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宵禁
夜行抄
銅壺滴漏剛到亥時三刻，青磚縫里就漫起霧氣。
顧九握著火折子的手頓了頓，指尖觸到燈籠紙時，一滴夜露正沿著竹骨滑落。
他抬頭望向城隍廟的飛檐，往日蹲在鴟吻上的夜梟不見了蹤影，只余幾縷暗紅綢布在風(fēng)里飄蕩，像是誰家未燒盡的招魂幡。
"第七盞了。
"他低聲自語，銅柄火折子咔嗒合上時，背后傳來細(xì)碎的紙頁翻動聲。
青石板上忽地卷過一陣陰風(fēng)，顧九猛地轉(zhuǎn)身，腰間鐵尺撞在青磚墻上發(fā)出悶響。
暗巷深處飄著半截殘破的黃紙，紙角焦黑卷曲，依稀能辨出"永平十二年"的朱砂印記——那是去年中元節(jié)祭祖用的往生錢。
鐵尺上的鎮(zhèn)魂符開始發(fā)燙。
顧九將燈籠提高半寸，昏黃光影里突然浮出幾點(diǎn)猩紅。
他蹲下身，食指抹過磚縫里凝結(jié)的水珠，指尖頓時染上鐵銹般的暗紅。
這血漬從城隍廟前的石獅子腳下延伸出去，在霧里拖出一道蜿蜒的痕。
更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。
"咚——"裹著水汽的鼓聲從臨江碼頭蕩來，驚起滿城犬吠。
顧九卻盯著更夫平日站的位置——青瓦檐下空無一人，只有個濕漉漉的草鞋印正在青苔上慢慢暈開。
鐵尺嗡鳴驟急，顧九反手按住尺柄，骨節(jié)泛白。
祖訓(xùn)在耳畔炸響："戌時閉戶，亥時掌燈，子時見紅燈籠者，非人即祟。
"他低頭看腰間系著的五色絲絳，最末端的青穗不知何時斷了一截。
霧氣愈發(fā)濃了。
顧九加快腳步往城西去，布靴碾過青石板時帶起黏膩回響。
路過醉仙樓時，二樓懸著的酒旗突然無風(fēng)自動，旗角掃過他的后頸，涼得像死人手。
他裝作沒聽見頭頂閣樓里傳來的嬌笑——那扇雕花木窗分明釘著三道桃木封條。
轉(zhuǎn)過三條街巷，燈籠里的燭火忽地?fù)u曳成青。
顧九停在白家染坊門前，門板上兩道簇新的封條正在滲血。
他湊近細(xì)看，黃符紙上歪歪扭扭畫著鎮(zhèn)煞咒，朱砂卻混了黑狗血，在"敕令"二字上凝成個猙獰的鬼臉。
"顧大人好眼力。
"沙啞人聲從頭頂傳來，顧九抬頭，見染坊二樓支著的竹竿上倒掛著個黑影。
那人裹著玄色夜行衣，腰間纏著七枚銅鈴，此刻正隨竹竿搖晃發(fā)出細(xì)碎清響。
"夜游神也來湊中元節(jié)的熱鬧？
"顧九不動聲色地退后半步，燈籠光恰好照見對方袖口繡的金線貔貅——是京城陰陽司的人。
黑衣人翻身落地，腰間銅鈴竟未發(fā)出半點(diǎn)聲響。
他摘下面罩，露出張布滿刺青的臉，左頰青黑色的"囚"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光："青垣城今夜要收三十七道生魂，顧巡使行個方便？
"顧九瞳孔微縮。
三十七這數(shù)目刺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，十八年前那場燒紅半座城的大火猝然掠過心頭。
他握緊鐵尺冷笑："陰陽司的手何時能伸過忘川了？
"話音未落，染坊門板突然劇烈震顫。
黑衣人臉色驟變，七枚銅鈴?fù)瑫r炸響。
顧九眼見著封條上的鬼臉凸出紙面，符紙"刺啦"裂開的剎那，鐵尺己橫在胸前。
"退后！
