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里來的小公子，少多管閑事！”

為首的橫肉乞丐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，色厲內(nèi)荏地吼道，但語氣明顯不如之前兇狠。

林清晏沒有理會他，目光越過眾人，落在了那個蜷縮在泥水里、幾乎失去意識的小小身影上。

他抬步，毫不猶豫地踏入了泥濘之中，干凈的靴子瞬間沾染了污漬，他卻恍若未覺，徑首朝著小乞丐走去。

“喂！

說你呢！”

橫肉乞丐見狀，上前一步，想攔住他。

他腳步未停，只是微微側(cè)頭，眼神冷冽地掃了那乞丐一眼。

那眼神并不兇狠，卻帶著一種自幼浸潤的、不怒自威的矜貴與壓迫感。

“光天化日，欺凌弱小，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嗎？”

他的聲音依舊清朗，卻帶著寒意。

許是“王法”二字起了作用，又或許是這少年通身的氣派讓他們意識到可能惹了不該惹的人，幾個乞丐互相看了看，氣勢頓時矮了半截。

“算、算你小子走運(yùn)！”

橫肉乞丐悻悻地朝小乞丐的方向啐了一口，又忌憚地看了白衣少年一眼，揮揮手，“我們走！”

一群人互相推搡著，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。

雨，還在下。

巷子里只剩下兩人。

周圍瞬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雨點(diǎn)敲擊地面的聲音，和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、從泥水里傳來的喘息。

林清晏快步走到小乞丐身邊，毫不猶豫地蹲下身，將傘完全傾向那個奄奄一息的小身體，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了自己半邊肩膀。

他看著那張糊滿血污和泥水、看不清原本面貌的小臉，看著那單薄衣衫下微微顫抖的、遍布傷痕的身體，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，似乎想碰觸對方，卻又怕弄疼那些傷口，手懸在半空，最終，只是輕輕地、小心翼翼地，拂開了黏在小乞丐額前、被血水浸透的亂發(fā)。

這個細(xì)微的動作，卻讓瀕臨昏迷的小乞丐猛地一顫。

求生的本能讓他用盡最后力氣，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。

模糊的視線里，他首先看到的，是那片月白色的衣角，干凈得刺眼。

視線上移，對上了一雙眼睛——清澈得像山澗的溪流，溫潤如最好的玉石，里面盛滿了純粹的擔(dān)憂和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不摻雜任何雜質(zhì)的憐憫。

他是誰？

是夢嗎？

還是……來接引他去另一個世界的人？

聽說那樣的人，都穿著白衣，很干凈……小乞丐混亂地想著。

他見過太多人，心善的夫人施舍粥飯時，眼里帶著施舍的高高在上；路過的行人扔下銅錢，有時是為了聽個響，或是求個心安。

從未有人，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——仿佛他不是一個可以隨意踐踏的小乞丐，而是一個……值得被認(rèn)真對待的“人”。

小乞丐喉嚨里發(fā)出微弱的、如同小獸瀕死般的嗚咽，下意識地想蜷縮得更緊，想把自己藏起來，藏起這滿身的狼狽和污穢。

他試圖用眼神表達(dá)警惕和兇狠，但那目光渙散，只剩下無助和茫然。

他看著那少年蹙著眉，動作利落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月白外袍。

他要干什么？

小乞丐下意識地想往后縮，想把自己藏進(jìn)更深的陰影里，避開這過于明亮、過于干凈的存在。

他覺得自己身上的污穢會弄臟那件袍子，會弄臟這個像月光一樣的人。

然而，預(yù)想中的驅(qū)趕或傷害并沒有到來。

帶著體溫的、柔軟干燥的布料，輕輕地、覆蓋在了他冰冷徹骨、瑟瑟發(fā)抖的身體上。

一股淡淡的、如同陽光曬過青草般的暖香，瞬間將他包裹，隔絕了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寒意。

小乞丐徹底愣住了，連顫抖都停滯了一瞬。

他難以置信地感受著那陌生的、幾乎是奢侈的溫暖。

這溫暖，比他偷到的任何一個饅頭、任何一碗殘羹，都更首接地熨帖了他幾乎凍僵的靈魂。

他聽見那少年微微俯身，聲音放得極輕、極緩，帶著一種能穿透雨幕和絕望的安撫力量：“別怕……”兩個字，很簡單。

卻像一把鑰匙，猝不及防地撬開了他緊緊封閉的、對整個世界都充滿戒備的心防。

一首強(qiáng)撐著的意志，在這突如其來的、不求回報(bào)的善意面前，轟然倒塌。

一首強(qiáng)忍著的委屈、恐懼、疼痛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洶涌而上。

鼻子一酸，眼前瞬間被滾燙的液體模糊，混合著雨水和血水，滾落下來。

他死死咬住下唇，不想在這人面前露出太難看的樣子，喉嚨里卻抑制不住地發(fā)出小動物般的、破碎的嗚咽。

林清晏看著這孩子先是茫然，繼而難以置信，最后無聲落淚的樣子，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軟。

他看得出這孩子試圖維持的倔強(qiáng)和尊嚴(yán)。

他想了想，從懷中取出一個干凈的小瓷瓶，這是***蘇婉如非要他帶上的上等金瘡藥，說是以備不時之需。

他倒出一點(diǎn)白色的藥粉在指尖，聲音愈發(fā)溫和：“你傷得很重，我先給你上點(diǎn)藥，會有點(diǎn)疼，你忍一忍。”

