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五十分，星湖中學的早讀鈴還沒響，高三（2）班的窗戶己經(jīng)亮得像浸在牛奶里。

蘇念抱著教案站在走廊盡頭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上 “《紅樓夢》專題教學設計” 幾個字 —— 那是她熬了三個晚上改出的第五版方案，邊角己經(jīng)被教案夾壓出淡淡的折痕。

教學樓外的香樟樹影斜斜地投在地面，混著早到學生的腳步聲、朗朗書聲，織成重點高**有的緊張氛圍。

星湖中學作為市里的老牌名校，每年的升學率像一塊沉甸甸的砝碼，壓在每個教師心頭。

蘇念去年剛入職時，就聽辦公室的***說：“在這里教書，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，把考點嚼碎了喂給學生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
可她總忍不住想試試不一樣的。

就像今天要講的《紅樓夢》第三回 “林黛玉進賈府”，常規(guī)教案里滿是 “人物形象分析環(huán)境描寫作用” 的條目，她卻在備課時突然想起學生周記里寫的 “每次去親戚家都覺得不自在”，干脆重新設計了課堂：讓學生分組扮演賈府眾人與黛玉，用現(xiàn)代社交視角拆解 “黛玉謹小慎微的原因”。

“蘇老師，早啊。”

課代表林曉抱著一摞作業(yè)本跑過來，臉上帶著雀躍，“昨天您說今天要搞‘角色扮演’，班里同學都在猜自己會分到哪個角色呢！”

蘇念彎了彎眼睛，接過作業(yè)本翻開。

最上面一本是**陳陽的，作文結尾用紅筆寫著：“如果黛玉有朋友圈，她大概不會發(fā)‘初入賈府，甚覺拘束’，而是會發(fā)一張窗外的竹子，配文‘他鄉(xiāng)逢翠竹，暫解客中愁’吧？”

她笑著用藍筆在旁邊批注：“這個視角很妙，課堂上可以和大家分享?！?br>
早讀鈴響起時，蘇念踩著鈴聲走進教室。

講臺下五十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，有好奇，有期待，也有幾個常年穩(wěn)居年級前列的學生帶著些許審視 —— 他們早就習慣了老教師逐字逐句拆解考點的節(jié)奏，對這個總愛 “跑偏” 的年輕語文老師，還帶著幾分觀望。

“今天我們不講考點，先聊個話題：你們第一次去陌生的親戚家，會怎么做？”

蘇念把教案放在一邊，隨手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客廳示意圖，“比如，親戚給你遞水果，你會馬上接，還是客氣兩句？”

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。

后排的男生趙磊率先舉手：“我會接！

不然站著多尷尬！”

坐在窗邊的女生周瑤卻搖搖頭：“我會等我媽說‘拿著吧’，再接，怕自己說錯話?！?br>
蘇念點頭，順勢把話題引到課文里：“黛玉進賈府時，比你們現(xiàn)在面對的場景更復雜 —— 她寄人籬下，要面對的是整個家族的打量。

現(xiàn)在請大家分組，結合課文里的細節(jié)，演一演‘黛玉初見王熙鳳’的場景，重點要突出黛玉的‘小心’和王熙鳳的‘熱絡’?！?br>
學生們立刻忙活起來，有的翻課文找臺詞，有的討論動作表情，連平時不愛發(fā)言的女生都湊在一起小聲商量。

蘇念在課桌間走動，偶爾提醒一句：“注意課文里寫黛玉‘步步留心，時時在意’，她的動作應該是輕一點的?！?br>
陽光透過窗戶落在***，粉筆灰在光里輕輕浮動。

蘇念看著學生們認真的樣子，心里微微發(fā)熱 —— 她知道這種教學方式在星湖中學不算 “主流”，可每當看到學生眼里有了光，她就覺得值得。

然而這份暖意沒持續(xù)多久。

下課鈴剛響，蘇念正收拾教案，就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：“蘇老師，你這課上得挺熱鬧啊。”

她回頭，看見數(shù)學組的張老師抱著教案站在門口，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張老師教了二十多年書，是學校里的資深教師，向來主張 “教學要以考點為核心”，之前就跟蘇念提過 “別把時間浪費在沒用的活動上”。

“張老師好，” 蘇念禮貌地笑了笑，“我想讓學生通過角色扮演，更深入地理解黛玉的性格?！?br>
“理解性格？”

張老師走進教室，目光掃過黑板上的示意圖，語氣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，“高三時間多寶貴啊，你讓他們演一節(jié)課，能記住幾個考點？

《紅樓夢》這部分，考的是人物形象分析和環(huán)境描寫的作用，你把這些知識點整理出來，讓學生背一背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
蘇念捏了捏教案的邊角，輕聲解釋：“我覺得學生自己理解了，比死記硬背記得更牢。

剛才有學生提到用現(xiàn)代視角看黛玉的社交，這不就是對人物形象的深度分析嗎？”

“年輕人有想法是好，但別本末倒置。”

