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安二十年，霜降。

暴雨如注，砸在青瓦上碎成銀珠，順著飛檐匯成水簾，將葉府西角門澆得透濕。

葉昭雪攥著油紙傘的手微微發(fā)顫，指節(jié)因用力泛出青白 —— 三日前她偷溜出府聽書院先生講《楚辭》，此刻正借著暮色與雨幕遮掩，試圖從角門潛回。

"小姐，快些！

" 丫鬟桃枝抱著狐裘緊跟其后，裙裾濺滿泥點(diǎn)，"若是被老爺發(fā)現(xiàn)您又偷跑出去......"話音未落，巷口突然傳來金鐵交鳴之聲。

三盞燈籠沖破雨簾，照亮六個(gè)蒙面色影，其中一人后背洇開**血跡，踉蹌著撞進(jìn)墻根的積水潭。

葉昭雪瞳孔驟縮。

那人身著玄色勁裝，腰間懸著柄斷刃，發(fā)帶松脫，烏發(fā)沾著血污貼在額角，蒼白如紙的側(cè)臉在 lightning 劃過時(shí)閃過冷冽弧度。

他抬眼望來，眸光似淬了冰的刃，卻在觸及她裙角時(shí)驟然暗下去。

"殺！

" 為首刺客揮刀劈來，刀鋒劃破雨幕的銳響刺痛耳膜。

葉昭雪本能地拽著桃枝后退，油紙傘骨硌得掌心生疼，卻見那黑衣人忽然低笑一聲，踉蹌著朝她跌來 —— 竟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劈向她的刀鋒。

"小姐小心！

" 桃枝的尖叫混著雨聲炸開。

葉昭雪被撞得跌坐在地，傘骨斷裂，雨水兜頭澆下，浸透了月白襦裙。

她抬眼望去，黑衣人后背的傷口正滲出黑血，顯然刀刃淬了毒。

"為何......" 她的聲音被雨聲打散。

黑衣人卻忽然扣住她的手腕，指尖瘦骨嶙峋，卻傳來灼人熱度："救我...... 去葉府......"桃枝驚得要喊，葉昭雪卻猛地捂住丫鬟的嘴。

指尖觸到黑衣人掌心的薄繭，她忽然想起上個(gè)月在父親書房見過的密函 —— 那些被稱作 "暗衛(wèi)" 的死士，掌心皆有常年握劍磨出的繭子。

刺客的刀鋒再度劈來，葉昭雪咬牙拽起黑衣人，朝角門方向狂奔。

積水濺上鞋面，混著血水在石板上拖出蜿蜒痕跡。

身后傳來桃枝的尖叫："小姐！

門...... 門鎖了！

"鐵鎖泛著冷光，在雨幕中晃得人眼花。

葉昭雪猛地轉(zhuǎn)身，將黑衣人推到墻根，自己張開雙臂擋住他的身體。

刺客的刀光在眼前閃過，她閉上眼，卻聽見 "噗嗤" 悶響 —— 溫?zé)岬难獮R在臉上，帶著鐵銹味的腥甜。

"昭雪！

"熟悉的呼喊穿透雨幕。

葉昭雪睜眼，見兄長(zhǎng)葉明修帶著府衛(wèi)沖來，銀槍挑落刺客刀刃。

她腿一軟，跌進(jìn)兄長(zhǎng)懷里，卻仍死死攥著黑衣人的手腕："快救他...... 他救了我......"葉明修皺眉，目光落在黑衣人染血的勁裝上。

府衛(wèi)己制住剩余刺客，有人舉著燈籠湊近，照亮那人半張臉 —— 左眼角斜斜一道舊疤，從眉骨延伸至顴骨，此刻因失血顯得青白可怖。

"帶回去。

" 葉明修沉吟片刻，解下披風(fēng)蓋在葉昭雪身上，"找徐大夫來，別讓父親知道。

"三更天，西廂房燭火搖曳。

葉昭雪裹著棉被坐在暖爐旁，望著床榻上昏迷的男子。

徐大夫說他中了 "斷腸散"，若非毒血混著雨水流出大半，此刻早己斃命。

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，指尖觸到他頸間的玉玨 —— 半塊刻著星紋的羊脂白玉，與葉家祠堂供奉的另半塊紋路吻合。