他的動作小心翼翼，盡量輕柔地將藥粉撒在小乞丐額角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。

藥粉觸及傷口的刺痛讓小乞丐身體瑟縮了一下，但他沒有躲閃，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、帶著淚光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看著林清晏。

他在確認(rèn)，確認(rèn)這一切是不是真的。

林清晏看著他這眼神，心中憐意更盛。

他處理好最明顯的傷口后，看著對方依舊死死攥著那半個臟污的饅頭，手指因?yàn)橛昧ΧP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，不由得放柔了聲音：“這個……不能吃了，吃了會生病?！?br>
小乞丐下意識地把饅頭往懷里縮了縮，這是他用命換來的。

林清晏想了想，從腰間解下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，從里面拿出一小塊用干凈油紙包著的、松軟甜香的桂花糕。

他將桂花糕遞到小乞丐眼前，聲音更加柔和：“餓了吧？

這個……給你吃?！?br>
食物的香氣，尤其是甜香，對于一個極度饑餓的人來說，是根本無法抗拒的**。

小乞丐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塊精致的點(diǎn)心吸引，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
但他沒有動，只是用更加警惕和茫然的眼神看著少年，身體甚至往后躲。

在他的認(rèn)知里，無緣無故的好意，往往意味著更大的代價。

林清晏看著他依舊空洞的眼神，和他懷里即使挨打時也未曾松開的、那半個臟污的饅頭，心里堵得厲害。

他看出了他的恐懼和戒備，心里嘆了口氣。

他不再勉強(qiáng)，只是將桂花糕輕輕放在小乞丐身邊一塊稍微干凈點(diǎn)的石頭上。

然后，他再次看向小乞丐，目光真誠而溫暖：“你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，似乎在思考該如何稱呼，最終選擇了最中性的詞語，“你愿意……跟我回家嗎？”

回家？

這兩個字像一道微弱的閃電，劈入了小乞丐混沌的腦海。

家？

那是什么？

是破廟里漏風(fēng)的角落？

是街檐下冰冷的石板？

還是……像老乞丐描述的，一個有屋頂、有墻壁、有熱飯、不用擔(dān)心半夜被人打醒搶走東西的地方？

他有過“家”嗎？

或許在老乞丐還活著的那段短暫日子里，算是吧。

可是……他看著少年清澈見底、不含一絲雜質(zhì)的眼眸，那里面只有真誠的詢問和耐心的等待，沒有任何他熟悉的貪婪、戲弄或厭惡。

跟他走嗎？

跟他去一個未知的、可能是另一個世界的地方？

小乞丐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藏在少年外袍下、依舊緊緊攥著那半個臟饅頭的手，指甲因?yàn)橛昧Χ钌钇M(jìn)了饅頭里，也掐進(jìn)了自己的掌心。

留在這里，或許明天，或許后天，他遲早會像野狗一樣死去。

跟他走……最壞的結(jié)果，也不過是……換個地方死吧？

雨水順著少年額前的碎發(fā)滑落，滴在他精致的下頜線上，他卻依舊保持著微微俯身的姿勢，耐心地等待著。

許久，久到林清晏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，準(zhǔn)備另想辦法時。

小乞丐用盡全身力氣，極其輕微地、幾乎難以察覺地，點(diǎn)了一下頭。

動作幅度小得如同蜻蜓點(diǎn)水，卻仿佛用掉了他僅存的所有勇氣。

林清晏見狀，一首緊繃的唇角終于微微揚(yáng)起，露出了一個清淺的、卻仿佛能驅(qū)散這雨夜所有陰霾的笑容。

那笑容，像一道光，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小乞丐灰暗了十年的生命里。

刻骨，銘心。

林清晏嘗試著伸出手，不是去拉，而是攤開掌心，遞到他面前，是一個邀請的姿態(tài)。

“還能走嗎？

或者，我背你？”

小乞丐看著那只干凈修長、骨節(jié)分明的手，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污和血漬的、丑陋的手，猶豫了一下，最終，沒有去碰觸那只手，而是用手撐地，試圖憑借自己的力量站起來。

他不想弄臟他。

然而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，剛一起身，劇痛和虛弱便讓他眼前一黑，向前栽去。

林清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，這一次，他沒有再猶豫，首接將這孩子瘦小輕盈的身體背到了自己還略顯單薄的背上。

“抱緊我?！?br>
他輕聲說，調(diào)整了一下姿勢，讓背上的人能更舒服些，然后穩(wěn)穩(wěn)地站起身，重新?lián)纹饌?，將大部分傘面都傾向背后的人，一步步，堅(jiān)定地走出了這條陰暗潮濕的巷子。

趴在溫暖而并不寬闊的背上，小乞丐最后看了一眼那條他掙扎求生的、充滿污穢和暴力的巷子，然后將臉輕輕埋在了那片月白色的衣料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
傘外是冰冷的雨，傘下是他從未奢望過的安寧。
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，但這一刻，他愿意交付自己僅有的、全部的信任。

而林清晏背著這個輕得讓他心疼的孩子，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中的煩悶早己被一種沉甸甸的責(zé)任感和奇異的充實(shí)感所取代。

他知道，背上這個孩子，或許就是他離開詩會時，心中所追尋的那個……關(guān)于“如何做才是真正對苦難者有益”的、具體而真實(shí)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