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硯踩著腐葉往官道走時，褲腳還沾著終南山的泥，懷里的無字天書隔著道袍，傳來淡淡的暖意——那暖意像根定海神針，壓下了他初到陌生時空的慌亂。

走了約莫半里地，溪水解凍的潺潺聲里，終于聽見了騾車的“咕?！甭?，還有趕車人的吆喝。

他加快腳步，只見官道上停著輛舊騾車，車轅上拴著匹棕紅色的老騾，正低頭啃著路邊的枯草。

趕車的漢子穿件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圓領(lǐng)袍，腰間別著把磨得發(fā)亮的柴刀，臉膛曬得黝黑，皺紋里還嵌著泥，見陳硯走來，手里的鞭子頓了頓，眼神里滿是打量：“道長這道袍……咋看著這么舊？

是從終南山深處下來的？”

陳硯攥了攥懷里的天書，指尖觸到粗布書皮，定了定神：“正是，昨日在山中采藥迷了路，不知此處是何地界？”

“這里是雍州萬年縣，往前十里就是細(xì)柳村?！?br>
漢子指了指前方，順著他的手勢，陳硯能看見遠(yuǎn)處村落的輪廓，炊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飄著，像根細(xì)弱的線，“道長是要去長安？

那得從細(xì)柳村繞，最近終南山腳下不太平，夜里總有些怪動靜。”

“怪動靜？”

陳硯心里一動，想起方才溪邊撞見的豪彘，指尖下意識摸向天書。

漢子往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，語氣里帶著懼意：“是只大鳥，兇得很！

翅膀展開能遮半片天，叫聲像娃娃哭，夜里專來村里叼牲畜——前兒個張家的牛，被它一爪子抓穿了肚子，血淌了一地！

還有兩個看夜的村民，胳膊被抓得見了骨，現(xiàn)在還躺著哼哼呢！”

他咽了口唾沫，又說：“村里請了個道士來，在村口設(shè)了符陣，掛了桃木枝，結(jié)果那鳥根本不怕，反倒把符陣撕爛了，道士嚇得連夜跑了，現(xiàn)在沒人敢夜里出門?！?br>
陳硯眉頭擰了起來。

大鳥、兇戾、叫聲如嬰兒——這分明和《山海經(jīng)·南山經(jīng)》里記載的“蠱雕”對上了。

前世他只在經(jīng)冊里見過文字描述，卻沒料到這架空大唐里，竟真有這般妖魔。

“我隨你去細(xì)柳村看看。”

他沒多想，脫口而出。

話一出口，自己都愣了——前世在青云觀，他連***都要躲著走，如今卻敢主動去碰“兇鳥”，大抵是懷里的天書，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底氣。

漢子一聽，眼睛亮了，連忙招呼他上車：“道長肯幫忙，真是太好了！

俺叫王大，村里都喊俺老王，俺家婆娘還在村里等著呢！”

陳硯謝過王大，爬上騾車。

車斗里鋪著層干草，還裝著半袋粟米和幾捆柴火，一看就是剛從鎮(zhèn)上趕集回來。

老騾慢悠悠地走著，王大邊趕車邊絮叨，說細(xì)柳村本是個太平村，就從上個月開始，先是村西頭的雞丟了幾只，后來是豬，再到牛，現(xiàn)在連人都傷了，村里人心惶惶，連下地都要湊著人一起去。

陳硯聽著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天書。

他想起師傅當(dāng)年說的“道士當(dāng)護(hù)生”，那時他還小，不懂什么是“護(hù)生”，只知道師傅和師兄們?yōu)榱俗o(hù)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秀才，能拼上性命。

如今在這陌生的大唐，面對素不相識的村民，他好像突然懂了——或許“護(hù)生”，就是不管在哪個時代，都要守住心里的那點(diǎn)道。
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細(xì)柳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
村口的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，樹皮開裂，上面還掛著幾張殘破的黃符紙，被風(fēng)吹得“嘩啦”響。

樹下圍著十幾個村民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見王大的騾車過來，都涌了上來，眼神里滿是期待，又帶著不安。

“老王，你可回來了！

有沒有找到能治那怪鳥的人？”

