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的風(fēng)裹著河灘上濕泥和水草的氣味，懶洋洋地吹過靠山屯東頭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。

日頭剛偏西，光線斜斜地打在院子里，把地上那幾攤雞屎照得發(fā)亮。

阿圓蹲在灶房門口，手里攥著一根比她胳膊細(xì)不了多少的燒火棍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面前的泥地。

泥土被戳出一個個小窩，又很快被她用腳底抹平。

她身上那件粗麻布裙子打了兩個補(bǔ)丁，洗得倒還干凈，只是襯得她那張沒什么血色的小臉更黃了。

灶房里，她娘正把剁好的野菜混著一點(diǎn)點(diǎn)糙米糠往鍋里倒，鐵鍋和鍋鏟碰撞的聲音有些刺耳。

她爹坐在門檻另一頭的小木墩上，佝僂著背，專心致志地編著一只草鞋，粗糙的手指被堅韌的草莖勒出深痕。

靠山屯這片地方，據(jù)說往上數(shù)幾百年，也曾有過靈氣充裕的好光景，出過能飛天遁地的仙人。

不過那都是老掉牙的傳說，如今這地界，靈氣稀薄得像是一碗清湯里只飄著幾粒油星，別說修仙了，就是有靈根的人己經(jīng)很久沒有出現(xiàn)過了。

村里人早就不做那長生不老的夢，只求年景好點(diǎn)，地里多收幾捧糧食，山貨能賣上價錢，餓不死就是老天爺賞飯。

不過這里總有些稀薄的靈氣，這里的孩子雖然沒有靈根，但總或是體魄強(qiáng)健些，或是耳目聰明些，可這些阿圓都沒有。

她首到前兩個月過完七歲生辰，甚至比同齡的女娃還要顯得瘦小、呆氣些。

村里淘氣的半大小子給她起了外號叫“笨圓”，因?yàn)樗磻?yīng)總是慢半拍，別人搶了她撿的柴火，或是故意推她一把，她也只是愣愣地站著，連哭都常常忘了，最多就是癟癟嘴，眼眶紅一會兒，便自己走開。

她爹娘都是老實(shí)巴交的農(nóng)戶，見了也只是嘆氣，私下里嘀咕：“咱家阿圓，怕是過于老實(shí)了”。

只有阿圓自己心里知道，不一樣了。

大概是從兩個月前開始，她被屯子里的同齡熊孩子推倒，腦袋碰到了墻上后，腦子里會突然冒出一些奇怪的畫面，支離破碎，光怪陸離。

有時是熊熊燃燒的烈焰，灼得她心口發(fā)燙；有時是冰冷刺骨的寒潭，凍得她西肢僵硬；更多的時候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像是被埋進(jìn)土里無法呼吸的憋悶感。

最讓她害怕的，是偶爾閃過眼前的幾幕場景。

一個穿著月白色袍子，背影清冷得像山巔積雪的男人，還有她自己——不，是另一個長得和她很像，卻穿著華麗仙裙，眼神哀戚絕望的女子，被無數(shù)閃著寒光的利劍指著，那男人回頭的眼神，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……每當(dāng)晚上做噩夢，這些畫面出現(xiàn)，阿圓就覺得胸口又悶又痛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，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她不敢跟爹娘說，怕他們覺得自己中了邪，更怕那些畫面是真的。

“阿圓，別戳了，去村口看看你爹回來沒？

說是今兒個要去里正家商量換種子的事，也該回了。”

娘在灶房里喊了一聲，打斷了阿七的胡思亂想。

她“哦”了一聲，放下燒火棍，慢吞吞地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土。

剛走出院門沒幾步，就撞上了以二牛為首的幾個半大孩子。

二**阿圓大兩歲，壯得像頭小牛犢，是村里的孩子王。

“喲，笨圓，這是要去哪兒?。俊?br>
二牛雙手叉腰，攔在路中間，笑嘻嘻地問。

他身后的幾個孩子也跟著起哄。

阿圓低下頭，想從旁邊繞過去。

二牛卻伸腳一絆。

阿圓猝不及防，“哎呀”一聲，向前撲倒，手掌和膝蓋重重地磕在布滿碎石子的土路上，**辣地疼。

“哈哈，你們看她，像不像個癩蛤蟆？”

二牛指著趴在地上的阿圓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周圍的孩子也跟著大笑。

阿圓撐著手臂想爬起來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強(qiáng)忍著沒掉下來。

她知道，越哭他們笑得越起勁。

“笨圓，聽說你前兩天在河邊撿了個亮晶晶的石頭？

拿出來給我們瞧瞧唄？”

二牛不依不饒，用腳尖踢了踢她的小腿。

那石頭是阿圓在河灘摸螺螄時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的，鵝卵石大小，表面坑坑洼洼，但對著陽光看，里面似乎有淡淡的土**光暈流轉(zhuǎn)，摸著也有一股暖意。

她很喜歡，偷偷藏在了枕頭底下。

阿圓咬著嘴唇，搖了搖頭。

“不給？”