"黑衣人甩出串銅錢，錢幣在空中排成北斗狀。
顧九卻瞥見門縫里淌出的不是血，而是泛著腥臭的靛藍(lán)染料——白家半月前就用這秘方染出了貢品級的雀藍(lán)緞。
鬼臉符咒突然自燃，青煙凝成個蓬頭婦人在半空尖笑。
黑衣人甩出的銅錢紛紛落地，顧九趁機(jī)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霧噴在鐵尺上。
鎮(zhèn)魂符驟亮如烙鐵，那婦人鬼影慘叫著縮回門板，封條上的血跡瞬間干涸成褐。
"巡夜人的血咒..."黑衣人盯著顧九手中鐵尺，刺青下的肌肉微微抽搐，"怪不得能鎮(zhèn)住青垣城二十年。
"顧九甩去尺上血珠，轉(zhuǎn)身沒入濃霧："告訴你們少司命，生死簿上的名字，還輪不到陰陽司來勾。
"戌時的梆子聲遙遙傳來時，顧九正站在青垣書院殘碑前。
焦黑的石柱上爬滿藤蔓，月光透過破敗的欞星門，在地上照出個殘缺的"禮"字。
他摸出懷中的油紙包，里面裹著三根潮了的線香——今日是阿蘅的忌日。
香頭剛?cè)计鸹鹦?，一陣穿堂風(fēng)忽地掠過廢墟。
顧九猛回頭，見殘墻后閃過一角紅衣，那料子像是浸飽了血，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亮。
"誰？
"鐵尺破空聲驚起夜鴉，顧九追過斷壁時，只看到個空蕩蕩的戲臺。
臺柱上纏著的紅綢新得扎眼，戲臺中央擺著方木案，案上紅燭高燒，供著盤表皮發(fā)青的冬棗——那棗蒂上還沾著未干的血漬。
顧九后背竄起涼意。
這戲臺分明是去年中元節(jié)燒給枉死鬼的紙扎，此刻卻在廢墟中完好如初。
他伸手欲掀供桌布簾，戲臺頂上突然砸下個東西。
是個紙人。
朱砂點(diǎn)的眼，胭脂描的唇，身上紅襖繡著百子千孫圖。
紙人脖頸處纏著圈麻線，線頭系著塊木牌，牌上刻著生辰八字：丁卯年七月十五子時三刻。
顧九渾身血液凝固——這竟與他生辰完全相同。
紙人突然睜開眼，嘴角裂到耳根。
顧九暴退時撞上戲臺柱，腰間燈籠應(yīng)聲而滅。
黑暗中響起細(xì)碎的爬動聲，他反手揮尺，卻斬了個空。
再摸火折子時，觸到滿手黏膩的絲狀物——戲臺頂上垂下無數(shù)雪白紙錢，每張都寫著"奠"字。
"顧大人..."女子嘆息貼著耳后根響起，顧九旋身橫掃，鐵尺劈開濃霧的剎那，他看見紅衣女子立在十步開外。
發(fā)間銀簪墜著的珍珠蒙著層灰翳，繡鞋上的并蒂蓮卻鮮紅欲滴。
燈籠突然自燃，綠火**的燈籠紙上浮出血咒。
女子抬手理鬢時，袖口滑落半截焦骨："您可還記得，藏書閣西窗第三列的書架？
"顧九如墜冰窟。
十八年前他沖進(jìn)火場時，那個蜷縮在書架后的少女也是這樣抬起燒焦的手。
記憶中的胭脂痣與眼前女鬼眼角的血痕重合，鐵尺上的鎮(zhèn)魂符突然迸出火星。
女鬼發(fā)出凄厲尖嘯，紅衣在綠火中化作飛灰。
顧九踉蹌扶住殘碑，喉間腥甜。
碑文在月光下泛著青，他忽然看清了先前未曾注意的細(xì)節(jié)——"永平三年秋"的刻痕下，藏著道嶄新的抓痕，指縫里還嵌著片丹蔻。
霧氣深處傳來鎖鏈聲響，顧九抹去嘴角血漬，朝著聲源疾奔。
轉(zhuǎn)過三條街巷，他猛地剎住腳步。
本該是綢緞莊的位置，此刻立著幢黑漆門樓，檐下懸著盞白紙燈籠，燈籠上墨跡淋漓書著"當(dāng)"字。
門吱呀自開，戴方巾的老者正在柜臺后打算盤。
他抬頭時，顧九看見他脖頸處有道紫黑勒痕："顧公子，老朽候您多時了。
