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雨漬青衫
求佛無依
江南的雨，總是不請自來，帶著一股纏綿悱惻的黏膩，仿佛要將天地間所有的塵埃與秘密都浸潤透徹，再牢牢吸附在這片溫軟的土地上。
細(xì)密的雨絲如煙似霧，籠罩著蘇州城縱橫交錯的水巷，將青石板路洗刷得油光發(fā)亮，倒映著兩岸粉墻黛瓦的模糊輪廓，恍如一幅洇濕了的水墨長卷。
沈慕夜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，立在晏府那氣派非凡、卻只為他這等“身份”之人開啟的側(cè)門外。
雨水順著傘骨匯聚成串，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腳邊漸深的積水里，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，打濕了他青布長衫的下擺。
他今日刻意換下了行走江湖時利落的短打，穿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(fā)白、袖口甚至帶著細(xì)微磨損的儒衫，頭發(fā)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束起，周身那股屬于武林高手的銳利氣息被盡數(shù)斂去，眉宇間只余下長途跋涉的疲憊，以及一絲符合他此刻“落魄書生”身份的、恰到好處的忐忑與局促。
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封邊緣己有些磨損、甚至沾染了些許污漬的薦書。
這是他花費了些許心思，“恰巧”從一位在荒郊破廟里突發(fā)心疾、險些一命嗚呼的老學(xué)究那里得來的“救命之恩”的回報。
那位姓張的老學(xué)究，在鬼門關(guān)前走了一遭，對這位“恰好路過”、“略通醫(yī)術(shù)”的年輕人感激涕零，聽聞他欲往蘇州謀生，便拍著**寫下了這封薦書，言明自己與晏家當(dāng)代家主晏明遠(yuǎn)有幾分同窗之誼，或可引薦。
“江南晏家……”沈慕夜在心中無聲地默念，目光似被雨水黏住，沉甸甸地落在眼前這巍峨的府邸之上。
連綿起伏的黛瓦，在高聳的院墻內(nèi)延伸開去，一眼望不到頭，沉默地彰顯著其主人深厚的底蘊與財富。
朱漆大門上那對锃亮的黃銅獸首門環(huán)，在迷蒙雨水中反射著冷硬而矜持的光澤，仿佛兩只冰冷的眼睛，審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陌生人。
府門兩側(cè)矗立的石獅子，在雨幕中更顯威嚴(yán)猙獰，無聲地訴說著門第的森嚴(yán)。
空氣中，除了潮濕的泥土氣息和墻角晚香玉若有若無的甜膩，還隱隱約約、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一縷極淡卻異常執(zhí)拗的檀香。
這香氣與江南水鄉(xiāng)固有的溫婉柔和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合在這片雨霧里，營造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寧靜祥和，仿佛與世無爭，超然物外。
然而，沈慕夜微微瞇起了眼睛，鼻翼幾不**地輕輕翕動。
他自幼浸淫醫(yī)毒，感官之敏銳遠(yuǎn)超常人。
在那片被檀香精心粉飾的寧靜祥和之下，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。
并非凌厲的殺氣，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黏稠、仿佛由無數(shù)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經(jīng)年累月的陳腐共同沉淀下來的陰濕之氣，如同古墓深處滲出的寒意，被這表面的光鮮與氤氳佛香小心翼翼地掩蓋著，若有若無，卻如影隨形，跗骨之蛆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，側(cè)門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一個穿著藏藍(lán)色棉布短褂、眼神里透著精明的門房探出頭來，渾濁的目光在沈慕夜那身寒酸的衣衫和略顯狼狽的姿態(tài)上迅速掃過，語氣算不得熱情，倒也維持著大戶人家最基本的禮節(jié)：“這位公子，有何貴干？”
沈慕夜連忙上前半步，微微躬身，將手中被雨水洇濕一角的薦書雙手遞上，語氣帶著刻意練習(xí)過的謙卑，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在下沈慕，特來拜見晏家主，有張老夫子薦書在此，煩請大哥通傳。”