一個穿藍(lán)布衫的漢子迎上來，他胳膊上纏著厚厚的布條，布條邊緣還滲著暗紅的血——想必就是王大說的受傷村民。

王大指著陳硯，聲音拔高了些：“這是終南山來的陳道長，肯幫咱們除那怪鳥！”

村民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陳硯身上，有人眼里露出希望，也有人小聲嘀咕：“前兒個來的道士不也沒轍嗎？

這道長看著這么年輕……”陳硯沒在意這些嘀咕，往前走了兩步，對眾人說：“先帶我去看看受傷的人，我得先弄清楚那‘怪鳥’的底細(xì)?！?br>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人走了出來，他是村里的里正，姓李，臉上滿是愁容：“道長跟俺來，受傷的李叔就在村東頭的家里躺著?！?br>
陳硯跟著李里正往村里走，腳下的土路坑坑洼洼，路邊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墻，有些人家的門窗關(guān)得緊緊的，連炊煙都沒冒。

走到村東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，李里正推開門，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夾雜著腥氣撲面而來。

屋里很暗，只有一扇小窗透進(jìn)點(diǎn)光。

土炕上躺著個中年漢子，臉色蒼白，左臂纏著厚厚的布條，布條己經(jīng)被血水浸透了大半。

見有人進(jìn)來，他勉強(qiáng)睜開眼，聲音沙啞：“是……是找著能治那鳥的人了？”

“這是陳道長，從終南山來的?！?br>
李里正說。

陳硯走到炕邊，示意李叔把胳膊露出來。

李叔咬著牙，讓旁邊的婦人解開布條——傷口露出來的瞬間，陳硯倒吸了口氣：傷口約莫有三寸長，邊緣的皮膚呈青黑色，腫得像個饅頭，還滲著淡**的水，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，顯然是受了毒。

“當(dāng)時那鳥從天上沖下來，爪子一抓就成這樣了，村里的草藥敷了沒用，反而更腫了?！?br>
李叔的媳婦紅著眼圈說。

陳硯摸出懷里的無字天書，輕輕放在炕邊。

剛一放下，天書就微微發(fā)燙，書頁自動翻開，空白的紙頁上，朱紅色的字跡慢慢浮現(xiàn)出來，像有人用朱砂筆在上面寫一樣：“傷者所受創(chuàng)傷：蠱雕爪傷蠱雕屬性：山海經(jīng)所載妖魔，出自《南山經(jīng)》鹿吳之山，性兇戾，爪含微量腐氣，若不及時化解，腐氣會滲入經(jīng)脈，導(dǎo)致肢體壞死。

醫(yī)治之法：1. 以朱砂畫‘驅(qū)邪符’，燒成灰后兌溫水敷于傷口，可化腐氣；2. 掐‘清心咒’訣，以指尖靈光拂過傷口，可固本護(hù)脈，加速愈合。”

陳硯盯著書頁上的字，心里松了口氣——果然是蠱雕！

他抬頭對李里正說：“勞煩找些朱砂、黃紙和毛筆來，再燒一鍋開水，我來畫符?！?br>
李里正連忙應(yīng)下，轉(zhuǎn)身往外跑。

村民們聽說陳道長有辦法，都圍在門口，探頭探腦地看。

不一會兒，李里正拿著朱砂、黃紙和毛筆回來了，還有個村民提著一鍋剛燒開的水，熱氣騰騰的。

陳硯坐在炕邊的小板凳上，把黃紙鋪在桌上，倒出一點(diǎn)朱砂，兌了點(diǎn)溫水，攪拌均勻。

他拿起毛筆，指尖微微有些發(fā)顫——前世他只在經(jīng)冊上臨摹過符箓，從沒真正畫過“能管用”的符。

但想起天書的指引，想起李叔痛苦的樣子，他深吸一口氣，閉上眼，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師傅經(jīng)冊里“驅(qū)邪符”的畫法，還有天書中隱隱透出的符韻。

再次睜開眼時，他手腕一沉，毛筆在黃紙上劃過，朱砂的痕跡流暢而穩(wěn)定。

先畫“敕令”二字，再畫三道符紋，最后以“雷紋”收尾——一筆落成，符紙上竟隱隱透出一點(diǎn)紅光，雖然微弱，卻真實(shí)存在。

“成了！”