"老者身后的博古架上，擺著盞與女鬼手中一模一樣的紅燈籠。
顧九握著火折子的手頓了頓，指尖觸到燈籠紙時，一滴夜露正沿著竹骨滑落。
他抬頭望向城隍廟的飛檐，往日蹲在鴟吻上的夜梟不見了蹤影，只余幾縷暗紅綢布在風(fēng)里飄蕩，像是誰家未燒盡的招魂幡。
"第七盞了。
"他低聲自語，銅柄火折子咔嗒合上時，背后傳來細(xì)碎的紙頁翻動聲。
青石板上忽地卷過一陣陰風(fēng)，顧九猛地轉(zhuǎn)身，腰間鐵尺撞在青磚墻上發(fā)出悶響。
暗巷深處飄著半截殘破的黃紙，紙角焦黑卷曲，依稀能辨出"永平十二年"的朱砂印記——那是去年中元節(jié)祭祖用的往生錢。
鐵尺上的鎮(zhèn)魂符開始發(fā)燙。
顧九將燈籠提高半寸，昏黃光影里突然浮出幾點(diǎn)猩紅。
他蹲下身，食指抹過磚縫里凝結(jié)的水珠，指尖頓時染上鐵銹般的暗紅。
這血漬從城隍廟前的石獅子腳下延伸出去，在霧里拖出一道蜿蜒的痕。
更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。
"咚——"裹著水汽的鼓聲從臨江碼頭蕩來，驚起滿城犬吠。
顧九卻盯著更夫平日站的位置——青瓦檐下空無一人，只有個濕漉漉的草鞋印正在青苔上慢慢暈開。
鐵尺嗡鳴驟急，顧九反手按住尺柄，骨節(jié)泛白。
祖訓(xùn)在耳畔炸響："戌時閉戶，亥時掌燈，子時見紅燈籠者，非人即祟。
"他低頭看腰間系著的五色絲絳，最末端的青穗不知何時斷了一截。
霧氣愈發(fā)濃了。
顧九加快腳步往城西去，布靴碾過青石板時帶起黏膩回響。
路過醉仙樓時，二樓懸著的酒旗突然無風(fēng)自動，旗角掃過他的后頸，涼得像死人手。
他裝作沒聽見頭頂閣樓里傳來的嬌笑——那扇雕花木窗分明釘著三道桃木封條。
轉(zhuǎn)過三條街巷，燈籠里的燭火忽地?fù)u曳成青。
顧九停在白家染坊門前，門板上兩道簇新的封條正在滲血。
他湊近細(xì)看，黃符紙上歪歪扭扭畫著鎮(zhèn)煞咒，朱砂卻混了黑狗血，在"敕令"二字上凝成個猙獰的鬼臉。
"顧大人好眼力。
"沙啞人聲從頭頂傳來，顧九抬頭，見染坊二樓支著的竹竿上倒掛著個黑影。
那人裹著玄色夜行衣，腰間纏著七枚銅鈴，此刻正隨竹竿搖晃發(fā)出細(xì)碎清響。
"夜游神也來湊中元節(jié)的熱鬧？
"顧九不動聲色地退后半步，燈籠光恰好照見對方袖口繡的金線貔貅——是京城陰陽司的人。
黑衣人翻身落地，腰間銅鈴竟未發(fā)出半點(diǎn)聲響。
他摘下面罩，露出張布滿刺青的臉，左頰青黑色的"囚"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光："青垣城今夜要收三十七道生魂，顧巡使行個方便？
"顧九瞳孔微縮。
三十七這數(shù)目刺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，十八年前那場燒紅半座城的大火猝然掠過心頭。
他握緊鐵尺冷笑："陰陽司的手何時能伸過忘川了？
"話音未落，染坊門板突然劇烈震顫。
黑衣人臉色驟變，七枚銅鈴?fù)瑫r炸響。
顧九眼見著封條上的鬼臉凸出紙面，符紙"刺啦"裂開的剎那，鐵尺己橫在胸前。
"退后！
"黑衣人甩出串銅錢，錢幣在空中排成北斗狀。