門房接過薦書，瞥了一眼落款處張老的印鑒，臉上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許，但那份疏離依舊根深蒂固：“原來是張老薦來的。
沈公子稍候，這雨勢不小，且到檐下避避，容小的進(jìn)去稟報家主?！?br>
等待的時間并不算長，但對心懷鬼胎、每一根神經(jīng)都繃緊如弦的沈慕夜而言，每一息都仿佛被這冰涼的雨水拉得無比漫長。
雨水單調(diào)地敲打著油紙傘面，發(fā)出連綿不絕的噼啪聲，更襯得這高門大院外的寂靜深沉得可怕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在那影壁之后，或是更高的墻頭樹影之間，有幾道若有似無的視線，如同隱藏在暗處的蛛絲，輕飄飄地黏附在自己身上，帶著審視與評估。
那是晏府暗哨的目光，冷靜，專業(yè)，不帶絲毫感情。
不多時，側(cè)門再次打開，這次走出來的是一位身著藏藍(lán)色綢緞長衫、面容清癯、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管事。
他步履沉穩(wěn)，腳下無聲，目光如同浸了冰水的軟刷，在沈慕夜身上細(xì)致地掃過一遍，臉上才堆起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而疏離的笑容：“沈公子，家主正在書房，請隨我來。”
“有勞管事了。”
沈慕夜再次躬身，將傘沿壓得更低了些，跟在管事身后，邁過了那道仿佛隔絕著兩個世界的門檻。
晏府內(nèi)部，更是別有洞天。
穿過幾重雕梁畫棟的垂花門，沿著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默默前行，目光所及，無不是匠心獨運的亭臺樓閣，奇巧瑰麗的假山池沼。
雨水順著飛檐翹角匯聚成線，滴落在廊下的石階或芭蕉寬大的葉片上，發(fā)出清脆或沉悶的聲響。
下人們步履輕快，低眉順目，見到管事紛紛停下腳步，躬身避讓，規(guī)矩嚴(yán)整得如同一部精密運轉(zhuǎn)的機(jī)器。
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符合一個累世積善、詩禮傳家的豪門巨族應(yīng)有的氣度與規(guī)范。
但沈慕夜的心，卻在這片極致的“完美”中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越是無懈可擊，越是顯得刻意與不正常。
他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，某些轉(zhuǎn)角陰影處，或是月洞門后侍立的“家丁”，雖然也穿著與其他仆役無異的青色短褂，但他們的身形明顯更為挺拔健碩，站立時雙足不丁不八，步伐沉穩(wěn)均勻，呼吸綿長幾不可聞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偶爾掠過一絲**，銳利如鷹隼，絕非尋常護(hù)院所能擁有。
這晏家，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般，僅僅是一個富貴的書香門第。
終于，管事在一處尤為僻靜清幽的院落前停下腳步。
院門上方懸著一塊烏木鎏金匾額，上書“明德齋”三個大字，筆力遒勁沉雄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“家主，沈公子到了。”
管事在門外停下，提高了幾分音量，語氣恭敬。
“請進(jìn)。”
一個溫和醇厚、仿佛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屋內(nèi)傳出，如同暖玉生溫，輕易便能讓人心生好感。
沈慕夜深吸了一口這彌漫著檀香與書卷氣息的空氣，強(qiáng)行將胸腔里翻涌的焦躁與冷厲壓了下去，臉上迅速調(diào)整出一副帶著幾分局促不安、又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的神情，這才邁步走了進(jìn)去。
書房內(nèi)陳設(shè)古樸雅致，靠墻的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看似尋常卻韻味悠長的古籍和瓷玩，空氣里彌漫著上等徽墨與沉香木混合的沉靜氣息。
晏家家主晏明遠(yuǎn)，端坐在一張寬大厚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，手中正不疾不徐地捻動著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。
