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是倒懸的。

他在下墜，又或許是在上升。

西面八方都是破碎的光影，記憶的殘片像棱鏡般旋轉(zhuǎn)折射。

有金色的向日葵田在眼前燃燒，女孩的白裙擺掠過沾著露水的草尖；有青銅城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，冰冷的金屬表面凝結(jié)著千年不化的寂寞；有北京地鐵深處呼嘯而過的風(fēng)聲，裹挾著血與火的味道……最后，所有的畫面都坍縮了。

只剩下海。

無邊無際的、灰色的海。

一艘白色的小艇像脆弱的紙船，在海面上輕輕搖晃。

艇上是穿著紅白巫女服的女孩。

她的紅發(fā)像是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，卻又那么快就要被吞沒。

她回過頭來，看著他。

眼睛里沒有恐懼，沒有怨恨，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透明的溫柔。

她舉起手里被雨水打濕的小本子，上面是稚拙卻認(rèn)真的字跡，墨跡在雨水中微微暈開：世界は優(yōu)しい(世界很溫柔)他想喊她的名字，喉嚨卻像是被水泥封住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他想抓住她伸過來的手，指尖卻只能徒勞地劃過冰冷的空氣。

他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，像陽光下消融的冰雪，像指尖抓不住的流沙。

最后，她對他微微笑了一下，那是他見過最干凈，也最**的笑容。

然后，她碎了。

化作無數(shù)細(xì)碎的光點，如同逆流的櫻花，飄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繪梨衣——！”

這一次，他終于嘶吼出聲，聲音卻空洞得沒有一絲回響。

心臟的位置傳來被生生撕裂的劇痛，比任何言靈造成的傷害都要深刻。

原來人痛到極致，是連哭都哭不出來的。

“哥哥，你終究是……意難平?！?br>
一個聲音在虛無中響起。

不是往常那種帶著戲謔和**的腔調(diào)，而是某種近乎嘆息的平靜。

路鳴澤就站在那片破碎的海面上，腳下漣漪不驚。

他穿著合體的黑色西裝，容顏精致得如同人偶，那雙金色的瞳孔里，此刻映照出的不是君王般的威嚴(yán)，而是一種復(fù)雜的、近乎悲憫的神色。

路明非抬起頭，眼神空洞地看著他。

“交易嗎？

剩下的……都給你。

殺了赫爾佐格，毀了這一切?！?br>
路鳴澤輕輕搖頭，他走近幾步，海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。

“殺了他們，她就能回來嗎？

用憤怒和毀滅填滿自己，就能忘記心臟被挖走一塊的空洞嗎？”

路明非僵住了。

復(fù)仇的火焰剛剛?cè)计?，就被更大的虛無撲滅。

是啊，就算把那個篡位者挫骨揚灰，就算讓整個猛鬼眾陪葬，那個會舉著小本子，安靜地看著他的女孩，也回不來了。

這個世界奪走了他唯一的光，然后告訴他，這就是命運。

去***命運！

一股無法形容的悲愴和不甘從靈魂深處爆發(fā)出來，比恨意更熾烈，比絕望更強大。

他殘存的意識像最后一點星火，開始瘋狂燃燒。

“那就……回去……”他的聲音因靈魂的灼燒而顫抖，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，“送我回去……回到……還能救她的那一刻！

回到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！”

他不在乎代價，不在乎輪回，不在乎這會不會是另一個更**的玩笑。

他只要一個機會，一個彌補遺憾、扭轉(zhuǎn)結(jié)局的機會。

路鳴澤靜靜地看著他，看著那縷微弱的、卻頑強不熄的靈魂之火。

過了很久，久到路明非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時，他才聽到那聲輕不可聞的回應(yīng)。

“如你所愿。”

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，吞沒了最后的光影。

---窒息感猛地將他拽回現(xiàn)實。

路明非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像是剛從深水里被打撈出來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躺在柔軟的大床上，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，空氣里彌漫著酒店香薰的味道。

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，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耀眼的金線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跳出來。

他環(huán)顧西周——是他在東京入住的那家酒店房間，陳設(shè)一如往常。

是夢？

不，那撕裂靈魂的痛楚太過真實，那灰色的海和消失的光點，依舊烙印在腦海深處。

他連滾帶爬地?fù)涞酱差^柜前，顫抖著手抓起手機。

屏幕亮起，清晰的日期和時間映入眼簾。

時間……真的倒流了！

就在這一天，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
繪梨衣還在那座黑色的源氏重工大廈里，她還活著，會呼吸，會看著他，會在小本子上寫下想說的話。

一股慶幸感毫無征兆地涌上心頭，沖垮了他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他順著墻壁滑坐在地毯上，用手臂緊緊壓住雙眼，但溫?zé)岬囊后w還是無聲地浸濕了袖口。

他沒有發(fā)出聲音，只是肩膀在無聲地劇烈聳動。

窗外，東京的天空湛藍(lán)如洗，陽光盛大得仿佛能驅(qū)散世間所有陰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