張老師的聲音提高了幾分，走廊里路過的學生都忍不住朝里看，“咱們星湖中學靠的是升學率，不是這些花架子。

你這樣搞，萬一耽誤了學生成績，誰負責？”

這話像一塊小石子砸在蘇念心上，讓她瞬間漲紅了臉。

她想反駁，說自己每次活動后都會補充考點總結，說上次單元測驗班里的語文平均分反而提高了，可話到嘴邊，卻被張老師的眼神堵了回去 —— 那眼神里有經(jīng)驗帶來的篤定，也有對 “新人不懂規(guī)矩” 的輕視。

“我還有課，先走了?！?br>
張老師最后看了一眼還沒擦干凈的黑板，轉身離開時，丟下一句，“年輕人，還是踏實點好，別總想著標新立異，到時候落個‘不務正業(yè)’的名聲，不好看?！?br>
教室門關上的瞬間，蘇念剛才的干勁兒像被戳破的氣球，慢慢泄了下去。

她看著黑板上沒畫完的示意圖，又想起學生們剛才興奮的樣子，心里又委屈又迷茫 —— 難道創(chuàng)新教學，真的在重點高中里沒有立足之地嗎？

“叮鈴鈴 ——” 預備鈴響起，蘇念深吸一口氣，正要擦黑板，卻聽見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
“請問，蘇老師在嗎？”

她抬頭，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的男人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本數(shù)學教案，鼻梁上架著細框眼鏡，眼神溫和。

是數(shù)學組的顧衍老師，她入職時見過幾次，聽說他教學水平很高，還經(jīng)常幫年輕教師解決問題，只是兩人平時沒怎么交流。

“顧老師，您找我有事嗎？”

蘇念有些意外。

顧衍走進教室，目光落在黑板上的示意圖和旁邊 “黛玉社交困境分析” 的字樣上，笑了笑：“剛才路過，聽見你們討論教學方法，沒打擾到你吧？”

蘇念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他可能聽到了自己和張老師的對話，臉頰頓時有些發(fā)燙：“沒、沒有，就是…… 有點爭議。”

“我剛才在走廊里，看到你課堂上的場景了?！?br>
顧衍走到講臺邊，拿起一支粉筆，在 “黛玉” 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，“你讓學生用現(xiàn)代社交視角分析人物，這個角度很新穎。

我剛才還聽見那個男生說‘黛玉要是有朋友圈會發(fā)什么’，連我都覺得有意思?！?br>
蘇念沒想到他會這么說，心里的委屈忽然少了些：“可是張老師說，這樣是浪費時間，不務正業(yè)……傳統(tǒng)教學有它的優(yōu)勢，但創(chuàng)新不是錯。”

顧衍推了推眼鏡，語氣很認真，“我教數(shù)學的時候，也會讓學生用數(shù)學公式算‘球賽勝率’‘購物折扣’，比起單純講定理，他們記得更牢。

你看剛才你班里的學生，連平時不愛說話的都主動參與，這就是效果?！?br>
他的話像一縷春風，吹散了蘇念心里的陰霾。

她看著顧衍手里的教案，封面上寫著 “趣味數(shù)學案例集”，忽然覺得找到了共鳴 —— 原來不是所有老師都只看重 “考點”，還有人跟她一樣，想讓教學變得更生動。

“謝謝您，顧老師?！?br>
蘇念的聲音輕快了些，“剛才我還在懷疑自己，現(xiàn)在覺得…… 或許可以再試試?！?br>
“當然要試試?！?br>
顧衍笑了笑，看了看手表，“我下節(jié)課在隔壁班，要是以后你想討論教學方法，隨時可以找我。

對了，你那個《紅樓夢》的教學設計，要是不介意，我也想看看 —— 說不定能給我的數(shù)學案例找點靈感。”

蘇念連忙點頭：“好啊，我回頭發(fā)給您！”

顧衍拿著教案離開后，蘇念站在***，看著黑板上的字跡，心里重新燃起了勇氣。

走廊里傳來學生的笑聲，晨光透過窗戶，把粉筆灰染成了金色。

她知道，在星湖中學這個看重傳統(tǒng)的地方，她的 “創(chuàng)新教學” 之路不會容易，可剛才顧衍的話讓她明白，她不是一個人在堅持。

上課鈴響起時，蘇念拿起粉筆，在 “黛玉社交困境分析” 下面，又添了一行字：“你的感受，比考點更重要?！?br>
講臺下，學生們好奇地看著她，她笑著開口：“上節(jié)課我們聊了黛玉的‘小心’，這節(jié)課，我們來聊聊‘如果你來幫黛玉適應賈府，你會怎么做’—— 不用怕說錯，大膽分享你的想法?！?br>
教室里再次響起熱烈的討論聲，蘇念看著學生們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覺得，那些質疑聲、壓力，都抵不過這一刻的溫暖。

她不知道未來會遇到多少困難，比如張老師說的 “不務正業(yè)” 的名聲，比如升學率的壓力，但她知道，只要堅持自己的初心，總會找到屬于自己的職場之路。

而剛才顧衍的出現(xiàn)，就像一盞小小的燈，在她迷茫的時候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