他看起來約莫西十五六年紀(jì)，面容儒雅白凈，下頜留著修剪得極其整齊的短須，眉眼溫和，嘴角甚至天然地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，整個人給人一種如沐春風(fēng)的寬厚長者之感。
但沈慕夜幾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，在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，潛藏著一抹極難察覺的精明與審視，如同平靜湖面下洶涌的暗流，表面波瀾不驚，內(nèi)里卻足以吞噬一切。
“晚生沈慕，拜見晏伯父。”
沈慕夜依足禮數(shù)，對著書案后的晏明遠(yuǎn)，深深一揖到底，姿態(tài)放得極低。
“沈賢侄不必多禮，快快請起。”
晏明遠(yuǎn)虛抬了一下手，聲音依舊溫和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(guān)切，“張老在信中對賢侄的醫(yī)術(shù)頗為推崇，說是青年才俊，今日一見，果然……氣度清雅，一表人才。”
他的目光在沈慕夜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上掠過，語氣沒有絲毫變化，仿佛那寒酸的衣著并未入他之眼。
“晏伯父謬贊了，晚生實在愧不敢當(dāng)?！?br>
沈慕夜首起身，臉上適時的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，雙手似乎有些無處安放地微微蜷縮，“晚生……家道中落，父母早逝，輾轉(zhuǎn)流離，唯余一點祖?zhèn)鞯奈⒛┽t(yī)術(shù)，勉強(qiáng)糊口度日，實在當(dāng)不起‘才俊’二字。
此番冒昧前來叨擾，實在是……實在是走投無路，又聽聞府上三小姐……玉體欠安，晚生不才，愿效犬馬之勞，略盡綿薄之力。
若能……若能以此沖喜，為府上略盡心意，為三小姐祈福消災(zāi)，更是……更是晚生幾世修來的福分?！?br>
他這番話，說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語氣中充滿了家世不幸的悲涼、前途渺茫的彷徨，以及對“沖喜”之事既感羞慚又懷著一絲攀附僥幸的復(fù)雜心理，將一個走投無路、試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落魄書生形象，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晏明遠(yuǎn)靜靜地聽著，手中的佛珠依舊不緊不慢地轉(zhuǎn)動著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而規(guī)律的摩擦聲。
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慕夜臉上，溫和，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，似乎在仔細(xì)分辨他眉宇間的每一絲細(xì)微變化，斟酌他話語中的每一個用詞。
書房里一時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、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，以及那令人心緒不寧的佛珠轉(zhuǎn)動聲。
半晌，晏明遠(yuǎn)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，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意淡去，染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、屬于慈父的憂色：“唉……不瞞賢侄，小女知許，那孩子……自幼便心脈*弱，體質(zhì)殊異，心思又過于純善敏感，見不得世間苦楚，常因此而自損心神。
近日不知何故，病勢陡然沉重，嘔心瀝血，蘇州城內(nèi)有名的杏林圣手請遍了，皆是束手無策，藥石罔效。
我這做父親的，實在是……心如刀割，五內(nèi)俱焚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沈慕夜身上，帶著一種沉重的托付之意：“這沖喜之事，說來有些迂腐，亦是無奈之舉，不過是一片父母之心，盼能借這樁喜事，為她沖去些病氣晦氣，添些福緣生機(jī)。
張老為人剛正，品性高潔，他既肯為賢侄作保，想必賢侄的人品醫(yī)術(shù)，都是靠得住的?！?br>
話鋒隨即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嚴(yán)肅了幾分，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儀：“只是，賢侄需知，入贅我晏家，并非兒戲。
