“大姐大，叔，嬸子！

看！

張**爽快得很，聽說咱們的龍蝦又大又活泛，首接給了這么多油！

他還說下回有了好貨再找他！”

王建軍跟在后面憨厚地笑著：“他還多給了幾個雞蛋，說抵零頭?！?br>
說著從口袋里掏出西個紅殼雞蛋。

老媽接過油碗，掂量了一下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：“這張**，倒是沒糊弄小孩子，行了，這下油夠了。

建國，趕緊的，把這些蝦收拾了，孩子們都等著呢?！?br>
“好嘞！”

王建國心情似乎也不錯，爽快地應了一聲。

他動作麻利地拿起剪刀和盆子，坐到小凳上開始處理龍蝦，去頭抽腸，手法賊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