"你究竟是誰......" 她輕聲呢喃。

忽有腳步聲傳來，葉昭雪忙吹滅燭火，躲到屏風(fēng)后。

門 "吱呀" 推開，一道黑影閃入，月光勾勒出那人腰間佩刀的輪廓 —— 是父親的貼身護(hù)衛(wèi)陳叔。

"大人，那刺客......" 陳叔壓低聲音。

"留著。

" 床榻上的男子忽然開口，聲音沙啞如碎玉，"我要見葉承淵。

"葉昭雪瞳孔驟縮。

父親的名諱，竟從一個(gè)刺客口中說出。

她攥緊裙角，指甲幾乎掐進(jìn)掌心。

"你當(dāng)我葉家是......" 陳叔怒喝，卻被打斷。

"當(dāng)年謝將軍府滿門抄斬，唯有我一人幸存。

" 男子咳出黑血，玉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，"葉承淵若想保住秘密，最好讓我活著。

"謝將軍府...... 葉昭雪只覺渾身血液凝固。

十二年前那場(chǎng)震動(dòng)朝野的**，她曾在父親書房的密檔里見過 —— 謝臨淵因 "通敵叛國" 被滿門抄斬，唯有年僅十歲的幼子不知所蹤。

"你是謝星沉？

" 陳叔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
男子閉著眼，唇角扯出一抹譏諷："想不到葉大人的護(hù)衛(wèi)，竟比他女兒還聰明些。

"屏風(fēng)后的葉昭雪踉蹌著扶住桌案，銅爐里的碳火噼啪作響，驚起她眼底淚光。

原來這個(gè)渾身是血的男子，竟是當(dāng)年那個(gè)被稱作 "京城第一神童" 的謝小公子。

"我要見葉承淵。

" 謝星沉重復(fù)，喉間溢出鮮血，"否則......""否則怎樣？

"房門忽然被推開，燭光映出葉承淵的身影。

這位鎮(zhèn)北將軍身著便服，腰間未配刀，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(shì)。

他凝視著床上的少年，目光落在那半塊玉玨上，眼底翻涌著復(fù)雜神色。

"父親！

" 葉昭雪再也忍不住，從屏風(fēng)后沖出，"他救了我...... 求你別殺他......"葉承淵皺眉："昭雪，你先出去。

""不！

" 她撲到床前，握住謝星沉冰涼的手，"他中了毒...... 再不動(dòng)手施救，他會(huì)死的！

"謝星沉睜開眼，望著她淚痕斑駁的臉，忽然輕笑。

喉間腥甜翻涌，他卻在血色中看清了她的眉眼 —— 杏眼桃腮，眼角那顆淚痣在燭光下泛著珍珠光澤，像極了十二年前在燈會(huì)見過的那個(gè)舉著糖畫的小姑娘。

"好，我救他。

" 葉承淵終于開口，"但昭雪，你須記住 —— 有些秘密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
"葉昭雪抬頭，撞上父親復(fù)雜的目光。

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巷口，謝星沉用身體替她擋刀時(shí)，那雙淬了冰的眼睛里閃過的光 —— 那不是赴死的決然，而是...... 像是終于找到了獵物的孤狼，在黑暗中亮起的獠牙。

窗外暴雨未歇， thunder 隆隆。

葉昭雪握著謝星沉的手，觸到他掌心跳動(dòng)的脈搏，忽然明白 —— 這場(chǎng)暴雨，終將掀起滔天巨浪，而她與這個(gè)身負(fù)血仇的男子，早己在命運(yùn)的漩渦中，死死糾纏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