需得心甘情愿，斷絕前塵，日后安心留在府中，陪伴照料知許，不可再生他念，更不可有負(fù)于她。
這其中關(guān)節(jié)輕重，賢侄……可要考慮清楚了？”
沈慕夜抬起頭，眼神“懇切”得幾乎要溢出淚水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“堅定”，仿佛終于找到了此生唯一的歸宿：“晏伯父明鑒！
晚生漂泊半生，歷經(jīng)世態(tài)炎涼，早己倦怠。
若能得入晏府，得一安身立命之所，免于流離之苦，己是天大的幸事，豈敢再有他念？
晚生在此立誓，若能如愿，定當(dāng)竭盡全力，悉心照料三小姐，不敢有半分懈怠，若有違此誓，天人共戮！”
他這番表態(tài)，情真意切，賭咒發(fā)誓，將一個窮途末路之人的決絕與對安穩(wěn)的渴望表現(xiàn)得無比真實。
晏明遠(yuǎn)凝視著他，目光深邃，仿佛要看到他靈魂深處去。
片刻之后，他臉上那層憂色漸漸化開，重新漾開那溫和寬厚的笑意，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轉(zhuǎn)動：“好，好。
張老果然沒有看錯人。
賢侄既有此心，老夫便放心了。
看來，你與知許，或許真有幾分上天注定的緣分?！?br>
他放下佛珠，端起旁邊小幾上的青瓷茶盞，輕輕呷了一口，語氣變得平和而篤定：“既如此，三日后便是黃道吉日，宜婚嫁祈福。
雖說事急從權(quán)，一切從簡，但我晏家該有的禮數(shù)，絕不會短缺了賢侄。
賢侄這幾日便先在客院好生住下，一應(yīng)事宜，府中自會安排妥當(dāng)，賢侄無需操心?！?br>
“多謝晏伯父成全！”
沈慕夜再次深深一揖，幾乎將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面。
在垂下眼簾的瞬間，他完美地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、冰冷如萬載玄冰般的**。
第一步，成了。
獵物，己經(jīng)循著誘餌，一步步走進(jìn)了獵人事先布好的圍場。
只是，這富麗堂皇的晏府，這慈眉善目的家主，那深居簡出的“佛女”……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獵人，誰又是注定被撕碎的獵物？
這場戲，才剛剛拉開猩紅的帷幕。
（第二章 完）
細(xì)密的雨絲如煙似霧，籠罩著蘇州城縱橫交錯的水巷，將青石板路洗刷得油光發(fā)亮，倒映著兩岸粉墻黛瓦的模糊輪廓，恍如一幅洇濕了的水墨長卷。
沈慕夜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，立在晏府那氣派非凡、卻只為他這等“身份”之人開啟的側(cè)門外。
雨水順著傘骨匯聚成串，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腳邊漸深的積水里，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，打濕了他青布長衫的下擺。
他今日刻意換下了行走江湖時利落的短打，穿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(fā)白、袖口甚至帶著細(xì)微磨損的儒衫，頭發(fā)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束起，周身那股屬于武林高手的銳利氣息被盡數(shù)斂去，眉宇間只余下長途跋涉的疲憊，以及一絲符合他此刻“落魄書生”身份的、恰到好處的忐忑與局促。
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封邊緣己有些磨損、甚至沾染了些許污漬的薦書。
這是他花費了些許心思，“恰巧”從一位在荒郊破廟里突發(fā)心疾、險些一命嗚呼的老學(xué)究那里得來的“救命之恩”的回報。
那位姓張的老學(xué)究，在鬼門關(guān)前走了一遭，對這位“恰好路過”、“略通醫(yī)術(shù)”的年輕人感激涕零，聽聞他欲往蘇州謀生，便拍著**寫下了這封薦書，言明自己與晏家當(dāng)代家主晏明遠(yuǎn)有幾分同窗之誼，或可引薦。
“江南晏家……”沈慕夜在心中無聲地默念，目光似被雨水黏住，沉甸甸地落在眼前這巍峨的府邸之上。
連綿起伏的黛瓦，在高聳的院墻內(nèi)延伸開去，一眼望不到頭，沉默地彰顯著其主人深厚的底蘊與財富。
朱漆大門上那對锃亮的黃銅獸首門環(huán)，在迷蒙雨水中反射著冷硬而矜持的光澤，仿佛兩只冰冷的眼睛，審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陌生人。