門口有人低呼出聲。

陳硯把符紙晾干，對折了幾下，放在火盆里燒成灰，然后兌進(jìn)溫開水中，攪拌均勻。

他示意李叔把胳膊伸過來，用干凈的布蘸著符水，輕輕敷在傷口上。

剛一敷上，李叔就“嘶”了一聲，隨即眼睛亮了：“不疼了！

好像有股涼氣往肉里鉆！”

陳硯又掐起清心咒訣，左手按在李叔的肩膀上，右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，輕輕拂過傷口。

白光所過之處，青黑色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，腫脹也慢慢消了下去。
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傷口就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紅痕，再也沒有滲液。

“太神了！”

李叔激動得坐了起來，連連給陳硯作揖，“多謝道長救命之恩！”

門口的村民們也炸開了鍋，之前的嘀咕聲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和感激，紛紛圍上來，七嘴八舌地問陳硯晚上該怎么應(yīng)對蠱雕。

陳硯壓了壓手，讓大家安靜：“那鳥是‘蠱雕’，性兇，卻怕火光和雷法。

今晚咱們在村口搭個高臺，我站在高臺上引它來；每戶人家都在門口掛上火把，越多越好，讓它不敢輕易進(jìn)村；再找?guī)讉€年輕力壯的村民，拿著鋤頭、柴刀，在高臺周圍守著，以防萬一?！?br>
村民們一聽，都干勁十足。

年輕的村民去山里砍木頭搭高臺，婦女們在家做火把，老人則幫忙整理柴火，原本死氣沉沉的村子，一下子有了生氣。

陳硯也沒閑著，他跟著村民去搭高臺，手里握著那半片桃木——這是師傅留下的唯一念想，他想讓師傅看看，自己終于有機(jī)會用“道法”護(hù)著別人了。

夕陽西下時，高臺終于搭好了。

高臺有兩丈高，用粗壯的木頭搭成，上面鋪著木板，周圍還綁著幾根火把。

村里的火把也都掛了起來，從村口到村尾，一路火光通明，映得夜空都泛著橙紅色。

陳硯站在高臺上，懷里揣著天書，手里握著桃木片。

夜風(fēng)有點(diǎn)涼，吹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。

他抬頭看向夜空，星星己經(jīng)出來了，和前世皖北的星空沒什么兩樣，可這片星空下，卻有著真實(shí)存在的妖魔，有著他從未經(jīng)歷過的人生。

“道長，喝點(diǎn)熱水暖暖身子?！?br>
李里正端著一碗熱水爬上高臺，遞給陳硯，“您放心，今晚咱們村的漢子都在臺下守著，絕不會讓那鳥傷著您！”

陳硯接過熱水，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
熱水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，心里也暖暖的。

他想起青云觀的冬夜，師傅也是這樣，給守夜的他遞一碗熱水，說“硯娃，別怕，有師傅在”。

如今師傅不在了，可他身邊，卻有了一群素不相識的村民，陪著他一起面對妖魔。

子時剛過，原本安靜的夜空里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聲——那叫聲像嬰兒啼哭，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兇戾，讓人聽了頭皮發(fā)麻。

村民們頓時安靜下來，握著鋤頭、柴刀的手緊了緊，火把的火苗也跟著抖了抖。

“來了！”

陳硯心里一緊，抬頭望向西北方的天空。

只見黑暗中，一個巨大的黑影正朝著村子飛來，翅膀扇動的聲音“呼呼”作響，像狂風(fēng)過境。

離得近了，能看清它的模樣：身體像雕，卻比普通的雕大上十倍不止，翅膀展開，真的遮了半片天，頭上還長著兩只灰褐色的尖角，爪子泛著寒光，像兩把鋒利的刀。

“就是它！”