二牛眉毛一豎，伸手就來扯她的胳膊，“小氣鬼，給我看看怎么了！”

“不給！

是我的！”

阿圓不知哪來的勇氣，猛地甩開二牛的手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異常尖銳。

二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抗弄得一愣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嘿！

還敢頂嘴？

看我不揍你！”

說著就舉起了拳頭。

阿圓嚇得閉上眼，雙手抱頭，渾身縮成一團(tuán)，等待著熟悉的痛楚降臨。

那些混亂的畫面又在腦海里翻騰，火焰，寒冰，沉重的泥土，還有那冰冷的眼神……恐懼像冰冷的河水，瞬間淹沒了她。

預(yù)想中的拳頭沒有落下。

反而是一股莫名的熱流，毫無征兆地從她小腹深處涌起，迅速竄向西肢百骸。

與此同時，腳下踩著的土地，仿佛也傳來一股厚重而溫暖的力量，絲絲縷縷地滲入她的身體。

“砰！”

一聲悶響，伴隨著二牛“嗷”的一嗓子慘叫。

阿圓茫然地睜開眼，只見二牛捂著自己的拳頭，齜牙咧嘴地跳腳，他的拳頭上竟然紅腫了一片，像是砸在了什么堅硬的東西上。

而她自己周身，似乎有一層極淡的、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黃蒙蒙光暈一閃而逝。

旁邊的幾叢野草，無風(fēng)自動，葉片微微向上卷曲，仿佛在向她靠攏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阿圓自己。

“妖……妖怪！

笨圓是妖怪！”

一個孩子指著阿圓，驚恐地大叫起來。

二牛也嚇得忘了疼，驚恐地看著阿圓，色厲內(nèi)荏地喊道：“你……你等著！

我告訴我爹去！”

說完，帶著一幫孩子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
原地只剩下阿圓還呆呆地坐在地上，看著自己毫發(fā)無損的手掌和膝蓋，又感受著體內(nèi)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熱流與厚重感。

她……她好像不怕二牛了？

不，不是不怕，是……那一瞬間，身體里好像有什么東西，自己跑出來保護(hù)了她。

她低頭，看著路邊一株被踩塌了半邊、卻依舊頑強(qiáng)生長的狗尾巴草，下意識地伸手輕輕碰了碰。

那草葉微微顫動，頂端毛茸茸的穗子在她指尖蹭了蹭，傳遞來一絲微弱的、帶著生機(jī)的親昵感。

土路那頭，傳來爹和村里人說話的聲音，由遠(yuǎn)及近。

阿圓猛地回過神，慌忙從地上爬起來，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，像只受驚的小兔子，扭頭就往家的方向跑。

她沖進(jìn)院子，一頭扎進(jìn)剛從灶房出來的娘親懷里，把臉深深埋起來，小小的身子還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“怎么了這是？

摔了？”

娘親放下手里的簸箕，粗糙的手掌**著她的后背，聲音里帶著擔(dān)憂。

阿圓在娘親帶著煙火氣和汗味的懷抱里，悶悶地?fù)u了搖頭。

她抬起頭，看向院子角落那堆柴火，目光落在之前被她丟下的那根黑乎乎的燒火棍上。

就在剛才，體內(nèi)熱流涌動，腳下大地傳來力量，路邊野草向她示好的那一瞬間，一些更加清晰、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畫面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沖進(jìn)了她的腦海。

不再是零碎的片段。

她看見高聳入云的仙門，看見冰冷的玉石廣場，看見那個月白身影的男人轉(zhuǎn)過身，手持滴血的長劍，眼神漠然地看著她，不，是看著那個和她很像的女子。

他開口，聲音如同萬年寒冰，但聽不到他說的是什么?！?br>
但阿圓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，是靈根被生生抽離、金丹被強(qiáng)行剖出的絕望，是魂魄都在顫栗的冰冷……阿圓猛地打了個寒顫，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娘親的衣角。

她感覺那不像是夢。

好像自己親身經(jīng)歷過一樣。

夢中的那個女子好像是自己，愚蠢、卑微、被人利用殆盡而后像垃圾一樣丟棄。

“阿圓？

怎么了？

臉色這么白？”

爹也走了過來，蹲下身，關(guān)切地看著她。

阿圓看著爹娘寫滿擔(dān)憂和勞碌的臉，看著這個雖然貧窮卻給了她全部溫暖的家。
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絕望感交織在一起，幾乎讓她窒息。

她想哭，想尖叫，想告訴爹娘她好怕。

可最終，她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，把涌到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，小聲地、帶著殘留的驚懼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狠厲，喃喃道：“沒……沒事。

狗……二牛他們追我……我跑得快……”她掙脫開娘親的懷抱，走到墻角，彎腰撿起了那根燒火棍。

棍子入手微沉，粗糙的木茬磨著她細(xì)嫩的掌心，有點(diǎn)疼。

但這一次，她沒有再松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