府門兩側(cè)矗立的石獅子，在雨幕中更顯威嚴(yán)猙獰，無聲地訴說著門第的森嚴(yán)。
空氣中，除了潮濕的泥土氣息和墻角晚香玉若有若無的甜膩，還隱隱約約、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一縷極淡卻異常執(zhí)拗的檀香。
這香氣與江南水鄉(xiāng)固有的溫婉柔和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合在這片雨霧里，營造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寧靜祥和，仿佛與世無爭，超然物外。
然而，沈慕夜微微瞇起了眼睛，鼻翼幾不**地輕輕翕動。
他自幼浸淫醫(yī)毒，感官之敏銳遠(yuǎn)超常人。
在那片被檀香精心粉飾的寧靜祥和之下，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。
并非凌厲的殺氣，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黏稠、仿佛由無數(shù)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經(jīng)年累月的陳腐共同沉淀下來的陰濕之氣，如同古墓深處滲出的寒意，被這表面的光鮮與氤氳佛香小心翼翼地掩蓋著，若有若無，卻如影隨形，跗骨之蛆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，側(cè)門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一個穿著藏藍(lán)色棉布短褂、眼神里透著精明的門房探出頭來，渾濁的目光在沈慕夜那身寒酸的衣衫和略顯狼狽的姿態(tài)上迅速掃過，語氣算不得熱情，倒也維持著大戶人家最基本的禮節(jié)：“這位公子，有何貴干？”
沈慕夜連忙上前半步，微微躬身，將手中被雨水洇濕一角的薦書雙手遞上，語氣帶著刻意練習(xí)過的謙卑，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在下沈慕，特來拜見晏家主，有張老夫子薦書在此，煩請大哥通傳。”
門房接過薦書，瞥了一眼落款處張老的印鑒，臉上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許，但那份疏離依舊根深蒂固：“原來是張老薦來的。
沈公子稍候，這雨勢不小，且到檐下避避，容小的進(jìn)去稟報家主?！?br>
等待的時間并不算長，但對心懷鬼胎、每一根神經(jīng)都繃緊如弦的沈慕夜而言，每一息都仿佛被這冰涼的雨水拉得無比漫長。
雨水單調(diào)地敲打著油紙傘面，發(fā)出連綿不絕的噼啪聲，更襯得這高門大院外的寂靜深沉得可怕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在那影壁之后，或是更高的墻頭樹影之間，有幾道若有似無的視線，如同隱藏在暗處的蛛絲，輕飄飄地黏附在自己身上，帶著審視與評估。
那是晏府暗哨的目光，冷靜，專業(yè)，不帶絲毫感情。
不多時，側(cè)門再次打開，這次走出來的是一位身著藏藍(lán)色綢緞長衫、面容清癯、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管事。
他步履沉穩(wěn)，腳下無聲，目光如同浸了冰水的軟刷，在沈慕夜身上細(xì)致地掃過一遍，臉上才堆起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而疏離的笑容：“沈公子，家主正在書房，請隨我來。”
“有勞管事了。”
沈慕夜再次躬身，將傘沿壓得更低了些，跟在管事身后，邁過了那道仿佛隔絕著兩個世界的門檻。
晏府內(nèi)部，更是別有洞天。
穿過幾重雕梁畫棟的垂花門，沿著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默默前行，目光所及，無不是匠心獨運的亭臺樓閣，奇巧瑰麗的假山池沼。
雨水順著飛檐翹角匯聚成線，滴落在廊下的石階或芭蕉寬大的葉片上，發(fā)出清脆或沉悶的聲響。
下人們步履輕快，低眉順目，見到管事紛紛停下腳步，躬身避讓，規(guī)矩嚴(yán)整得如同一部精密運轉(zhuǎn)的機(jī)器。
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符合一個累世積善、詩禮傳家的豪門巨族應(yīng)有的氣度與規(guī)范。
但沈慕夜的心，卻在這片極致的“完美”中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越是無懈可擊，越是顯得刻意與不正常。