臺下有人喊了一聲，聲音里帶著恐懼。

蠱雕飛近村口，看到滿村的火把，似乎愣了一下，翅膀扇動的速度慢了些。

但它顯然沒把火把放在眼里，盤旋了一圈，突然朝著高臺俯沖下來，爪子首撲陳硯！

陳硯早有準(zhǔn)備，深吸一口氣，左手摸向懷里的天書，右手掐起清心咒訣，指尖的白光瞬間亮起，像一團(tuán)小小的螢火蟲，朝著蠱雕的眼睛射去！

“唳——”蠱雕被白光刺得慘叫一聲，眼睛瞇了起來，俯沖的勢頭也緩了下來。

它惱羞成怒，翅膀一扇，一股狂風(fēng)朝著高臺吹過來，陳硯站不穩(wěn)，差點(diǎn)摔下去，連忙抓住高臺的木桿。

臺下的村民們見狀，紛紛舉起火把，朝著蠱雕吆喝，想吸引它的注意力。

可蠱雕根本不理會，再次朝著陳硯俯沖下來，爪子帶著腥氣，擦著陳硯的道袍抓了過去，把木桿抓出幾道深深的爪痕。

陳硯側(cè)身躲過，心里飛快地想：天書說蠱雕怕雷法，可自己還沒解鎖雷訣，怎么辦？

他下意識摸了摸天書，剛觸到書頁，天書就突然發(fā)燙，一行新的字跡浮了上來：“當(dāng)前功德（救治村民、辨明蠱雕）可解鎖‘五雷訣·入門’，是否解鎖？

五雷訣·入門：**基礎(chǔ)雷法，可引微量天雷，對妖魔有克**用，咒訣：雷祖圣帝，速降雷兵！

掐訣：左手雷紋訣，右手引雷指！”

是雷訣！

陳硯心里又驚又喜，幾乎是立刻在心里默念：“解鎖！”

一股暖流瞬間從天書涌入他的體內(nèi)，順著經(jīng)脈流遍全身，五雷訣的咒訣和掐訣手法，像刻在腦子里一樣，清晰無比。

他想起師傅當(dāng)年在經(jīng)冊里寫的“雷訣乃除妖硬法”，眼眶微微發(fā)熱——師傅，您看，我終于學(xué)會雷訣了！

蠱雕見沒抓到陳硯，再次俯沖下來。

這一次，陳硯沒有躲。

他左手快速掐起雷紋訣，右手伸首，指尖對準(zhǔn)蠱雕左翼下的位置——天書里說，那里是蠱雕的要害，沒有羽毛覆蓋。

“雷祖圣帝，速降雷兵！”

陳硯張口念出咒訣，聲音洪亮，在夜空中回蕩。

話音剛落，一道細(xì)小卻明亮的雷光從他指尖射出，像一道銀色的閃電，正中蠱雕左翼下的要害！

“唳——！”

蠱雕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慘叫，左翼瞬間冒起黑煙，翅膀也扇動不起來了。

它像斷了線的風(fēng)箏一樣，首首地摔在村口的空地上，“咚”的一聲，震起一片塵土。

它抽搐了幾下，翅膀慢慢垂了下來，眼睛也失去了神采，再也不動了。

臺下的村民們愣了半晌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
年輕的村民們沖上去，用鋤頭、柴刀對著蠱雕的**又砸又砍，好像要把這些日子受的驚嚇都發(fā)泄出來。

李里正爬上高臺，激動得手都在抖，對著陳硯連連作揖：“道長！

您真是活神仙！

救了咱們細(xì)柳村啊！”

陳硯笑了笑，心里卻很平靜。

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天書，書頁上，“五雷訣·入門”的咒訣和手法清晰地印在上面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：“除蠱雕，積中等功德，解鎖‘御風(fēng)符’畫法，可御氣短行，符法詳情附后。”

他試著按照天書的指引，掐起御風(fēng)符的訣，腳下竟微微一輕，好像有一股無形的氣托著他，讓他站得更穩(wěn)了。

原來這就是“道法”的力量，是他在末法時代從未體會過的力量。

東方漸漸泛起了魚肚白，第一縷陽光照在蠱雕的**上，也照在陳硯的道袍上。

村民們圍過來，給陳硯遞來干糧和水——干糧是粟米餅，還帶著熱氣，水是清甜的井水。

陳硯接過粟米餅，咬了一口，味道很樸實(shí)，卻讓他覺得很溫暖。

他看向村里的土地觀——那觀宇和青云觀一樣破敗，土坯墻裂了縫，門口的石階也塌了一級，卻透著股生機(jī)。

或許，他可以暫時在這里住下來，守著這個村子，也守著心里的道。

陳硯握緊懷里的天書，對著初升的太陽，在心里輕輕說：“師傅，師兄們，我開始走這條路了。

用天書辨妖魔，用道法護(hù)生民，總有一天，我會把你們的道，在這大唐傳下去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