顧九卻瞥見門縫里淌出的不是血，而是泛著腥臭的靛藍(lán)染料——白家半月前就用這秘方染出了貢品級的雀藍(lán)緞。
鬼臉符咒突然自燃，青煙凝成個蓬頭婦人在半空尖笑。
黑衣人甩出的銅錢紛紛落地，顧九趁機(jī)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霧噴在鐵尺上。
鎮(zhèn)魂符驟亮如烙鐵，那婦人鬼影慘叫著縮回門板，封條上的血跡瞬間干涸成褐。
"巡夜人的血咒..."黑衣人盯著顧九手中鐵尺，刺青下的肌肉微微抽搐，"怪不得能鎮(zhèn)住青垣城二十年。
"顧九甩去尺上血珠，轉(zhuǎn)身沒入濃霧："告訴你們少司命，生死簿上的名字，還輪不到陰陽司來勾。
"戌時的梆子聲遙遙傳來時，顧九正站在青垣書院殘碑前。
焦黑的石柱上爬滿藤蔓，月光透過破敗的欞星門，在地上照出個殘缺的"禮"字。
他摸出懷中的油紙包，里面裹著三根潮了的線香——今日是阿蘅的忌日。
香頭剛?cè)计鸹鹦?，一陣穿堂風(fēng)忽地掠過廢墟。
顧九猛回頭，見殘墻后閃過一角紅衣，那料子像是浸飽了血，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亮。
"誰？
"鐵尺破空聲驚起夜鴉，顧九追過斷壁時，只看到個空蕩蕩的戲臺。
臺柱上纏著的紅綢新得扎眼，戲臺中央擺著方木案，案上紅燭高燒，供著盤表皮發(fā)青的冬棗——那棗蒂上還沾著未干的血漬。
顧九后背竄起涼意。
這戲臺分明是去年中元節(jié)燒給枉死鬼的紙扎，此刻卻在廢墟中完好如初。
他伸手欲掀供桌布簾，戲臺頂上突然砸下個東西。
是個紙人。
朱砂點(diǎn)的眼，胭脂描的唇，身上紅襖繡著百子千孫圖。
紙人脖頸處纏著圈麻線，線頭系著塊木牌，牌上刻著生辰八字：丁卯年七月十五子時三刻。
顧九渾身血液凝固——這竟與他生辰完全相同。
紙人突然睜開眼，嘴角裂到耳根。
顧九暴退時撞上戲臺柱，腰間燈籠應(yīng)聲而滅。
黑暗中響起細(xì)碎的爬動聲，他反手揮尺，卻斬了個空。
再摸火折子時，觸到滿手黏膩的絲狀物——戲臺頂上垂下無數(shù)雪白紙錢，每張都寫著"奠"字。
"顧大人..."女子嘆息貼著耳后根響起，顧九旋身橫掃，鐵尺劈開濃霧的剎那，他看見紅衣女子立在十步開外。
發(fā)間銀簪墜著的珍珠蒙著層灰翳，繡鞋上的并蒂蓮卻鮮紅欲滴。
燈籠突然自燃，綠火**的燈籠紙上浮出血咒。
女子抬手理鬢時，袖口滑落半截焦骨："您可還記得，藏書閣西窗第三列的書架？
"顧九如墜冰窟。
十八年前他沖進(jìn)火場時，那個蜷縮在書架后的少女也是這樣抬起燒焦的手。
記憶中的胭脂痣與眼前女鬼眼角的血痕重合，鐵尺上的鎮(zhèn)魂符突然迸出火星。
女鬼發(fā)出凄厲尖嘯，紅衣在綠火中化作飛灰。
顧九踉蹌扶住殘碑，喉間腥甜。
碑文在月光下泛著青，他忽然看清了先前未曾注意的細(xì)節(jié)——"永平三年秋"的刻痕下，藏著道嶄新的抓痕，指縫里還嵌著片丹蔻。
霧氣深處傳來鎖鏈聲響，顧九抹去嘴角血漬，朝著聲源疾奔。
轉(zhuǎn)過三條街巷，他猛地剎住腳步。
本該是綢緞莊的位置，此刻立著幢黑漆門樓，檐下懸著盞白紙燈籠，燈籠上墨跡淋漓書著"當(dāng)"字。
門吱呀自開，戴方巾的老者正在柜臺后打算盤。
他抬頭時，顧九看見他脖頸處有道紫黑勒痕："顧公子，老朽候您多時了。
"老者身后的博古架上，擺著盞與女鬼手中一模一樣的紅燈籠。