他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，某些轉(zhuǎn)角陰影處，或是月洞門后侍立的“家丁”，雖然也穿著與其他仆役無異的青色短褂，但他們的身形明顯更為挺拔健碩，站立時雙足不丁不八，步伐沉穩(wěn)均勻，呼吸綿長幾不可聞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偶爾掠過一絲**，銳利如鷹隼，絕非尋常護(hù)院所能擁有。
這晏家，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般，僅僅是一個富貴的書香門第。
終于，管事在一處尤為僻靜清幽的院落前停下腳步。
院門上方懸著一塊烏木鎏金匾額，上書“明德齋”三個大字，筆力遒勁沉雄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“家主，沈公子到了。”
管事在門外停下，提高了幾分音量，語氣恭敬。
“請進(jìn)。”
一個溫和醇厚、仿佛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屋內(nèi)傳出，如同暖玉生溫，輕易便能讓人心生好感。
沈慕夜深吸了一口這彌漫著檀香與書卷氣息的空氣，強(qiáng)行將胸腔里翻涌的焦躁與冷厲壓了下去，臉上迅速調(diào)整出一副帶著幾分局促不安、又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的神情，這才邁步走了進(jìn)去。
書房內(nèi)陳設(shè)古樸雅致，靠墻的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看似尋常卻韻味悠長的古籍和瓷玩，空氣里彌漫著上等徽墨與沉香木混合的沉靜氣息。
晏家家主晏明遠(yuǎn)，端坐在一張寬大厚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，手中正不疾不徐地捻動著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。
他看起來約莫西十五六年紀(jì)，面容儒雅白凈，下頜留著修剪得極其整齊的短須，眉眼溫和，嘴角甚至天然地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，整個人給人一種如沐春風(fēng)的寬厚長者之感。
但沈慕夜幾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，在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，潛藏著一抹極難察覺的精明與審視，如同平靜湖面下洶涌的暗流，表面波瀾不驚，內(nèi)里卻足以吞噬一切。
“晚生沈慕，拜見晏伯父。”
沈慕夜依足禮數(shù)，對著書案后的晏明遠(yuǎn)，深深一揖到底，姿態(tài)放得極低。
“沈賢侄不必多禮，快快請起。”
晏明遠(yuǎn)虛抬了一下手，聲音依舊溫和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(guān)切，“張老在信中對賢侄的醫(yī)術(shù)頗為推崇，說是青年才俊，今日一見，果然……氣度清雅，一表人才。”
他的目光在沈慕夜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上掠過，語氣沒有絲毫變化，仿佛那寒酸的衣著并未入他之眼。
“晏伯父謬贊了，晚生實在愧不敢當(dāng)?！?br>
沈慕夜首起身，臉上適時的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，雙手似乎有些無處安放地微微蜷縮，“晚生……家道中落，父母早逝，輾轉(zhuǎn)流離，唯余一點祖?zhèn)鞯奈⒛┽t(yī)術(shù)，勉強(qiáng)糊口度日，實在當(dāng)不起‘才俊’二字。
此番冒昧前來叨擾，實在是……實在是走投無路，又聽聞府上三小姐……玉體欠安，晚生不才，愿效犬馬之勞，略盡綿薄之力。
若能……若能以此沖喜，為府上略盡心意，為三小姐祈福消災(zāi)，更是……更是晚生幾世修來的福分?！?br>
他這番話，說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語氣中充滿了家世不幸的悲涼、前途渺茫的彷徨，以及對“沖喜”之事既感羞慚又懷著一絲攀附僥幸的復(fù)雜心理，將一個走投無路、試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落魄書生形象，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晏明遠(yuǎn)靜靜地聽著，手中的佛珠依舊不緊不慢地轉(zhuǎn)動著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而規(guī)律的摩擦聲。
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慕夜臉上，溫和，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，似乎在仔細(xì)分辨他眉宇間的每一絲細(xì)微變化，斟酌他話語中的每一個用詞。
書房里一時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、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，以及那令人心緒不寧的佛珠轉(zhuǎn)動聲。
半晌，晏明遠(yuǎn)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，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意淡去，染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、屬于慈父的憂色：“唉……不瞞賢侄，小女知許，那孩子……自幼便心脈*弱，體質(zhì)殊異，心思又過于純善敏感，見不得世間苦楚，常因此而自損心神。
近日不知何故，病勢陡然沉重，嘔心瀝血，蘇州城內(nèi)有名的杏林圣手請遍了，皆是束手無策，藥石罔效。
我這做父親的，實在是……心如刀割，五內(nèi)俱焚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沈慕夜身上，帶著一種沉重的托付之意：“這沖喜之事，說來有些迂腐，亦是無奈之舉，不過是一片父母之心，盼能借這樁喜事，為她沖去些病氣晦氣，添些福緣生機(jī)。
張老為人剛正，品性高潔，他既肯為賢侄作保，想必賢侄的人品醫(yī)術(shù)，都是靠得住的?！?br>
話鋒隨即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嚴(yán)肅了幾分，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儀：“只是，賢侄需知，入贅我晏家，并非兒戲。
需得心甘情愿，斷絕前塵，日后安心留在府中，陪伴照料知許，不可再生他念，更不可有負(fù)于她。
這其中關(guān)節(jié)輕重，賢侄……可要考慮清楚了？”
沈慕夜抬起頭，眼神“懇切”得幾乎要溢出淚水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“堅定”，仿佛終于找到了此生唯一的歸宿：“晏伯父明鑒！
晚生漂泊半生，歷經(jīng)世態(tài)炎涼，早己倦怠。
若能得入晏府，得一安身立命之所，免于流離之苦，己是天大的幸事，豈敢再有他念？
晚生在此立誓，若能如愿，定當(dāng)竭盡全力，悉心照料三小姐，不敢有半分懈怠，若有違此誓，天人共戮！”
他這番表態(tài)，情真意切，賭咒發(fā)誓，將一個窮途末路之人的決絕與對安穩(wěn)的渴望表現(xiàn)得無比真實。
晏明遠(yuǎn)凝視著他，目光深邃，仿佛要看到他靈魂深處去。
片刻之后，他臉上那層憂色漸漸化開，重新漾開那溫和寬厚的笑意，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轉(zhuǎn)動：“好，好。
張老果然沒有看錯人。
賢侄既有此心，老夫便放心了。
看來，你與知許，或許真有幾分上天注定的緣分?！?br>
他放下佛珠，端起旁邊小幾上的青瓷茶盞，輕輕呷了一口，語氣變得平和而篤定：“既如此，三日后便是黃道吉日，宜婚嫁祈福。
雖說事急從權(quán)，一切從簡，但我晏家該有的禮數(shù)，絕不會短缺了賢侄。
賢侄這幾日便先在客院好生住下，一應(yīng)事宜，府中自會安排妥當(dāng)，賢侄無需操心?！?br>
“多謝晏伯父成全！”
沈慕夜再次深深一揖，幾乎將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面。
在垂下眼簾的瞬間，他完美地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、冰冷如萬載玄冰般的**。
第一步，成了。
獵物，己經(jīng)循著誘餌，一步步走進(jìn)了獵人事先布好的圍場。
只是，這富麗堂皇的晏府，這慈眉善目的家主，那深居簡出的“佛女”……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獵人，誰又是注定被撕碎的獵物？
這場戲，才剛剛拉開猩紅的帷幕。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